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愛港股

王曉珊

“今天港股跌得真是喪心病狂。”3月14日下午3點22分，陳杰看到手機屏幕關于港股的最新推送，無奈地說了一句。

3月14日，恒生指數跌超千點失守2萬點關口，恒生中國企業指數收跌7.15%，恒生科技指數重挫逾11%創紀錄最大跌幅。根據同花順iFind數據顯示，截至3月14日收盤，271只中概股中有高達238只股票股價出現下跌，占比將近九成。騰訊、阿里巴巴、美團等科技巨頭股價更是斷崖式跳水。

近一年來，港股遭遇了至暗時刻。恒生指數自2021年2月17日以31084.94高位收盤后，至今13個月已跌去約40%。財新指出，單計2022年至3月15日的暴跌，恒生指數以負21%的回報率在全球各金融中心的主要股指中排名倒數第二。

隨著港股指數一路向下狂奔的，還有購買了港股基金以及中概股股票的一眾投資者的心情。“沒心情，哈哈哈，我虧了90%，我買的時候想著是賺錢，沒想到一直跌，現在決定躺平了。”Iris沒有一絲猶豫直接拒絕了采訪。

買基金、炒股票，因為沒有T+1的限制，且擁有大量優質中概股的港股和美股受到年輕人的青睞。然而近期股市的跌宕起伏，也讓年輕人切實體驗了一次“投資需謹慎”的實踐箴言，但隨著近期政策強心針的到來，他們期待股市轉折的一天也盡快來臨……

陳杰一開始并沒有留意到港股基金，但2020年底看到女朋友在港股上僅僅幾個月就賺了20%至30%的收益后，陳杰漸漸對香港股市涌起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想著近期升職加薪無望，但又想靠著手里的錢暴富，目前買房不大現實，就想在港股里博一把。”陳杰回憶道，2020年的時候港股基金收益非常好，有些人一個月能賺10%到20%的收益，“正經投資”、“行情好”、“讓財富實現肉眼可見的增值”等想法也增加了自己投資港股基金的信心。

2021年下半年，港股開始大踏步下行，多次出現短線跳水。根據財新報道，2021年7月底因教培“雙減”新規導致在港和在美上市的中資教育股暴跌，進而引發港股互聯網新經濟行業帶領多個板塊集體大跳水，恒指3天跌幅近10%。

對此，陳杰認為港股迎來了“黃金坑”時期，便把手頭全部閑余資金都購入了3只港股基金，想著將來不久將實現個人財富的實質增長，卻沒想到自己抄在了山腰上。

與陳杰主打港股基金不同，張博選擇了港股美股兩手抓。中概科技股開始下滑后，張博以212.6港元買入了阿里巴巴，之后將剩余資金全部購入在美上市的中概股。

美股吸引力與港股齊頭并進，源于在美中概股的多輪下跌。目前市值仍超過10億美元的中概公司中，好未來、新東方、金山云、愛奇藝等公司2020年下半年以來自高位的最大跌幅均已超過90%。

購入阿里巴巴后張博的賬戶一度獲得小幅度的盈余，但他沒想到這竟是他港股賬號唯一一次持有收益處顏色是紅色的，此后阿里巴巴股價就像決堤的洪水，股價一路走低，再也回不到原來的高位。

如果說陳杰和張博在股市得到的是滑滑梯的感受，那么王欽則好比體驗了一趟過山車。

在互聯網大廠工作了超過10年的王欽，對自身所處行業前景充滿信心。王欽于2020年陸續賣出原持有的公司股票，并在美股市場上以每股40美元買入嗶哩嗶哩和在港股市場上買入京東。

嗶哩嗶哩股價曾一路狂奔至2021年初最高點每股157.4美元，因為對科技行業前景的看好，加上個人使用偏好，王欽沒有選擇出售手中持票。讓人始料不及的是，2021年3月后，嗶哩嗶哩股價開始震蕩向下，今年3月14日一度跌至兩年來的最低點14.93美元/美股，王欽賬戶資金大幅度縮水。

與前三者命運不同的是，從事金融相關行業的樂小姐實現了保本甚至略微盈利。她曾于2020年成功參與快手在港股的打新，通過借“孖展”的方式以200萬認購了一手快手，快手上市后股價在兩周內迅速拉高，樂小姐趁勢賣出。

“孖展”一詞源自香港，為Margin的音譯，即保證金的意思。在香港市場上，銀行和證券公司一般向投資者提供融資服務。開設了“孖展賬戶”的投資者，在進行股票買賣時，可利用他們提供的融資額進行杠桿投資，放大收益，同時證券公司或銀行向投資者提供這種服務收取一定的利息。

同時，樂小姐還買賣過小米、嗶哩嗶哩、醫藥股以及汽車制造業公司的股票。與王欽不同，樂小姐在2021年初港股開始整體下跌的時候，就開始著手將自己倉位調低，在美股如嗶哩嗶哩股價開始下滑時，便以每股100美元賣出持有的全部嗶哩嗶哩股份。

樂小姐的果敢操作與她對未來中概股前景不明朗的看法有關。早在2020年12月，美國國會通過矛頭直指中概股的《外國公司問責法案》，要求不符合美國審計要求的外國上市公司，須向SEC提供公司的控股信息等，若美國政府連續三年無法審查該公司的海外會計事務所，其股票將不得在美國證券交易所或場外進行交易。不能滿足美國《外國公司問責法案》最早會在2024年的中概股，都漸漸被貼上“臨時退市”的標簽，雖然離實質退市還有兩年時間，但投資了這些中概股的機構開始陸續離場。

隨著內地數個行業監管政策收緊、房地產市場風波不斷、地緣政治齷齪、新冠肺炎疫情全球反復、俄烏戰事持續發酵等事件不斷發酵下，港股、美股中概股持續不斷承壓，直至最近轉機乍現，監管層發出積極信號，股市止跌回升。

為何內地或香港散戶投資者都偏愛互聯網科技股和美股中概股？

陳杰的解釋是對互聯網行業長期抱有信心。“我們生活在一個無法脫離互聯網的時代，甚至可以說它就是未來。騰訊、快手這些都是我們日常能夠時時接觸的東西，肉眼可見的未來，感覺它們都不會垮。互聯網企業在自己的生活中無處不在，看著公司的發展感覺企業是又賺錢且有根基，既然要投資，那為何不投進一個充滿想象力的未來里呢？”

只是陳杰沒想到的是，2020年展開的互聯網監管對相關企業股價造成持續又深遠的影響。互聯網反壟斷大幕始于2020年11月阿里巴巴旗下金融科技平臺螞蟻金服中止IPO，阿里、騰訊、美團先后因為形成市場集中被罰。2021年6月底滴滴搶跑美股IPO、后被立案網絡安全調查事件，再次加劇了互聯網監管的嚴厲程度。2021年7月10日發布的《網絡安全審查辦法》，7月26日工業和信息化部官網發布“啟動互聯網行業專項整治行動”的公告，宣布已啟動為期半年的專項整治行動。此后，《數據安全法》和《個人信息保護法》于同年9月、11月相繼施行……

隨之而來的有關部門對教培、游戲、房地產行業的監管風暴也慢慢席卷各行各業。在監管政策的組合拳下，港股科技互聯企業股價一路震蕩向下。不少股民和基民，甚至是獲得股權激勵的大廠員工躍躍欲試，陳杰、張博和王欽就是最真實的寫照。

樂小姐提及身邊很多人購買港股、美股中概股的想法與陳杰一致。“很多人比較傾向購買個人平時生活中會接觸到的一些公司，如阿里、騰訊、小鵬汽車等。如果一些企業的產品在普通民眾中使用率不高，對于這些陌生的東西大家可能就不那么敢買。”樂小姐繼續解釋道，一個人若每天都在使用一家公司的產品，且該公司產品不斷完善，那總比他去買一個從來沒有聽說過名字的老仙股要好。

不僅如此，樂小姐表示很多內地和香港投資者使用的炒股軟件，也會給投資者推薦一些熱門股票，這些推薦股票大多會根據用戶常買或者軟件公司客戶的股票，這些操作都會引導投資者優先考慮中概股。

關于投資者偏好，一位資深投行人士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道：“這類投資者其實本質上是想買一些新經濟、新模式、新技術，未來可能成長為偉大公司的股票，這類股票未來的收益可能較大。而A股目前還是總體青睞于比較成熟的企業來上市，因此很多新經濟、新模式、新技術的中國企業只能去包容性更強的港股、美股上市，那想持有這類公司的股票，就只能去買港股中的科技股、美股中的中概股。”他提到，基于配置一定海外資產的目的，這類投資者也會考慮買海外市場中的優質中國資產，即上述提及的港股中的科技股、美股中的中概股。

投資的便捷性也影響投資標的的選擇。“股票投資是普通人都能接觸到的，流動性比較大，相對于私人銀行、信托等高門檻投資方式，這種方式更容易被普通人接受。”樂小姐提及，對于年輕人來說，很多人可能不會把買房當成投資，因為買房通常是年輕人的剛需。年輕人只需拿出一兩萬元也能買，相較于資金放在銀行最高只有3%、4%的利率，最終也不一定能跑贏通脹，股票投資已成為樂小姐身邊很多年輕朋友正在使用的一種投資方式。

有人沉淪有人脫身，誰會在未來笑傲江湖？

陳杰現在心態放很平。“反正現在隨它跌了，我就這樣躺著，它愛跌多少跌多少，總會跌到底的。之后我有資金還會再買一些，攤薄成本。”陳杰表示，互聯網科技企業在中國依然是很優秀的企業，在當前中國的商業環境里，它們依然是一個很好的投資。

這也是樂小姐身邊不少朋友的具體寫照。她表示身邊有些朋友炒股時主要抱著價值投資的想法，購買股票后也不會做頻繁的短線操作，即便現在虧了仍相信未來會漲回來。“譬如我的室友，她可能投入將近100萬，現在虧了50%，我和她提過幾次，現在大市不好，最好先把股票都賣掉，但她始終沒有接納我的意見。”樂小姐有些無奈地說道，“他們的想法是賬戶已經是浮虧，只要不賣，我就不會變成實虧，未來還有機會漲回來。假設以10年、20年來算，他們覺得現在可能就是股市的低點。”

機構層面，看空看多輪番上陣。

3月14日，交銀國際研究部主任洪灝發文稱，在外資減持中國國債的沖擊下，在岸和離岸市場都涌現了拋售潮，這也是香港市場的拋售潮有記錄以來最猛烈之一。他提到股市已然崩盤，恢復尚待時日，現在抄底港股仍然操之過急。

時隔兩天，交銀國際研究部主任洪灝再次發文稱“港股做空量和恒指隱含波動率已經飆升至歷史最高水平之一”。但他也提及，如此強的賣空量可能是后續市場劇烈反彈的動力，但完全消化如此龐大的做空交易量尚需時日。在這個緊要關頭，需要保持耐心、砥礪前行方得始終。

“在這次史詩般的拋售之后，恒指正深陷深度配置價值。世界火光沖天，池中之魚更應謹慎地應對后一種情景，無論如何，一個技術的修復也應該來臨。”洪灝說道。

與一些大型機構減持中概股不同的是，不少合格境內機構投資者（QDII）基金專注于中概股投資。3月7日，交銀中證海外中國互聯網指數公告，自3月8日起暫停申購業務，理由是“境外證券投資額度接近上限，為穩定基金規模，追求平穩運作。”

規模超過300億元的易方達中證海外中國互聯網50的管理人近日發出的“致基金持有人的一封信”稱，目前基金的投資標的已處于相對低位，投資者可持續關注。

從市場整體估值來看，香港市場已經是全球估值洼地。根據招商證券研報，與全球主要市場相比，目前僅恒生指數PE-TTM估值低于10，排名第八墊底，而深證成指、上證指數分別為24和12.4，位列第一和第七。

從AH溢價來看，雖然A股近期也經歷了一輪下跌，但由于港股跌幅更大，A股相對H股的溢價仍處于過往10年2%的高位。由于AH股對應的為同一公司的資產，從持有資產的角度而言，價格越低性價比越高;但考慮到市場的流動性差異，折溢價可能長期存在。招商證券分析稱，目前H股折價已經接近過往10年折價極值，此時配置價值較高。

不過，好消息是，近期政策層面暖風頻吹。3月16日劉鶴副總理主持國務院金融穩定委員會專題會議，對近期資本市場關注的重要問題進行了回應。提及“目前中美雙方監管機構保持了良好溝通，已取得積極進展，正在治理與形成具體合作方案”。對于平臺經濟，“堅持穩中求進，通過規范、透明、可預期的監管，穩妥推進并盡快完成大型平臺公司整改工作，促進平臺經濟平穩健康發展，提高國際競爭力”，“關于香港金融市場穩定問題，內地與香港兩地監管機構要加強溝通合作”。

截至目前，陳杰的賬戶浮虧比例已達30%，但他堅信自己最信任的互聯網科技股會再次站起來，在看到關于召開金融委員會的新聞推送后，他發了一條“活得久什么都可能看到”并附帶微笑表情的朋友圈。對于未來，他想著總有躺到勝利的時候。

張博和王欽則“忍痛割肉”，實虧離場，想在最低點的時候再順勢而為。提前離場的樂小姐一邊尋找其他價值投資方式，一邊在股市中尋找優秀企業。誠如RBC Global Asset Management （UK） Ltd.的全球高級投資組合經理Jeremy Richardson表示，中國的投資環境存在不確定性，分散投資很關鍵。

招商基金對港股的后市展望積極。“我們認為，目前港股情緒影響超過基本面因素，短期市場波動仍有可能放大，在缺乏明顯利好的情況下，港股較難底部反彈。但短期市場的快速下跌基本反映了大部分利空消息。后續在國內經濟企穩、加息落地等催化下，悲觀情緒將會緩解。港股長期配置價值已經凸顯。”招商基金評論道。

（文中陳杰、Iris、張博、王欽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