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7年在多地掀起排隊狂潮以來,新茶飲跑馬圈地,風頭一時無兩,眼下,這種光芒正在消退。
南都周刊記者采訪了多位正在或曾在頭部茶飲品牌、連鎖茶飲品牌工作過的管理人員,試圖了解,新茶飲行業在經歷什么,為何頭部茶飲品牌會集體遇險?
以下為他們的自述。
2019年,我在這家茶飲店的時候,店里面產品更新頻率還不是很高,但是特別精準,它投放的新產品非常能鎖得住顧客胃口。
當時茶飲品牌之間也比較少互相抄襲,我所屬的茶飲品牌也很低調,專心練內功穩發展,研發的霸氣芝士草莓在每一家店都賣爆了。我印象特別深刻,2019年5月1日,我的門店一天就賣了500多杯霸氣芝士草莓,當時廣州萬菱匯的門店一天賣了700多杯。
這個品牌對QSC(品質服務清潔)非常執著和嚴格。店長們把每個月的QSC看得比業績還重要。只要QSC出問題,那個月的薪資基本就“凍過水”,一個月中招就減去一半獎金,第二個月降職,第三個月卷鋪蓋走人。去年北京門店出了食品安全問題后,還引入了第三方公司檢查。
因為店開得越來越多,對原有的門店生意有一些影響。我現在所在的檸檬茶品牌也是這樣,每隔兩三步一家,每個品牌都在瘋狂開店,搶占市場占有率。用我們的行話來說,就是不斷分餅,把大家能吃的餅都一點一點摳下來。
在我接觸過的餐飲品類中,我覺得,茶飲店是入門門檻最低的。它的毛利率特別高,10塊錢的飲品基本上能賺八九塊錢。我之前做港式茶飲,賣得最貴的那杯飲品16塊錢,毛利率基本可以達到85%-90%。茶飲的成本無外乎制茶原材料、包裝,這些東西都不值錢。而且,茶飲的制作特別傻瓜,一款飲品只要顏值和味道在線,價格合適,基本上就能賣得不錯。
研發才是這一行最值錢的東西,哪一個品牌能研發出新產品,找到獨家的供應商供應原材料,就能搶占先機。當然也很容易被模仿,所以還要看誰做得好喝,誰的價格更吸引人。
在茶飲行業呆了這么多年,我感覺消費者最明顯的變化是,以前大家很看重品牌,現在看重的是價格。疫情前,大家可能會比較追求健康、生活質量,現在會比較追求性價比。如果奈雪有一款產品,中低端品牌也有,可能大家會選擇便宜一點的品牌。這也就是為什么奈雪、喜茶這樣的頭部品牌都推了很多十幾塊錢的產品,現在大家都在撕破臉生存下去了。
茶飲業越來越內卷了,以前有人出新品,另一個品牌就會暗暗較勁,想出一個更好的新品,現在的競爭沒有那么陽光,互相抄襲,因為現在餅越來越小了。
離開這個茶飲品牌之后,我自己出來創業,做了兩個餐飲品牌,其中一個就是港式茶飲,但是因為疫情影響,兩個品牌已經關剩兩家店,我個人負債也達到60多萬,現在我也重新出來打工。
疫情對餐飲行業的影響真的太大了,我們現在怕的不是商圈附近開多幾家茶飲店,最怕的還是疫情。
茶飲店會虧損,最大的影響還是疫情,因為大家的荷包沒錢了。
這個茶飲品牌以前一直想對標星巴克,做第三空間。
但是它的第三空間跟星巴克有很明顯的區別,我在星巴克的時候,我們最早期做的是連接彼此,把客戶當成熟客,不定期還會有一些咖啡品嘗、咖啡教室的活動,增強跟顧客的黏性。
這個品牌做第三空間就是給顧客一個好的環境、熱情禮貌的服務,但是缺乏跟顧客互動。
我現在所在的檸檬茶品牌也是這樣,每隔兩三步一家,每個品牌都在瘋狂開店,搶占市場占有率。
茶飲其實沒有做高端的“體質”。我們星巴克之前有些咖啡能賣到58元、68元,是因為我們有一個介體在里面。我們不只是販賣咖啡,還販賣咖啡文化。我們通過咖啡把平臺搭建起來,讓顧客在這里享受咖啡文化、第三空間,而茶飲的高端卻沒有給到這種服務。
它一直想做大店,但是以前有些大店是虧損的。它還不斷去擴大一些店面的模型,但是最后它發現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所以,現在它的很多門店都從標準店改為pro店,店還是開在同一個商場里,但是面積縮小了很多,租金成本、人力成本也下降了很多,但是我了解到,像它在廣州正佳、珠影廣場的門店,業績是可以維持以往的100%的。
這個品牌的茶飲店過去的想法有點多,它想做咖啡,想做酒,只要有很大市場潛力的東西,它可能都想碰。但是咖啡和酒都不是它的強項,它的強項是做歐包、做茶飲。這樣一來,它的精力會比較分散,對于我們底下的人而言,培訓壓力也會比較大。
外界以為店里的軟歐包對業績有所拖累,實際上,以前,在寫字樓、綜合性商圈,它家的軟歐包在營業額中的占比能達到30%-40%,它的成本比茶飲高了一點,大概高了10%。
我覺得,這個茶飲品牌到現在還沒有盈利,很大原因是開店太快,投入成本太大,國內疫情也有小部分影響。今年,它全面調整店面模式,改為面積更小的pro店,減少人力操作,優化供應鏈,同時加強門店培訓。在我看來,從數據上看,它今年有望扭轉虧損的局面。
未來,全國茶飲的需求一定還會在,特別是夏天就要來了,人們肯定還是要喝茶飲的。問題在什么呢,消費者可能一周才能喝得起兩次奈雪喜茶,但是一周能喝得起四次便宜一點茶飲。也就是說,未來茶飲品牌可能會在價格上有激烈的競爭。
茶飲瘋狂開店更多是資本的操作,今年必定有很多茶飲店熬不下去。畢竟兩大巨頭已經行動起來了,現在茶飲品牌必須要做的是將價格和顧客體驗(產品、服務)相結合,這樣才能把顧客留住。而且,現在是一個信息時代,必須從線上打開渠道,才能做到真正長久的發展。
上大二時,我就開始關注大卡司、快樂檸檬等茶飲品牌。
2012年,我加盟了一家茶飲品牌,2016年,我在杭州試著經營一家自創品牌茶飲店,2018年,我入職廣州的新茶飲品牌19TEA并呆了兩年,現在在桂林經營自創茶飲品牌“茶滿久伴”。
我在桂林的第一家店是2021年6月開業的,這邊的租金成本比較低,人工成本也比較低,所以現在店鋪是盈利的,回本周期大概是6-8個月。
茶滿久伴不像一線城市的茶飲店那樣,動不動就門前排長隊,一天好幾萬的營業額,但是它的經營壓力會比一線城市小很多,所以我們開了第二家店,3月準備開第三家店,接下來還要開第四家。
我在杭州做過獨立品牌,那邊人的消費認知會比較高,他們對于一些新鮮的事物接受度會比較高,只要產品有特色,人們就可能會買單。但在桂林,很多東西得不到廣泛的宣傳,產品想要“一夜走紅”很難。
桂林沒有什么比較出名的本土品牌,在我們這邊,奈雪、喜茶也開得比較少,益禾堂、書亦燒仙草、蜜雪冰城等比較受年輕人歡迎。
要是奈雪、喜茶想來桂林這些三四線城市發展,未必有競爭力,要看它到底怎么定位。低端市場已經有很多品牌,而且供應鏈各方面都比較完善,也積累了自己的消費者,打價格戰,喜茶、奈雪未必能贏。
我之前在廣州的19TEA呆過,19TEA本來在廣州很火,做得最好的時候,還有人說“深圳有奈雪,廣州有19TEA”。19TEA跟奈雪一樣,也是做茶飲和軟歐包,后來它為什么不行了呢,一是團隊管理不成熟,二是對于要不要開放加盟猶豫不決,開放加盟后運營能力又跟不上;三是后期開一家店虧一家店,沒有新的融資進來,資金鏈斷裂。
低端市場已經有很多品牌,而且供應鏈各方面都比較完善,也積累了自己的消費者,打價格戰,喜茶、奈雪未必能贏。
我覺得做一個茶飲品牌,產品是重要的,但卻不是最重要的,要看如何把品牌文化和產品特性完美融合,通過產品命名、包裝特色、服務等,產生自己的辨識度和記憶點,這種辨識度和記憶點才是品牌核心競爭力。
茶飲做的是年輕人的生意,要更注重去抓當代年輕人的喜好,了解他們更看重哪一部分特質。但是話說回來,做茶飲要試著去引領年輕人,而不是被他們引領,讓他們感受到你的與眾不同,覺得愛上你的品牌自己是獨特的。
在茶飲行業這么多年,我明顯感覺到,這兩年,茶飲市場沒有之前那么瘋狂了。
前兩年,喜茶、奈雪賣得特別火爆的時候,很多人都往這里擠,山寨的牌子也很多,現在反而趨于逐漸理性,該投的人投了,該虧的人虧了,很多人都在慢慢觀望,我覺得這反而有利于行業發展。
我曾聽說過,中國臺灣有一個知名奶茶品牌創始人,他覺得自己看不懂大陸的茶飲市場:有些牌子明明沒有在做奶茶,反而賣得很火,而認認真真做事情的,卻淹沒在這些品牌當中。這個創始人因此不敢在大陸開店。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引人深思的點,到底這個市場怎么了,為什么會這么浮躁?作為茶飲人,可能更多的還要集中精力去做好產品本身,在產品過硬的情況下,再延伸去做好自己的品牌文化、企業文化、員工素養,這些東西才是最終能夠讓你沉淀下來的。
(應受訪者要求,靜靜、霏霏、小謝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