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立康
我站在鄰居家柴門前,向木板縫隙里的菜園窺視。那是很多年前,我家住在紅旗小學的教師宿舍。三年級的我是一名偷窺者。
我從門縫隙里看到了賽虎,那條高過我腰際、背負黑甲的狼狗。因為和鄰居家共用一個院子而我家靠外,被拴在鐵窗欄上的賽虎也拴在我的憂心上。它是我的恐懼。據(jù)學校里的大孩子說,狗能清楚地記住它的仇人。我心虛,我曾偷走過賽虎的心上之物,賽虎一定記得并視我為仇敵。所以,出門時我總是吊著膽,擔心賽虎突然掙脫鐵鏈撲來,咬住我的后頸狂甩亂撕。
但那天,我卻悄悄靠近、從木板縫里偷看賽虎。我很害怕。讓我害怕的是賽虎身上籠罩的神秘力量。前些天,我看到賽虎躺在菜園柴房下喘息。它被更強悍的猛獸咬住了脖頸。它看見自己的呼吸和生命像消失的碎骨和細肉了嗎?像銹跡蔓延,賽虎誤吃了被藥毒死的老鼠,毒性慢慢腐蝕著它的內臟。我感覺得出,陽光和風對于伏地喘息的賽虎都是沉重的,都帶著壓痛。賽虎快要死了,力氣被一點點抽空,就連它一生愛恨的宿敵——粗黑鐵鏈——也失去了剛勁和血氣,萎靡在地。我對賽虎的恐懼并沒有因為它將要死去而消減,相反賽虎帶來了它更強大的盟友、萬物的公敵。
透過木板縫,我看到紙板窩空空,昨天躺在那里喘息的賽虎不見了。我向四周張望,同時繃緊耳朵傾聽。我防備著鐵鏈震響,賽虎從某個角落躥出,立身撲上柴門向我狂吠。或者,我能看到賽虎換了個地方曬太陽,伏在地上舔著爪子。病后初愈的舒坦,讓它放松了敵意。但是,沒有。我只看到鐵鏈掛在淋不到雨的柴房檐下。風無法帶響它。
我家曾養(yǎng)過幾只狗,第一條狗是一只四眼狼狗,它是賽虎的被我偷走的孩子。我和哥哥太喜歡這只小狼狗了,就在小四眼剛能慢跑撒歡時,趁賽虎不備,我將小四眼偷偷抱在懷里。小狗在臂彎里隨著我的走動輕晃著頭,它的身體柔韌溫熱。我側過身擋住它,不讓賽虎看見。賽虎正躺著曬太陽,它的乳房夸張地鼓脹著,兩排乳頭桃紅,白色的乳汁因身體的放松而溢出。因我的到來,賽虎抬頭看了我一眼,試圖讓身體緊張起來,但第一次做母親的疲憊軟化了它本能里的警惕,我看見那星點般的乳汁縮回賽虎的身體,隨后又溢了出來。
山茶牌電視里播放著譯制片,那外國男人的名字很好聽,于是我們帶著驕傲的靦腆的笑,給小四眼起名叫“大衛(wèi)”。
大衛(wèi)轉眼就長成了一條大狗,拴它的鐵鏈也很粗。遛狗是我倆兄弟的任務,事實上,是狗遛我們。每天,學校里的小伙伴們都可以看見一場不公平的拔河,小伙伴們擺手招呼:阿大、阿弟,來玩啊。我倆兄弟被興奮異常的大衛(wèi)拖著往前走,停不下來。
大衛(wèi)曾經(jīng)丟過一次。它被來學校做木工的工人哄走了,那工人在學校里做木活,進進出出讓我們和大衛(wèi)都放下了戒心。我們在衛(wèi)生學校的木材加工廠里找到了大衛(wèi),或者說是大衛(wèi)見到了我們。它記得我們的身影,認出了我們。在鐵鏈的束縛之下,大衛(wèi)興奮地前爪離地,直立跳躍,口中悲鳴。父親試著叫了一聲:“大衛(wèi)”。它更興奮了,不斷往前撲騰。我們理直氣壯地解開鐵鏈,拉著大衛(wèi)回家。木材加工廠的工人趕來交涉,希望父親能給一點狗食費,父親拒絕了他。那時我眼里的父親英明神武。
我家養(yǎng)的第二條狗,我卻想不起它的名字。我的家人也都無法從回想里找到這只狗的名字。在我家搬離紅旗小學住進建塘鎮(zhèn)現(xiàn)在的庭院后,家里養(yǎng)了這只看家狗。我們暫且叫它“無名”吧。無名是一條土狗,有著狼狗的骨架,少了狼狗的氣血。那時我讀初中,世界漸漸擴大,我已不再為養(yǎng)一只狗而驕傲了。無名在我家兩年,但我對它的記憶近乎空白,連同它的形象都只是一片灰色的影子。我忽略了它,將它隔離在我的世界之外,它不是玩伴或者寵物,它只是看門的活物,風霜雨雪,它的冷暖無法讓我痛癢。
第三條狗是一條板凳狗。我想你一定見過這種狗,它毛色花白黯淡,白不純黃不明;突出的下前牙咬在上前牙外,地包天泄露了它駁雜低賤的血統(tǒng)。母親從老家?guī)Щ剡@只小狗,突然變換了環(huán)境,怕生的它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來,又虛張聲勢地向外叫喚。因為它的毛色,我們給它起名叫“花花”。花花是一個符號化的名字,這種雜種板凳狗,十有九只叫“花花”。花花不是寵物,看家又少了氣勢,養(yǎng)它只是圖個聲響。除了虛張聲勢地看門之外,花花還負責消滅家中的剩飯,雖如此待它,但每次叫它,它都對家人搖頭晃尾,一副親熱激動樣。花花是一只聰明的狗。有時被關在大門外,它會用前爪敲門;有時在屋里,它大小便急,會用爪抓門后,那門被它抓出一個明顯的坑槽;它口渴時,會用鼻子撥弄它的喝水碗,乒乓作響,我就給它倒上冷水。
即使是一只狗,也能證明時間的流逝。花花漸老。后來新鮮豬肉它都吃不動了,沒了力氣,沒了精神。某天,時間呈現(xiàn)出僵硬冰冷另一面,溫熱柔軟的花花死了。時間太沉它拖不動,它停下來。母親將它放入紙箱,扔進了垃圾車。我默許了這個結局,對一條平凡的狗,簡單的葬禮和潦草的土墳都是奢侈的。
花花死后,某天周六從學校回家,開門竄出一只黑白相間的小狗,我試著叫它:“花花”,它搖頭晃尾,一副親熱樣。它也叫花花。不久,這只花花被送了人。
我一直記不起名字的那條逃離我記憶的無名狗,因為清理糞便的麻煩,父母把它送回了老家。
某次回故鄉(xiāng),我推開沉重的木門,一道灰影突然立起,嚇我一跳。我沒認出眼前這只骨架粗大、嶙峋如狼的狗就是無名。無名認出了我,它在鐵鏈圈出的范圍里跺腳搖尾,頭左右疾擺,鐵鏈被它拉得嘩嘩作響。我知道,匱乏是生活的本質,匱乏能讓身處其中的事物變形、失神,但我沒想到貧窮的痕跡在一只狗身上竟會如此明顯,無名變得瘦而粗野,一匹匹肋骨鐵條般突出。因為饑餓,無名吸收了自己,變成了另外的模樣。我四下張望,希望能找到一些吃的,但屋檐下只有幾個暗黃的南瓜。我切下一片南瓜扔給無名,它聞都沒聞一口吞下,隨后,又期盼地望著我。一只吃南瓜的狗,這讓我心酸。
再后來,聽說無名被賣給了屠宰場。九死一生。
那次大衛(wèi)失而復得后,我們不怎么鎖它了。它記得我們。我深信大衛(wèi)不會再丟了,我不會再失去它了,大衛(wèi)是我們家的人。有一天夜里,大衛(wèi)聽到校園里有響動,便循聲沖出家門。不久大衛(wèi)回來了,它躲進了我的木板床下,發(fā)出壓抑的哼叫聲。父親聽到大衛(wèi)的哼叫聲,那聲音像是受到扭絞而變了形。父親叫喚大衛(wèi),大衛(wèi)飛快跑出,急急地圍著父親轉了幾圈,口中哀鳴不斷,隨后它飛奔出院門,消失在暗夜里。父親追出院門,大衛(wèi)又跑了回來,又躲到了床底下。父親想叫住大衛(wèi)看個究竟,他連續(xù)叫喚大衛(wèi)。聽到主人的呼喚,大衛(wèi)從床底跑出。這次,父親抓住了大衛(wèi)的皮項圈,但大衛(wèi)無法安靜,似乎有什么恐怖而怪異的力量正侵擾著它,腐蝕著它,它大力甩頭,掙開了主人的手,跑出門外,又跑回屋里,在我床底慘叫,叫聲凄厲。伴隨著一聲聲慘叫,床下傳出刨抓的聲音,那聲音欲以尖利刨開鈍沉,全身力氣擰成一股狠勁,似乎是想用鋒利的外物剖開自己,往內里鉆,好找個出口逃離這個世界。大衛(wèi)最后死在我木板床的黑暗里。父親掀開床板,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大衛(wèi)。大衛(wèi)口吐黃沫,眼鼻流血,神經(jīng)質地抖動,痙攣不止。原本被怪力扭絞的一切,現(xiàn)在突然繃直,大衛(wèi)的命,快要斷了。
大衛(wèi)暗黃的前爪,血肉模糊,爪骨扭曲。它用自己的爪子刨抓木地板,想要逃離這個惡意的痛苦世界。
父親并沒有詳盡地向我敘述大衛(wèi)的死亡,一個男人,或許更懂傷心。在我兩兄弟隨母親從老家回來后,面對大衛(wèi)的暴死,只得到幾句簡述和安慰。父母或許會這樣安慰我們:以后我們再養(yǎng)一只。但之后養(yǎng)的狗,我都和它們保持這距離,沒有用心。我記得知道大衛(wèi)死時,我和哥哥很傷心,都強忍著不哭。那時是九十年代,小城香格里拉貧乏緩慢,學校里的老師家家養(yǎng)雞,偷雞賊將裹有耗子藥的臘肉扔給大衛(wèi),最后,大衛(wèi)在巨大的絞痛中悲鳴死去。我虛構了大衛(wèi)的死亡,在那絞痛的掙扎、垂死的時間里,它有沒有想起我?腦海里有沒有閃現(xiàn)一些溫馨快樂的鏡像?大衛(wèi)痛苦地死去,我借虛構重返現(xiàn)場,含著淚,卻形同死神。
一粒砂侵入,蚌受痛分泌珍珠質將沙粒包裹住,層復一層,最終砂成了珍珠。珍珠的光芒,大概來自層層相擁的痛吧。如果我們是蚌,那些一層又一層裹住你的帶痛的回憶,會將你的心泌成珍珠。
一群奔跑的孩子,爭著向前。小麗云在隊伍里面。起跑的時候,小麗云被旁邊的孩子推了一下,有些慢了,但不要緊,她很輕易地超過了其他小同學。她跑得很快,她覺得那是因為媽媽給她起的名字里有個“云”字。比云跑得快的只有風了,而風是看不見的。
腳步聲像是鞭炮炸響,笑聲是竄起鞭炮的火藥線。小麗云前面還有五個同學。
教室到操場間有一條筆直的土路。下一節(jié)體育課,全班同學在教室門前排好。這是個游戲。小江泉說,誰能跑第一,誰就能站第一排的第一個位置。小麗云很激動,第一啊,你知道第一嗎?第一意味著——你最接近體育老師;報數(shù)你是第一;左轉彎齊步跑你是里面的第一個,跑的圈最小;你一會跑慢,全班人都得跟著你跑慢,你突然加速,全班人都得哼哧哼哧加速跟上你,你像是流星帶著一大個尾巴繞著圈,那多神氣。
小麗云跑得很快,她快跟上跑在第五名的小蘭珍了。小麗云覺得自己能跑第一名。媽媽調回老家的村鎮(zhèn)完小教書,也給小麗云轉了學。到新學校時,媽媽讓她留了一級,重讀三年級的小麗云比班上同學大上一歲,而且她之前就擅長跑步。小麗云用力蹬了兩步,就超過了小蘭珍。超出去的一瞬間,小麗云看到小蘭珍眼里有些驚慌,但小麗云沒有猶豫,她想站在隊列的第一位,她想第一個報數(shù),她更想回家告訴媽媽,今天和全班同學做游戲了,并且是第一名。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
跑在第四名的小文俊飛快地扭頭看了一眼,他大概是聽到了從身后撲來的嚴實激烈的水浪聲。小麗云放緩了一步,和小文俊齊平。要不要超過他呢?小麗云想,小文俊是她的同桌,也是隔著一堵墻的鄰居。雖然小文俊上學放學也不等她,而且還在桌子上劃了“三八線”,但他奶奶每次見到小麗云都會給些豆子、瓜子什么的。有一次媽媽讓小麗云帶幾顆水果糖給小文俊,她給了奶奶幾顆,奶奶一直放在口袋里,很珍惜。要不要超過去呢?小麗云發(fā)現(xiàn)小文俊的步伐有些沉緩了。她飛快地看了小文俊一眼,臉有些發(fā)燙:小文俊在學校不和她說話,但在家里,每次一起玩,他都紅著臉。小文俊是不是喜歡我?小麗云看著前方,她咬咬牙,雙腿用力,狠心超過了小文俊。小麗云太想得第一了。
世界在快速流動中劇烈搖晃、變形,又回歸原型。小麗云發(fā)現(xiàn),前面奮力奔跑的第三名擺動的手掌怪異得像一只葫蘆,而腳步聲——落地的雨點——像砸到堅硬水泥地上的雨點,摔得更碎、更脆。
小麗云已經(jīng)猜出前面的第三名是誰了:班里只有小銀麗總是穿著一雙拖鞋來學校。小麗云曾問過媽媽,小銀麗沒有其他鞋了嗎?她腳后跟的皮都變硬、并且裂開了。媽媽說,她家條件不好。小麗云發(fā)現(xiàn)同學們都不愛和小銀麗玩,小銀麗臉上有一塊一塊的癬。小樹鋼說小銀麗有羊癲瘋,會傳染的。小文俊說小銀麗奶奶養(yǎng)蠱,路過她家門口要飛快地跑過去,還要吐口水。這讓小麗云有點害怕小銀麗,但小銀麗是唯一一個來找小麗云玩的人。那次小麗云背上外公新買的紅書包去上學,她是那么喜歡那個小紅書包,多么希望大家圍著小紅書包稱贊它的美麗。但同學們都沒有看到紅花一樣開在小麗云背上的書包,只有小銀麗過來,一臉喜歡,滿眼羨慕。小銀麗說,能背一下嗎?小麗云遲疑了一下——羊癲瘋?蠱?就這一遲疑,小銀麗馬上說,讓我摸一下吧,只摸一下。小銀麗是害怕小麗云的,因為小麗云穿得漂亮,因為小麗云是“城里來的老師家的孩子”。最后,小麗云讓小銀麗摸了一下鮮紅而冰涼的書包。
小麗云心里其實很佩服小銀麗,有一次音樂課老師讓同學上臺唱歌,臺下沉默了一會,小銀麗便積極舉手了。當小銀麗走上講臺時,小麗云聽到小淑玉低聲咕嘟:丑人多作怪。好表現(xiàn),哼。
小銀麗開始唱歌了,小麗云從沒有聽過一個人可以把聲音唱得那么寬,那聲線一出口,像是打魚的人往天空撒下一片巨大漁網(wǎng),試圖捕捉天上的云朵。第二天,小麗云給了小銀麗一顆水果糖。很多年后,小麗云第一次聽到《青藏高原》,突然想起那天唱歌的小銀麗,小銀麗的聲音,就適合唱這首歌。小銀麗也想站第一位,你看她那么用力地跑,已經(jīng)準備要超過第二名了。
要不要超過她呢?小麗云有些不忍心。班上同學只有小銀麗沒有欺負過小麗云,贏了小銀麗她會不會生氣呢?小麗云轉念想到自己一路雀躍地跑回家、激動地告訴媽媽自己得了第一的場景,腳下就生出了波浪,推著她超過了小銀麗。對不起了,小銀麗。
前面是小江泉,小麗云繼續(xù)用力蹬地,毫不猶豫地超了過去。小江泉很壞,總是欺負她。有時候故意撞你一下,有時候在過道里故意絆你一下。上個周課間,小麗云打開文具盒,里面的毛毛蟲嚇得她尖叫,慌亂間,聽到小江泉笑得最夸張。那天的尖叫引來了老師,后來媽媽趕過來,冷著臉,一言不發(fā),拉著小麗云回家了。回家的路上,媽媽沒有安慰小麗云,卻責備她:以后不要和那些壞孩子玩。
那晚上,小麗云聽見媽媽偷偷地哭,那哭聲停停斷斷,像是在咽堅利的骨頭。
如果媽媽知道自己和同學玩耍得了第一,媽媽會笑嗎?小麗云太渴望和朋友一起玩了,但她怕媽媽生氣,她想讓媽媽笑,她不明白媽媽為什么總在晚上偷偷哭。
前面只有小銀花了,超過她,就是第一名了。
小銀花是“三好生”,而且愛漂亮。小銀花曾問過坐在她前面的小麗云:你的頭發(fā)怎么那么香。小麗云說,我媽媽用洗發(fā)香波給我洗頭呀。小銀花沒有聽過洗發(fā)香波,她都是用洗衣粉洗頭的。那天下午,小麗云將外公的藥瓶倒空,偷偷灌了一小瓶洗發(fā)香波送給小銀花。放學后,她們一起拉著手回家。第二天,被女生圍住的小銀花頭發(fā)飄出香味,她說是她爸爸從城里買來了洗發(fā)香波,洗頭發(fā)可舒服可香了。小銀花家真的買了洗發(fā)香波嗎?小麗云無法確定,但那天小銀花就不和小麗云玩了。
籃球場就在眼前,小麗云內心掀起一陣激動,她加速撞過隱形的終點線,用力往上一跳,雙腳并攏,重重落地。一股刺疼的眩暈從腳上傳到全身,小麗云覺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掉。快頒獎啊快頒獎,第一名呀第一名,第一名站在領獎臺最高的地方,觀眾都站起來為第一名鼓掌。那鼓掌聲雜亂得像跑步聲,但那不重要了,一會還有鮮花,雄壯的國歌,金牌燦燦的光像媽媽的笑。小麗云的得意帶著害羞,她覺得自己應該右手環(huán)胸、左手向后,彎腰,優(yōu)雅地鞠躬,致謝觀眾。

《樹生·七》國畫 陳茂華
很多年后,當小麗云為我講述這個故事時,我依然能夠清晰地捕捉到她神情里蕩漾沉浮的歡樂和失落。那天,站在第一排第一位的小麗云突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笑聲,這讓她有些心慌。她回神看向后面,發(fā)現(xiàn)只有她自己一人站在空處。兩米外,同學們排成了整齊的隊列,小江泉站在排頭,大家看著小麗云孤獨的隊列,竊笑不止。
笑聲像魚線,小麗云被拖出水面,吊在半空讓人笑話。為什么?不是說好誰跑第一誰站排頭嗎?小麗云看到站在排頭的小江泉一只手抱著肚子一只手指著小麗云,笑得很夸張。小麗云看向小銀花,小銀花用手擋著嘴偷笑。小麗云委屈,她偷偷送了一瓶洗發(fā)香波給小銀花啊,那么討好她,為什么她要欺負人呢?小麗云看向小文俊,小文俊跟著其他同學不自然地訕笑。還有小銀麗!小麗云看到小銀麗被擠到排尾。小麗云鼻子有些發(fā)酸,小銀麗為什么不排過來,那樣小麗云就不會被人譏笑了,她們可是朋友啊。
小銀麗看到小麗云看著她,慌張低下了頭。
一張張臉掠過小麗云的眼簾,被羞恥和失落充斥的小麗云有些恍惚,她似乎從那些孩子的臉貌上看到了他們父母不加掩飾的神情。孩子是大人的倒影,童戲也是倒影。身后的隊列里傳出聲音,“喔喔,城里孩子哭了”“沒爸爸的孩子哭了”“我媽說,她爸媽離婚,不要她了”。小麗云哭了,她捂著嘴,蹲了下來,臉埋在另一只手里,用力壓著身體里的顫抖。
在黑影里,小麗云看到了媽媽紅腫的眼睛。
記憶是張奇異的漏網(wǎng),它篩掉了那些大塊粗糲的日夜,卻留下細小尖利的片段。
我記得那天父親執(zhí)意要送我。我到麗江一所中學實習。如果打車去,十五分鐘左右能到車站,但父親說班車會經(jīng)過三號路,不用去車站。那時是2005 年9 月,從香格里拉到麗江的班車,半小時一班,可以不用到車站買票,乘客等在路邊招手即停。班車會開出客運站,左轉,沿著長長的三號路駛來。
我們的沖闖的父輩,他們有著無需驗證的兇猛自信。無數(shù)次,我面對父親——彈琴者試圖用音樂去包裹一頭牛。某次,父親走在前,侵占了右行車道。我聽到后面有車駛近的聲音,便快走兩步去拉父親。父親轉身吼我:“拉我干什么?”我懵了:“后面來車了。”父親提高音量:“車會讓人的嘛!”這便是一對父子無法溝通的日常,我們倒映著各自相信的世界。我遵循各種“行為守則”,而父親脫離農村獨闖城市,他在創(chuàng)世紀的無畏里行險處事,奪得的微薄富貴如同零星蜜糖,讓一只蜜蜂錯以為偷得了整個春天。所以那天,我順從了父親的固執(zhí),父與子站在路邊等一張開往麗江的班車。
半小時過去了。
車不斷駛過,私家車謹慎、三輪車得意、出租車三心二意總想靠邊載客。旅游大巴車和客運汽車外形相似,客車會在擋風玻璃里放一塊“XX XX”的牌子,但要臨近了才能看清去往何處。每次方形的大車由遠駛近,父親都會抽出手,作勢欲搭,但每次都又垂下手,認錯老友般。
我開口讓父親先回家。父親抬手看看表,說:“半小時一班車,快了。”然后手插褲袋,繼續(xù)看向三號路盡頭。我也看向左邊,借機偷看父親、我的小個子的父親:藏青色西裝、白襯衫、黑皮鞋,這是父親這代人的服飾標配,是他們對“俊朗體面”所能做出的簡單表達和復雜搭配,也是他們漏洞百出的狼狽:從不打領帶、襯衣領內側汗跡黑灰、以及貼身汗衫透出的弧形和異色……
我和父親就這樣等著,沉默掩飾著尷尬。剛出門那會,過馬路時,我對父親說:“找工作不用你們操心,我自己找。”我走過馬路回頭看車、看父親——看到父親慌忙戴上墨鏡,茶色鏡片后眼眶濕沉。父子多年,我們都縮在自己的身份里,三言省做兩語,再濾掉些熱情,不多的關切竟成為近身的針。
我的話刺傷了父親。
父親是他那一輩兄妹中唯一一個在“城里”工作的人,一棵嫁接的梨樹,一座燈塔閃爍的孤島,等待苦海上有船來自故鄉(xiāng),載來血親、土壤和鄉(xiāng)音。父親的榮耀也是他的痛苦。當我們這一輩的兄弟姐妹面臨著畢業(yè)、就業(yè),父親突然發(fā)現(xiàn)他少年獨行異域、動物兇猛的血氣已經(jīng)稀淡清寡,初時開天辟地的經(jīng)驗失靈失效,像個陳舊的神話、過氣的笑話。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小城,突然變得幽深寬闊,不多的幾條街,不高的幾棟樓,如王城,如海。
就在那個夏天的7 月,哥哥專科畢業(yè)。而我的堂哥兩年前專科畢業(yè),參加招考一直未能考上,我的父親沒有其他門路,只好找朋友說情,讓堂哥先在一所學校代課。哥哥不愿當老師,他準備參加某單位的招考,考前父親帶著我們去找一位他認識的朋友。
父親對教師的榮光充滿信心,也自以為窺得了這世界的陳倉、暗門和潛流。那位朋友,其實只是一個學生的家長。擔任教導主任二十多年,大半個香格里拉縣城的孩子,都是父親的學生。那朋友并不在家,已讀高中的女兒在家。倆女孩年紀比我兄弟倆小,卻比我們冷靜。她們站著不動,我們也只站著。簡短交談,她們并沒有對曾經(jīng)的老師表現(xiàn)出特別的熱情或敬畏。我們中間像隔著一條河,她們的河面寬闊,見過波濤,不懼微風。父親示意我們將禮物放過去,哥哥陰著臉站著。我涉水而過,內心慌張,像偷魚的人,腳步放輕。最后,父親擺出老師的姿態(tài)、以強調的口吻對那兩個學生說:“和你父親說一聲,教導主任李老師來過家里。”
父親的話沒有回音。
又過去了半小時,我開始有些焦躁。
以往,我都是到車站買票,按時間等車,世界會在準確、規(guī)律的秩序中前行。我對著父親以外的空處說話,試圖反抗一下:“客車是不是從環(huán)城東路繞道走了。要不然我打車去車站看看吧。”父親的回話透出惱怒:“不用,一會就來了,我上下班天天看見班車往這過。”
其實打張車到車站,便可以解開謎團,但你無法跟固執(zhí)的人討論對錯。我再次偷看父親、我的越來越小的父親,他環(huán)抱著手、板著臉。在生誰的氣?我嗎?因為我質疑了他、否定了他的世界和經(jīng)驗?還是父親在生那不知蹤影的班車的氣,讓他失信于兒子?
父親的世界在縮小,洗過的羊毛衫般死板僵硬,縮水失掉的柔軟蓬松,是父親的發(fā)量、皮膚的彈性、生命的好奇和對世界的認知。對于父親,世界已經(jīng)縮成一條短線,線的兩端是家和學校,而那被放逐的故鄉(xiāng),是他虛設的另一個點,在時空中構成一個三角,框住他的人情和生活。父親早已習慣用自己的經(jīng)驗來判斷世界,他覺得他的經(jīng)驗安穩(wěn)可靠,世界按照他的認同運行。
時間又過去了半小時。
父親開始來回走動,時不時抖手看表。時間流過,像開過的車,喇叭在我們心里響著。他說話了——對著空處、對我、對他自己?——“怪了,今天這車怎么不來?”
“再等等,快來了吧。”我附和上一個兒子的聽話和順心,父親的世界有了裂痕,我得為他補上,如同為過期的面包偷偷延后生產日期。
但面包是什么時候悄然變質、過期的?
2007 年,我參加工作當老師一年后,哥哥才考上公務員。我放暑假回到家,一家人等著哥哥的體檢結果。我和母親說著話,高興止不住心酸。母親說我哥哥連說夢話都在背考試內容,一會兒用普通話,一會兒用方言;母親說她監(jiān)督著我哥哥學習,所有的內容她都熟,所有的試題她都會。沒高興多久,接到電話——哥哥的血檢不合格,要求第二天重新抽血化驗。我們聽過太多因為體驗不合格而失去工作機會的前例,而這一次,有可能發(fā)生在哥哥身上,發(fā)生在我神經(jīng)衰弱的家中。那天,我見到一個虛弱多疑的父親。一家人壓抑地坐到深夜,父親突然喃喃自語地說起家族的病史:爺爺死于肝炎。我的大伯曾患過肝炎。父親自己酗酒多次肝昏迷。會不會肝出了問題?
第二天,一家人等來了體檢負責人。父親說著不合時宜的話,他指著我哥哥說:這孩子很努力,請給他一次機會。那負責人不敢定論,回話得體:考生因為抽血時間早,化驗時血凝固了,得重新抽血、重新化驗。我看見父親的臉是黑色的。只是兩年,這男人經(jīng)歷了兩極的顛沛,而我從一開始就倒映父親的干涸。
讓時間回到父子等車的那些個“半小時”里,三號路依舊車往人來,只是不見開往他鄉(xiāng)的班車,一輛輛沙沙開過的車,像火柴擦過磷紙。在我覺得快要被點燃時,父親突然對著我像做了英明抉擇般說:“不行,等下去不是辦法,你快打車去車站看看。”他的臉上擠出的笑容和褶皺,我不敢看。
最后,我坐上了開往麗江的班車。班車開出客運站,向右轉入環(huán)城東路,駛出小城。
我沒有給父親打電話,不用去指明一個父親的誤判。我看著窗外想,父親應該回到家了吧,又或者,他仍舊固執(zhí)地站在三號路邊,心存希望,希望載著他兒子的那張班車經(jīng)過。班車和兒子經(jīng)過他,像掠過的夕陽倒影,為他送回一點珍珠般微弱的光,為他送回一點父親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