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投石問路

組詩 昀璐

面對面

1995 年生，云南楚雄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畢業于山東師范大學地理與環境學院，詩歌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詩刊》《揚子江詩刊》《邊疆文學》等雜志。出版詩集《玫瑰星云》，有個人公眾號：尋云者不遇。

1993 年生于云南鎮雄，青年詩人。

南方高速

時隔多年你重抵南方

回溯幼時記憶：

廣州是大巴車上的廣州，晃動的

飛馳的廣州，留下最初的剪影:

一條熱鬧的街，滾燙的人潮混雜新鮮口音

普通話像一種方言，標記鄉愁

誰是真正的游子呢？我們靠臍帶和子宮

連結故鄉嗎？忽然發現鄉音已經

面目模糊，這是誰的語言？

曾經你在教科書上學到

“馬背上的民族”

你是車輪上的、口音中的、廣告牌下的

散點坐標

串聯數個遙遠的城市和陌生的地名

成為一條曲折的南方高速

春欲晚

“祝你永遠嶄新”

過去的通行證——回憶資料

陳列在友誼博物館

你是一扇西北的窗子，為我漏下

先行的雪花和關于沙漠的空洞遐想

搖動萬花筒，九色鹿昂首

時空交疊，電視線早已將我們

從童年緊緊相連

瞳孔中的破綻結成漂亮的蛛網

從一而終的愿望

每天都要有漂亮新裙子

我們摔杯為號

清白的校園時代

誰是最先發光的人？

彩色宣傳畫色彩斑斕各成營壘，拔節的樹木

在我們頭頂，小松鼠跑來跑去

最好的日子我們還未學會開花

每日為同樣的遺憾反復遺憾

如何預知一條河流的方向

沙石沉積，岸是它多余的部分

停歇的都將被落下。趕路即是對抗

送陳章甫，送杜少府，送高山，送流水

送所有的歧路和困頓的風塵，沙粒和淚水

從北方到南方的高原，人們各自晦明

又交相輝映

擬行路難

鄉愁有時是反向的，我們會

更眷戀尚未抵達的遠方

瀑布止步于山崖的圍城，為何要

在人間投石問路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也絕不反悔

醉意寄北，追問山寺冷凝的鐘聲

草木之心，是春天的心

是柔軟的心。月光自愿落在我們掌心

一生都要做落榜的人

做走投無路的人，做詩人

山谷

每天深夜墜入灰色鏡面

解連環，群山之間

這里聽不到你的聲音

我們隔著一個又另一個相異的夢境

道路的阻隔和語言的相悖

都是悲劇，不要對比

不要再喊我的名字

用這么絕望的口音

涼拌三絲

白色貨架上，蔬菜整齊排放成

邊界模糊的顏料

濃郁的夜晚，推著購物車的人

來回布局新的一天

細碎的片段逐漸聚合

食物挑選著生活和餐桌

我們面對憑空撒下的白糖

想起遙遠的海浪

追

燈盞下，輕輕擰動通往過去的連結

秘密并不復雜，只是纏繞

再度沖破夢魘，故鄉孕育出第一座高樓

城市的地標顯露潔白的腹部

我曾在此拍攝紀念照

背靠玻璃穹頂下方透明的旋轉樓梯

昏昏睡去

涂鴉墻倒塌的聲音如雷鳴

一滴裂開的水，在空中消失

手影游戲

在手掌心搭建高塔，倒影起伏跌宕

暗中飛行，從容褪去手鐲和戒指

美是無法折節的過度欣賞

指尖交合的時刻，山川顯現

關節上有翻轉的啞謎，心事百轉

遠觀潦草的戲仿，且看虛弱的燭光

泣珠吧，執火者。以一種執迷

成全另一種

斗膽預測

下一刻要身披何種畫皮

屏風木訥，成全最后一勾手

坦蕩情色

火星詩社

坐下吧，石頭

把巖漿命名為丹霞

我們在天上

觀看太陽，一個熟透的蘋果

火焰懸浮，塵暴的大觀園中

我們是兇猛的風

縫合峽谷

以夢為食。從造字開始

水是一，冰是二

平原是黑夜，高原是白晝

修行樸素的秘術:

收割星星就是碾碎谷子

頑石點頭，九足鳥吞下閃電

在沙漠中駕駛大魚

把命扔在水里

高舉詩歌，修正歷史的遺跡:

人類起源于一朵閃爍的蒲公英

三分糖

醉也不該在酒里，試試可樂

藿香正氣水，奶茶和短視頻軟件

或者雞毛蒜皮蜚短流長

親密接觸也百密一疏

沒有哪種甜恰到好處

只要靠近終有一苦

沉眠風中的樹

年少就有歸隱田園的夢

不是土里長出的才能被稱為樹

比天空低的，

沒有翅膀的，都是

螢火蟲

按時支付賬單，為每晚的月亮和

汽水味晚風

騎著自行車穿過小巷

混入城市的血管

高呼青春萬歲

白襯衣

在黑夜中發光

這顆是你，那顆是我

愛麗絲漫游超級市場

低迷的早市，晨霧冒險

愛麗絲奇境漫游從一個新鮮的

西紅柿開始，紅寶石鮮活

安置在圓白菜王座

在逃菜譜

等待排列組合的快速配對

魚和梨子即將相遇，爐火上的

圓桌談話和魔法奇跡

寒冰射手集結完畢

秘制蘸料新品嘗鮮五塊一袋

兔子順利逃脫鍋鏟

接過冒險勛章，成為真正的勇士

等待大霧退散，不會比

在微信通訊錄消失更復雜

墻紙

——兼致M

水草是假的，魚是假的

小美人魚是真的，石榴色火紅

不動聲色的海浪手握萬花筒密碼

花瓶是真的

干涸與枯萎唇齒相依

唇亡齒寒是假的

雙手空空才能抱緊你

抱你是真的，貧寒中生出如裕的柔軟

馬良折枝作畫，萬物造影之前

早已懷璧其罪

草戒指

編寫精致妄言

在指尖

一切都不會匆忙兌現

與葦草發愿

銘記此刻圓缺

不會再有同樣真實的瞬間

力所能及選擇最優雅的星鏈

春天的包圍圈逐漸縮窄

關心每一根野草的垂死抵抗

和鉆石反射真相的臨界角

你將擁有更多，也勢必

要面對秸稈微弱的猶疑

飛花

路邊販賣著向日葵金黃的凝視

大概你也愿有個小攤位

販賣：貓的呼吸、風的鱗片和

走失的夢境。那么

執著于美好卻無用的東西

原諒瑣碎日常中的叛逃和

旁若無人的交流

這本是一個讓人無所期待的世界

如果不是你

娃娃機交響

解救小熊，解救鴨子

它們坐在玻璃中

成為流動的現代琥珀

解救星黛露，解救小豬

解救懸掛的布偶和水晶球

面對吞噬游戲幣的鋼鐵機器

投入金屬圓片，收縮鐵夾

原諒漏網的野火

逆航時，命運的沉錨也會失手

它們看著我們，我們在玻璃中

地圖

極目遠望的月亮

閃爍著一無所有的潔白

我曾給它很多溫情

它也報以我同樣的注視

為一個晚歸的夜晚構思新的比喻

狹小的城市已是一本透支的詞典

我從這行走到對面，再折返

在簡單的重復中搭建迷宮

熟知所有的路線也甘愿被困

路燈反復熄滅以記錄時間

記錄逐漸蜷縮的一生:

樹影遮天蔽日

最終縮小成一簇顫抖的刺猬

無伴奏合唱

與一只貓咪交換目光，清澈的玻璃

數年后回憶依舊清晰

那是屬于你的一天

一個誕生美麗羽毛晶體的午后

周邊空蕩而沸騰

人群隱身，發出蜻蜓振翅的聲響

你再問一次那只探頭的瘦小貓咪

愿不愿意和你走

易地記

到遠方去

把那里認作新的故鄉

寬敞的房屋晾曬月光

黃色墻壁仿佛某種靠近陽光的花束

想起土樓，童年的土樓

它讓生活站立起來

又在風中搖晃

土地日漸貧瘠，在陡坡上

人間是傾斜的

短暫避雨，直面下落的箭矢

與牛羊生活在同一個屋子

它們在隔壁呼吸，像遙遠親人

要有一間新屋子了你大概會喜歡

可以裝飾它

像夢中一樣只是它不會再搖晃

也不會漏下泥土，在暴雨中落下

令人心碎的淚滴

屬于金沙江的要歸還金沙江

要擁有新的故鄉了

把一個陌生的地方變成子孫后代的家鄉

那座土樓會在某日坍塌

而我們要繼續種植辣椒和西紅柿

在沒有冬天的地方

玉米觀察

在大棚里分辨蔬菜

它們很矮小

看起來別無二致

差別在成為種子時

就已規定，它們只是完成

生命蓬勃的形態

我認出了玉米

此刻它只有小草那么高

想起新聞上

有人在玉米地里舉辦婚禮

高過頭頂的葉子已經褪色

呈現出接近巖石的質地:

另一種意義的堅韌

萬物都在生長中向土地復歸

沒有什么比婚紗更白了

豐收的季節

麥穗捧花撒向天空

依次喊出植物的名字

辨認出一種浪漫又古老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