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靜
(朱靜/懷化學院風景園林學院)
土司制度作為封建社會中原王朝對該區域少數民族采取的一種帶有自治性質的管理制度,對湘西文化生態建設有至關重要的作用。永順老司城是永順土司王朝都城所在地,開端于南宋紹興五年(1135年),并于明中期至明末清初達到鼎盛,遺址總面積達25 萬平方公里。作為湘西彭氏土司八百年的政治、經濟、文化和軍事中心,永順老司城被譽為中國的“馬丘比丘”,并于2015 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
本文通過分析永順老司城土司建筑裝飾藝術的特征,剖析其在現代運用中的壁壘,結合土司建筑裝飾藝術主題的分類與提煉,運用“FPCC”應用模式,根據文獻、口述記錄、現存遺址及該區域土家建筑特色作為恢復藍本,對土司裝飾藝術圖案進行現代化的再運用,助力老司城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
在永順老司城轄區內,土司作為“國中國”的最高世襲統治者,集政治、經濟、軍事和文教之權于一身,歷代世襲土官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來營造土司建筑。從土司衙署建筑、府邸建筑、軍事建筑、祠堂及神廟建筑能窺探出,大湘西因地制宜的建筑布局、多元文化的建造特色、智慧營建的防御體系。同時,建筑裝飾藝術作為文化融合和民族變遷的見證,建造者試圖通過它來強化土司的權威形象、宗教信仰和精神追求。
首先,老司城在宮殿區、衙署區、建筑區、墓葬區大量使用石鼓。現如今,在彭氏宗祠的大門外仍然矗立著一對碩大的石鼓。鼓在當時少數民族的思想意識中是等級、權力和富有的象征。老司城用上好的石材打造出體量巨大的石鼓代替了銅鼓。其次,老司城的建設模仿了當時中央集權中心的宮殿與所在城市之間的關系,建造了素有“城內三千戶,城外八百家”的內羅城和外羅城的城市布局。老司城的宮殿區,俗稱“金鑾殿”,依山而建,共有四個門,作為中心城址的核心區,屬于宣慰使及其土舍起居生活的空間。根據人類學調查及相關資料還原宮殿區建筑,宮殿區內的主要建筑有金鑾殿、太極宮、午門、照壁、寢宮、太醫院、溪州試院等,其中金鑾殿主體色彩為朱紅色的土漆,午門兩端各五十米的城墻均采用朱紅色的條石砌成。這些建筑布局和建筑裝飾藝術,在具備本土地域特色的同時,還具有中原宮廷建筑的特征。此外,面積約1 萬平方米的碧花山莊是當時彭氏土司及其親朋好友休閑游玩、打獵所需的空間場所,這類似于當時統治者的皇家苑囿。最后,老司城建筑脊飾上的紋飾主要為正脊兩端的裝飾和中花,兩端的裝飾以鴟吻為主,中花以寶葫蘆為主,還裝飾云紋、卷草紋等。每個構件上的鴟吻形態各不相同,有的形似于魚,有的形態更接近龍。在古代建筑中,“五脊六獸”只有官家才能擁有。
老司城見證了古代中國作為多民族統一的國家,對西南少數民族地區“齊政修教、因俗而治”的獨特管理智慧,是古代中華民族大融合的典范。例如,現存遺址“子孫永享”牌坊形制類似于中原地區的儒家牌坊建筑,就是紀念彭翼南抗擊倭宼,朝廷特賞賜的建碑紀念。牌坊經過數百年風雨的侵蝕已略顯斑駁,但依舊可以看到牌額上的“子孫永享”四個漢字。文昌閣位于衙署區中部西側的第二級臺地上,它與道教場所祖師殿共同標志著老司城道教發展的水平。文昌閣的建筑裝飾構件中,上細下粗的柱礎極具特色,覆盆狀的柱底類似于佛教中的覆盆蓮花造型,即宋代所謂的“寶裝蓮華”。土司建筑屋頂上經常出現“古錢幣”,寓意金錢滿屋;“蝙蝠、葫蘆、壽桃”寓意福祿壽三星高照;“瓶型”寓意聚寶盆、平平安安;放置的三疊瓦成“品”字形,寓意一品當朝。
老司城現存的主要建筑祖師殿為重檐斜山頂,一斗三升雙向昂的木構架古代宮廷式建筑形式。皇城內的二十八個四合院全部采用楠木和黃梨香樹作為主料,利用唐代建筑藝術進行施工,屋脊全部采用飛檐翹角裝飾,檐口瓦、屋脊瓦、鰲頭等全部采用磚窯燒制,再用石灰色棉花漿而成。四合院的天井全部是大小均勻、厚薄相等的靈溪河邊小石砌成的圖案,圖案內容有水波紋、一字形、格子形、人字形、太極圖等。這些少數民族的審美情趣與技術工藝都和漢族十分相似。
老司城地處武陵山脈中段的黑山山脈,以秀美的自然山水為依托,以中心城址為核心,外圍遺址順靈溪河自上而下沿河兩岸分布,是一個在地形極為峻峭的地域中建立的城市范例。老司城遺址由老司城山水、中心城址及外圍遺跡三部分構成。在老司城城區,靈溪河貫穿其中,黑山山脈環繞其外。在科學技術水平有限的當時,老司城“憑山作障,即水為池”,以天然的地理環境作為堅固的防守屏障。城郭的河東城區和河西城區只能依靠船只聯系。筆者探勘時正逢靈溪河漲水,平時的簡易木橋早已浸沒在河水之中,沒有船夫的情況下只能等水位下降后過河。另外,涼熱洞、地下取暖設施和排水暗渠都是土家人智慧營建的物證,特別是土司皇城的地下高一米五、寬一米的九條甬道,不僅具有防洪排澇的作用,還具備逃生功能。土司在遇到危險時便能開啟暗渠通道,快速逃至城外。而士兵也可以從主要甬道內出城打擊城外入侵者。
湘西地區的土司包括永順土司、桑植土司、大庸土司、保靖土司、柿溪宣撫司、茅崗安撫司、慈利安撫司等。現存且歷史文化價值較為突出的有永順老司城、芙蓉鎮、雙鳳村等。隨著土司制度退出歷史舞臺,雖然永順老司城遺址成功入選世界文化遺產,但仍未能阻止土司建筑的破敗和消亡,其裝飾華麗、獨具匠心的建筑裝飾藝術也將隨之消失,其中蘊含的解鎖湘西人對天地的看法、對人生的追求和感悟的基因密碼也消失殆盡。因此,對土司建筑、土司建筑裝飾藝術的保護與傳承迫在眉睫。
西方建筑裝飾藝術的足跡遍布了中國大小城市,就連廣大的農村地區也出現了大量的西方建筑裝飾元素,隨處可見的羅馬柱、大理石噴漆的墻面,無不昭示著傳統建筑裝飾的落寞。改革開放以后,中國經濟超速發展,文化愈加多元化,西方潮流成為設計師爭相追捧的對象,民眾也覺得“舶來品”更勝一籌,反觀中國傳統建筑藝術則被貼上了落后、繁復、老土的標簽。社會大眾對傳統建筑藝術的包容度遠遠不夠,所能承載的空間也寥寥無幾,傳統建筑藝術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危機。然而,隨著民眾生活水平、審美素養、學識水平的提升,以及“文化自信”理念的提出,國潮風如雨后春筍出現在祖國大地上,正確認識和汲取老祖宗的智慧是我們要做的事情。“因地制宜”地正確處理和運用中西方建筑裝飾藝術的精華,讓封存在博物館和書本中的中國傳統建筑裝飾藝術在現代社會空間中獲得新生,是現今的主旋律。
土司文化保護了湘西地區民族的原生態文化,這是由土司文化的模塑性所決定的。正是當時中央王朝實行“蠻漢分離”的文化隔離政策,土司文化與漢文化之間的交流受到抑制,土司文化系統內部的家族文化和村社區文化又被反復強化,因此土司文化具有崇尚祖先、維護禮制的封閉且守舊的特征。此外,傳統的民族裝飾藝術形式較為繁復,且大多源于農耕文化和地域民族文化。特別是大量的裝飾圖案十分具象,背后所蘊含的也是當時特殊背景下人們樸實的心理訴求,這相比于當今大眾追求的時尚簡約、多元的心理訴求略顯不適。
傳統建筑裝飾的內涵傳遞不僅源于視覺圖形,更受觸覺體驗等綜合因素的影響。土司建筑大多為磚木結構和木結構,隨處可見的花窗、石雕、陶瓦等鄉土建筑材料無法承擔現代建筑的負荷,并且木材的耐火性較差。這些基本材料的缺失,導致傳統裝飾藝術缺少了一份原真。
針對老司城土司建筑裝飾藝術主題的分類可以從“質”“形”“色”“韻”四個維度入手。其中,“質”指裝飾構件的質感與肌理,在老司城這里的“質”有木材、石材、陶、鵝卵石等;“形”指靠人的感覺器官感受到的具有物質屬性的輪廓,這里包含街道布局、建筑形制、建筑大木作、建筑小木作等;“色”指村落的環境色、服飾色彩、建筑色彩等,這里主要是墨綠色、玫紅色、青色、白色等;“韻”指建筑裝飾構件所傳達的文化內涵,這里包含民間傳說、民俗民風、傳統信仰、男耕女織等內容,如漁耕樵讀、擺手舞、苗族鼓舞、儺戲等。設計師要堅持的提煉原則就是“去其糟粕、取其精華”“得意忘形”,使之更符合現代的審美情趣。
土司建筑裝飾藝術圖案的“FPCC”應用模式,具體內涵為符號形態應用(Form)、符號圖案應用(Pattern)、符號色彩應用(Color)、符號文化應用(Culture)的設計應用模式。符號形態應用即以具體建筑構件為母本,借鑒其構件輪廓形狀加以縮放、變形等藝術設計。例如,土司皇城宮殿區依山而建、拾級而上的土家建筑;高九尺八寸、寬一丈二尺、取材于靈溪河的小片石午門;紫金山對面的翼南牌坊頂端的石火炬等。符號圖案應用,顧名思義就是對吉祥圖案、文字圖案等的藝術運用。皇城內圖案眾多,并且“圖必有意,意必吉祥”。例如,午門門檻石上的魚躍龍門圖案、四季花草圖案;照壁上的雙鳳朝陽圖;午門上的水波紋圖案;皇城內四合院天井的一字形、格子形、人字形、太極圖裝飾圖案;皇城城墻的花磚上有大量的花草鳥類的圖案,如芍藥、蓮花、喜鵲等。結合“FPCC”應用模式,設計師對金鑾殿前照壁、午門鋪裝進行了數據恢復,設計了村落導覽圖亭、公交車候車廳,如圖1 所示。

圖1
老司城土司建筑裝飾藝術的活化再運用,關鍵的一步是針對已經消失了的建筑構件進行模型恢復。本文根據文獻、口述記錄、現存遺址及該區域土家建筑特色作為恢復藍本,如向盛福的《土司王朝》一書中對金鑾殿前的照壁進行了較為詳盡的闡述,“照壁全是青磚堆砌成,高三丈八尺,分三個圓拱形門孔”等。
永順土司遺址作為世界級文化遺產早已聲名遠播,其文化價值和藝術價值不可估量。現今,我們想要“文化自信”必先做到“文化自知”。“福石城中錦作窩,土王宮畔水生波,紅燈萬盞人千疊,一片纏綿擺手歌。”老司城曾經的輝煌已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褪色,如何將只存在書中的老司城智慧營建、建筑裝飾藝術進行3D 恢復,或嫁接應用于現今的景觀設計,是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