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鄉

吳子顥

水聲嗚咽著，沖淡蛙鳴。雪兒搖著木槳，小船慢悠悠地向前漂。這條熟悉又陌生的水路，雪兒還是第一次走過。她劃著小船，順著藍絲帶般的江水，漂流前進，握著木槳的雙手打著圈，將水下的月亮、星星攪碎。熟悉的景色漸漸遠去，雪兒的記憶也如同這江水般，一幕幕涌起。

自打雪兒記事起，她就是在這里長大的。她還是個嬰兒時，父母就去世了，她和奶奶相依為命。奶奶是個撐船的艄婆子，叫王淑娟。她平生沒有什么積蓄，沒能蓋上堅固的木房子，這條說大不大的木船，就是祖孫倆唯一的依靠。每當天穹和水幕被染成暗紫色，奶奶便把船停泊在江流中上游靠右的一片平地上，然后燒開火，用瓦煲燉魚，那魚是在早上拉客掙錢買來的。熬成乳白色的魚湯后，她便順帶捎一碗給泊在旁邊的龍叔。而雪兒則在船艙里打著燈，做作業，或是透過窗，好奇地望著遠處黑茫茫的蘆葦蕩發呆。

水載著歲月，一去不復返地流著，轉眼間，雪兒上中學了。

莊里的中學在下游，但學校的船，只送上游住在木房子里的學生上學。奶奶不厭其煩，每天撐著船，將雪兒送到學校。雪兒背著鼓鼓的書包，在奶奶的叮囑下，下船走去學校，白皙的腿上，纏繞著潮濕的野菖蒲。

一天，雪兒一邊望望青藍的江水，一邊扯著書包帶子，等奶奶來接她。突然，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隨后便聽到一陣刺耳的聲音，“原來有人連學校里租的船都坐不起，坐著個老太婆的破木船就來上學了。”那是她的同學露馨，“聽著，這船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只有擁有‘家’的‘好學生’才能享受。你不會連家都沒有吧……”露馨頭也不回地上了船。雪兒水仙般的臉“唰”地紅了，淚在眼角凝住，等學校的大船開走，才慢吞吞地站起來。

奶奶駕著木船來接她，在寬闊的江上，猶如一粒紅豆。雪兒一上船，就藏到船尾，埋著頭，不出來。窗外的水鳥，一聲一聲地叫，雪兒側過耳朵聽，心想：鳥兒啊，這灣江水上，有沒有你的家呢？一會兒，水鳥凄厲地長鳴，盤旋在蘆葦叢上，飛走了。周圍安靜下來，雪兒又想起了露馨對她說的話，“沒有家”那三個字，像滴墨水，滴入雪兒清澈的心湖。雪兒不想讓奶奶傷心，不想讓同學們看到她和奶奶在江上，居無定所地漂泊，她想去學校住宿。

奶奶搖定船，綁好纖繩，朝著船艙內喊：“雪兒，船不晃了，抓緊時間寫作業啊！”每天都回答奶奶的雪兒，今天卻沒有出聲。

晚上，奶奶弓著背，捧著熱騰騰的魚湯，走到船尾，招呼雪兒吃飯：“雪兒，今天奶奶給你做了你最愛喝的魚湯，快來喝吧。”雪兒看著木桌對面的奶奶，有些話想說出口，但又感到害怕。她沉默地扒著飯，心里激烈地爭斗著。終于，她張開了紅綢般的嘴唇：“奶奶，我想去學校住宿。”奶奶愣了愣，問：“一定要去嗎？”“嗯。”奶奶沒有說下去，但臉上顯現出一絲無奈。

青春少女的自尊心，像稚嫩的水草，“沒有家”這三個字，深深刺痛了雪兒。雪兒想：無論如何，明天再也不能被人看到她搭著奶奶的船去上學了。她第一次覺得，腳下的那灣江水，帶給她一絲流動的不安。

九點，奶奶上床睡覺。外邊寂靜無人，雪兒看著背向自己熟睡的奶奶，她對于家的渴望，從未像現在這般濃烈！她大膽地跨出艙門，環顧四周，找到一條合身的棄用木船。她要劃著船，趕在學校十點關門前，到達學校，她要給自己找一個“家”。

船上的白熾燈已經被拆掉了，雪兒只能借著夜晚的星光和江邊相隔很遠的路燈前行。她稚嫩的雙手，搖著老舊的木櫓，沉重的木船，略微搖晃地向前，船頭撥開的水流，一圈一圈蕩漾開去，雪兒在湖面中的倒影，被模糊暈開。

雪兒搖著船，不知道走了多久，船頭只是無盡地起起伏伏。她漸感無力，酸痛在纖細的手臂間擴散開來。細雨斜斜地打著，雨點吸吮著她單薄的身體，她的頭發、臉龐、裙擺都濕了。她也不清楚到底走到了哪里，成倍的疲憊洶涌襲來，船不受控制地漂到了陌生的地方。

四周無邊際的層層的蘆葦蕩，令人陷入恐慌的寂靜，夜晚的冷風翻閱著江水兩岸的草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小到大，雪兒都對這種聲音感到害怕。她累得盤腿坐在船頭，后背緊緊貼著船艙的木板。船艙內，一片幽幽的黑，她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前方，怎么也不敢往后看。視野里，遠遠的一盞燈，猶如一粒光點。附近籠罩著她的，是大片大片蒙蒙的昏黑。

疲憊、恐懼……各種不安的心境，驚擾著雪兒。雨越下越大，她不得不鉆回船艙。船尾的木板裂了縫，水從上面漏下來，雪兒只有船頭那一點點位置可以容身了。她已經顧不上思考要去哪里了。她只想回家，回到奶奶身邊。她在茫茫江面上，痛苦地受著折磨，她想尖叫，想哭，但極度的疲累，讓她不禁閉上了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雪兒的臉被一捧水沖過。水中夾雜著熟悉的江水的味道，水很涼，但她覺得清醒。第一眼看到的，是龍叔。龍叔問：“雪兒，你怎么在這里？我剛剛劃著船經過江心，看到一艘小木船，有個人躺在船艙里。我以為是哪個人下著大雨還出來搭客，沒想到，是你昏倒在里面，所以我就趕忙把你拉了出來。”“謝謝龍叔。”雪兒從昏迷中緩過神來，感激地向龍叔道謝。龍叔又問：“你奶奶對你多好，怎么晚上一個人出來呢？”“我想找一個‘家’。”龍叔嘆了口氣，劃槳的幅度大了些：“王嬸待你就像親孫女一樣，怎么舍得讓你一個人大雨天跑出來遭罪啊！”“你的意思是，我不是奶奶的親孫女……”雪兒聽著，淚水從臉頰滑落，原來她一直都有家，奶奶就是她的家人，這灣綿延的江水，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家鄉。

龍叔把雪兒送回了奶奶船邊，雪兒望著那船繩上晾著她最愛穿的白色裙子，漁網里攏著奶奶打的海鮮，悄悄地踏上船板，打開艙門：奶奶正在熟睡著……船底下，一籠籠水草將根部深深地扎在河底的泥土中，唯有那些被江水漂得藍綠的葉子，正無憂無慮地搖著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