青少年輟學現(xiàn)象的代際變化及成因分析*

賈麗敏

（華中科技大學教育科學研究院，武漢，430074）

長期以來，我國對青少年輟學問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農村地區(qū)、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筆者曾于2010年參與過“女童教育機會與教育質量研究”項目，對自己所在的山東萊西農村義務教育階段的12名輟學“女童”（出生年為70末與80后，訪談時她們已是成人）做過輟學原因的調查訪談。那個年代的輟學生多為女孩，輟學影響因素主要包括自身、家庭、學校、社會影響、物理環(huán)境等。輟學者自身影響因素主要有學習成績差、無恒心缺毅力、自我效能感低、處于少年期的矛盾動蕩心理等；家庭影響因素主要有家庭經(jīng)濟困難、兄弟姐妹多、父母受教育程度低等；學校方面主要有教師對學生態(tài)度差、教學方法僵硬、作業(yè)多、教師羞辱甚至體罰學生、跟同學打架等；社會影響因素主要有“男尊女卑”“女子無才便是德”“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等封建傳統(tǒng)觀念、讀書無用論、日益增多的加工廠對女工的需求等；物理環(huán)境因素主要是學校離家遠、泥土路難走、早起晚歸天黑卻沒有路燈等。

如今，義務教育免費了，家庭經(jīng)濟條件好了，學校硬件設施、師資條件等都非常先進了，那么當前輟學現(xiàn)象是不是就完全消失了呢？答案是，作為輟學現(xiàn)象內核的厭學本質仍然存在，輟學現(xiàn)象變得更加隱蔽了。

顯性輟學是指義務教育階段學生長期不上學被注銷學籍的現(xiàn)象。相對于顯性輟學，“隱性輟學”是指義務教育階段學生缺乏學習興趣和學習主動性，雖然人在學校，但沒有發(fā)生有效的學習，人在心不在，游離于課堂和學習之外。筆者通過多年的觀察發(fā)現(xiàn)，城市初中存在隱性輟學現(xiàn)象，隱性輟學生多為男生，隱性輟學的行為表現(xiàn)主要有上課不聽講（無心學習，做與當堂課無關的事，如手工、涂鴉、看小說、睡覺等）、不做作業(yè)、考試交空白卷、不參加考試、不上學等。

如今，在我國持續(xù)有力的控輟保學政策實施之下，各地區(qū)尤其是城市中小學的顯性輟學、“因貧輟學”現(xiàn)象基本消失，但“隱性輟學”問題日益突出，亟需高度關注。

一、現(xiàn)象描述：青少年輟學現(xiàn)象的代際變化

由表1可知，從1990年代的山東農村到2010年代的山東城市，輟學現(xiàn)象有所不同又有共性。顯性輟學現(xiàn)象連同顯性輟學的女生主體幾乎消失，但隱性輟學現(xiàn)象及隱性輟學的男生主體仍然存在；輟學生家庭影響因素由經(jīng)濟貧困轉為缺少陪伴或情感缺失，但本質上都是學習支持不足；學校因素方面教師學歷、教學方法與手段、對待學生態(tài)度等都有較大提升，但學生學習壓力大、作業(yè)多、睡眠不足、考試頻繁、題海戰(zhàn)術等填鴨式應試教育本質沒有變，甚至考試科目與難度都有所增加，學校規(guī)訓系統(tǒng)更為嚴密強大；輟學氛圍由打工賺錢補貼家用（利他）轉為學歷貶值后的理性選擇（利己）；物理環(huán)境因素由惡劣變?yōu)橄鄬κ孢m。

表1 20年前的山東農村與近年來的山東城市輟學現(xiàn)象對比

通過對以上輟學現(xiàn)象在不同時空中的差異分析，結合我國的城鎮(zhèn)化發(fā)展趨勢，可以得出近二三十年來初中生輟學現(xiàn)象代際變化的三大趨勢：輟學程度由顯性轉向隱性、輟學主體由女生轉向男生、輟學類型由利他轉向利己。

二、理論工具：霍夫斯泰德的文化維度理論

為方便地對不同社會的價值觀差異進行比較，荷蘭學者霍夫斯泰德首先提出了文化維度概念[1]。其文化維度現(xiàn)已包括以下六項。

1.權力距離

權力距離代表了在社會組織和團體中弱勢成員對利益分配不公平的預期和接受程度。高權力距離說明了在特定文化中人們對權力的關注與敬畏程度高，人們常常因為畏懼權力而不敢表達自身的意見。低權力距離則表示組織結構扁平化，階級觀念低，官員保持低調、容易接近、用民主的方式行使權力。

2.個體主義與集體主義

這一維度描述個體和團體之間的聯(lián)系程度。該維度反映社會是更重視個體權益還是更加重視團體權益。在個體主義取向的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通常是比較疏離的，人們更偏向于關心自己以及核心家庭；在具有集體主義價值觀取向的社會中，則強調群體內關聯(lián)，人們主要關心團體，穩(wěn)固而密切的群體關聯(lián)能夠給予人們更持久的保護，而個體則需要對團體絕對效忠。

3.陽剛氣質與陰柔氣質

該維度表示人們對男性和女性社會角色及氣質特點如何分配的認識。當性別角色及特點存在明顯不同時，男性被認為是競爭的、強硬的、驕傲的、重視物質成就的，女性被認為是合作的、溫柔的、謙虛的、注重生命品質的，這樣的社會就叫做陽剛氣質的社會。當性別角色及特點相互重合時，即男人與女人都被視為需要合作、溫和、謙虛以及重視生命品質，這樣的社會就稱之為陰柔氣質的社會。

4.不確定性規(guī)避

該維度表示某種文化中的成員在面對不確定的或未知的情況時感到威脅的程度，這種感覺經(jīng)常通過緊張感和對可預測性的需求表現(xiàn)出來。強不確定性規(guī)避與高焦慮水平相對應，弱不確定性規(guī)避與低焦慮水平相對應。該維度還反應了人們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態(tài)度以及處理生活中不確定事件的方式。在強不確定性規(guī)避文化中，通常有名目繁多、詳細明確的社會規(guī)則來指導任何可能發(fā)生的行為；在弱不確定性規(guī)避文化中，社會規(guī)則就相對模糊與寬松。

5.長期導向與短期導向

該維度是按照儒家思想來界定價值觀的。長期導向意味著培養(yǎng)和激勵人們以尋求未來回報為導向的品格———特別是堅韌與節(jié)儉。與此相對的短期導向，則意味著培養(yǎng)和提倡基于過去和當前的道德品質——特別是遵守傳統(tǒng)、維護面子，并且承擔社會責任等。這兩端的價值觀雖然都屬于儒家思想，但長期導向代表著動態(tài)的、面向未來的趨勢；而短期導向則代表著靜止的、面向過去和當前的趨勢。

6.放縱與約束

該維度表示人們是放縱還是約束關于享受生活的基本欲望。從社會層面上來說，該維度主要描述了社會對成員基本需求與享受生活、享受欲望的允許程度。具體來說，就是衡量個人對生活現(xiàn)狀的滿意程度以及社會對個人的約束程度[2]。從個人層面上來說，該維度是人們控制自己的原欲和本性的程度。

三、成因分析：社會價值觀的轉變

霍夫斯泰德的文化維度理論是基于不同國家之間的文化差異而提出的，但也可以用來分析文化在不同層次上的差異，比如代際層次。基于霍夫斯泰德的文化維度理論視角，青少年輟學現(xiàn)象代際變化背后的深層文化原因是社會價值觀的變化：輟學程度由顯性轉向隱性對應著社會的不確定性規(guī)避由弱到強；輟學主體由女生轉向男生對應著家庭對待子女教育長期導向的性別趨同；輟學類型由利他轉向利己對應著集體主義價值觀弱化而個體主義價值觀彰顯。

1.社會不確定性規(guī)避由弱到強

根據(jù)霍夫斯泰德對“不確定性規(guī)避”這一文化維度的描述，在強不確定性規(guī)避的社會，法律或不成文規(guī)則較多，且更精確[3]。近幾年，國家出臺了較多落實九年義務教育的政策，例如，2016年7月國務院印發(fā)《關于統(tǒng)籌推進縣域內城鄉(xiāng)義務教育一體化改革發(fā)展的若干意見》，2017年9月國務院印發(fā)《關于進一步加強控輟保學提高義務教育鞏固水平的通知》，2020年6月教育部等十部門聯(lián)合印發(fā)《關于進一步加強控輟保學工作健全義務教育有保障長效機制的若干意見》。在地方省市層面也有相關具體的政策方案，如《山東省關于扎實做好義務教育控輟保學工作的通知》，等等。

由此可見，我國對普九教育的督查力度逐步提高，并隨著精準政策的推進，逐漸形成史上最嚴的零容忍控輟保學政策[4]。控輟保學政策的完善意味著學生一旦在某校建立學籍，該校就要負責到底。控輟保學工作要求學校做到零輟學率，否則教師和學校都面臨考核不合格和“一票否決制”的處罰。政策的嚴密性讓學籍意義上的顯性輟學消失了，但并沒有解決學生的厭學心理。控輟保學政策不能保證學生每天都來上學，更不能保證學生來了學校就產生課堂學習行為。因此，輟學現(xiàn)象由顯性變?yōu)殡[性，按照隱性輟學的程度由大到小，其行為表現(xiàn)分為有學籍不來上學、來上學不進課堂、進課堂卻不聽講三大類。

輟學程度由顯性轉向隱性，反映了控輟保學政策越來越完善與精確，背后深層文化原因是社會的不確定性規(guī)避由弱到強。

德國學者烏爾里希·貝克提出“風險社會”的定義。在工業(yè)化、市場化和全球化的共同驅使下，社會公眾切身地感受到現(xiàn)代性所帶來的生存風險與重大挑戰(zhàn)。針對市場經(jīng)濟、先進科技和官僚體制等所造成的人為風險，人們可以繼續(xù)實施制度改革以期解決，于是相伴而來的是有關環(huán)保、健康和安全等的立法和政策的擴張。但是因為制度設計的不足，甚至是因為政府監(jiān)督的欠缺等因素，政策擴張可能會形成更多潛在的人為風險，也就是“制度化風險”。因此，在風險社會與強不確定性規(guī)避的政策制度之下，我們規(guī)避的并不總是風險，而更多的是在規(guī)避責任。控輟保學的政策并不能解決學生厭學與學業(yè)不良等問題，最多只能把學生圈在學校里。從上到下嚴密的政策制定、組織保障與實施措施等，可以形成一個組織化規(guī)避責任系統(tǒng)。貝克用“有組織地不負責任”描述了風險社會的特征：風險社會的特點是愈來愈多的被人們認識到的和可能激發(fā)的社會問題，并伴隨著法律和政策的擴張；與此同時，似乎并不能找到某個人或某個組織為可能造成的后果承擔責任[5]。可見，我國當前的控輟保學政策無法解決學生的隱性輟學問題。厭學問題只能從學校文化（班級文化）與學生個性相互融合上去解決。

2.家庭對待子女教育長期導向的性別趨同

在二十年前的農村甚至當下個別貧窮落后的山區(qū)，由于重男輕女觀念，家庭可能會要求女童輟學在家務農或早點嫁人。在把女孩從學校拽回家庭的外力作用下，女孩是顯性輟學的主體。隨著外界扶貧干預、法律制度的健全、經(jīng)濟的發(fā)展、思想觀念的開放等社會影響，當家庭也同樣支持女孩讀書的時候，女生作為顯性輟學的主體也將會消失，從而使學校中的男生隱性輟學主體逐漸進入人們關注的視野。

因此，輟學主體由女生轉向男生，反映了家庭重男輕女這一不平衡力量的消失，背后的深層文化原因是家庭對待子女教育長期導向的性別趨同。

近二三十年以來，在中國家庭當中，對待子女讀書的態(tài)度有所變化。整體來說，對待女兒方面，由短期導向轉為長期導向。在經(jīng)濟不發(fā)達時期，中國家庭對女兒的教育投入偏向短期導向。隨著經(jīng)濟的不斷發(fā)展，女兒也擁有了父母的重視、關愛與依賴，父母對女兒的讀書態(tài)度逐漸由短期導向轉向長期導向。而跟以前相比，在對待兒子方面，長期導向的程度逐漸由高走低。在中國傳統(tǒng)觀念中，“養(yǎng)兒防老”，兒子有出息意味著父母的將來更有保障，所以父母對兒子多讀書、出人頭地的愿望強烈；而隨著經(jīng)濟越來越發(fā)達，社會養(yǎng)老逐漸普及，父母對兒子的養(yǎng)老作用就沒有那么依賴了，加上當前社會成功機會增多及學歷貶值等的影響，父母對兒子讀書的長期導向程度也就相對降低了。總的來說，在長期導向價值觀上，跟以前相比，父母對待女兒讀書的長期導向程度升高了，對待兒子讀書的長期導向降低了，從而朝著對子女教育長期導向性別趨同的狀態(tài)發(fā)展。

當家庭對待子女讀書起到性別平等支持作用的時候，學校文化與性別特質匹配的影響作用就會顯現(xiàn)出來。本研究發(fā)現(xiàn)，隱性輟學生主要為男性，國內外研究也都有揭示當前輟學生中男生多于女生這一輟學特點。應用文化維度理論工具對當前學校層次與性別層次的價值觀進行測量，結果如表2所示。可以發(fā)現(xiàn)，我國當前的初中學校文化與男生特質存在沖突，而跟女生特質更加匹配，因此隱性輟學主體主要為男生。

表2 中國公立中小學價值觀與性別特質的匹配

3.集體主義價值觀弱化而個體主義價值觀彰顯

在經(jīng)濟條件不好的年代與家庭，往往會出現(xiàn)兄弟姐妹出讓學習機會的情況。這種對學習機會的出讓，是站在家庭的角度，通過犧牲個人利益來成全他人，是一種利他主義，也是集體主義。在筆者所調查的1990年代山東農村的12名輟學女童中有9名家里還有弟弟或妹妹要讀書，還有1名家里有哥哥要娶媳婦，她們的輟學是出于幫助父母減輕負擔的目的。

而在當前社會，由于免費義務教育的落實以及家庭經(jīng)濟條件越來越好，不存在出讓學習機會的情況。城市初中生所做出的隱性輟學行為多是由于厭學心理，是一種避難就易、趨利（快樂）避害（痛苦）的利己行為。

涂爾干在《自殺論》[6]中認為，當傳統(tǒng)集體衰落，個體主義過于發(fā)達的時候，利己主義類型的自殺就會增多。輟學類型由利他轉向利己也對應著社會上集體主義價值觀弱化而個體主義價值觀彰顯。

按照霍夫斯泰德的研究，國家財富和個體主義之間具有因果關系，獲得高速經(jīng)濟增長的國家也經(jīng)歷過向個體主義的轉變[7]。在當今的中國社會，經(jīng)濟得到迅猛發(fā)展，人們也像涂爾干時代的歐洲一樣，傾向于晚婚晚育甚至不婚不育。隨著計劃生育政策變遷與城鎮(zhèn)化進程，三口或四口之家的核心家庭越來越多，個體從費孝通先生所描述的鄉(xiāng)土中國[8]里具有差序格局結構特征的大家族中解脫出來，走向了團體格局。在團體格局中，人我界限分明，人與人之間更多是彼此獨立的關系。德國學者烏爾里希·貝克在《風險社會》[9]中也描述了后傳統(tǒng)社會正在經(jīng)歷個體化與原子化的過程，并走向個體化雇員社會。個體化進程加劇了核心家庭的邊界劃定，“孤島式生活”異軍突起，這種生活方式克服各種現(xiàn)存紐帶（如階級文化、鄰里和朋友關系等），實現(xiàn)了自立。雖然個體從集體中解放出來，有了更多的發(fā)展機會，但同時，當個體遇到困難，也更難獲得幫助。因此，個體主義社會意味著連接著個體的集體紐帶松散，人們更多為自己考慮。

從青少年輟學現(xiàn)象的代際變化及成因分析中可以看出，控輟保學政策的完善只能使輟學現(xiàn)象由顯性轉為隱性，卻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學生輟學現(xiàn)象中的厭學核心問題；男生隱性輟學主體的凸顯突出了學校文化與學生個性相互融合的重要性，當學校文化與學生個性更加匹配、更具有包容接納性的時候，學生的學校適應性越好，越不容易產生厭學甚至輟學行為；個體化與原子化的社會發(fā)展趨勢使得個體主義興盛，這就更加需要學校與班級加強集體文化建設，通過學校活動或班級活動增加學生的集體歸屬感與學校（班級）融入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