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鴨與白天鵝

1

梅梅坐在課室的最后一排，望向黑板時，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停留在唐莉的背影上。唐莉的背永遠挺得那么直，就連記筆記時，也只是稍稍低下頭，脖子拉成了一條好看的曲線。幾縷未被扎起的發絲被風扇的風撩動，在她脖子上的一小片肌膚上飛舞。她的脖子修長，白皙得發光。

梅梅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心中別扭。她從村里來，每個周末，都要幫著媽媽到地里做農活。陽光沉淀在她的皮膚里，黝黑發紅，那是農民的標志。以前梅梅從不在意，村里的孩子都這樣，可如今到了城里，同學們都叫她“黑毛”，她才意識到差距。

古老師見梅梅發呆，故意叫她站起來，把剛評講的題目重新復述一遍。梅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臉憋成了豬肝紅，她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開學至今，她一直謹慎，處處躲開大家的目光，就連上課，也絕不舉手發言，每次老師提問，總要佝僂著背，把頭埋低，生怕與老師有眼神接觸，生怕被叫起來回答問題，成為大家矚目的對象。沒想到，終究躲不過。

梅梅的校服又陳舊又寬松，與別人的校服不一樣。高一剛開學，大家的校服都是新的，唯獨她的，是以前村里考上同所學校的木姐姐留下的。木姐姐足足比梅梅高出一個頭，梅梅穿上了木姐姐的衣服，就像被套進了一個袋子里。可是梅梅從不抱怨，她知道校服來之不易，是村長小林叔叔想了辦法，到木姐姐家磨破了嘴皮，才借回來的。家里窮就得忍著點，因此她從不敢抱怨。

梅梅心不在焉，問題沒回答出來，古老師說：“梅梅同學，下課到我辦公室一趟。”說完，又扭過頭繼續講題，似乎已經忘記了她。可古老師沒讓她坐下，她不敢坐，便一直杵在那里。她努力把自己變得和諧一些，于是弓著腰、耷拉著頭，像只待宰的公雞。

“黑毛。”有同學輕輕呼喊，隨即是壓著聲音的嬉笑。她的臉又一次漲成了豬肝紅。

“安靜點，是誰在笑？”古老師扭過頭來，生氣地問，發現剛才忘記讓梅梅坐下來了，才說：“坐下，沒事杵在那里干嘛，好好聽課。”

梅梅諾諾地坐下時，她瞥見了唐莉投過來的目光，那目光平靜卻不屑，一瞬間又收回去了，她似乎還看見了唐莉嘴里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梅梅心中升起一絲隱秘的怒火，嘴里輕輕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

2

12月1日是學校校慶，按照學校的傳統，每個班都要排練一個表演節目。唐莉在開學的第二天就被選上了文娛委員，節目的事自然落在了她身上。下課時，她在班上動員：“有興趣參加的同學可以向我報名。”唐莉聲音不大，卻非常清脆，聽起來像唱歌一樣。她一說話，原本亂糟糟的班級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

“大牛要跟你跳交際舞。”有男生起哄，全班同學隨即笑了起來。

“我不跳，要跳你跟黑毛跳。”那個叫大牛的男生也羞了，追打起哄的人。

梅梅聽到了自己的綽號，便警覺起來。平日下課，她不愿與同學們交流，大家說的娛樂八卦，她一句也沒聽懂，所以當她聽到同學們提及自己，也感覺意外。自尊讓她保持鎮定，裝作毫不在意，她知道一驚一乍必將換來更多嘲笑。盡管如此，她的耳朵依然豎了起來，同學們說的話，她一個字也不想錯過。

唐莉走了過來，蹲在了她的身旁，她聞到一股暖暖的馨香。她心中納悶，唐莉這種眾星捧月的小公主，又怎會垂憐她這種不起眼的路邊小花呢？唐莉見梅梅裝作認真寫作業，便霸道地拿走了她的筆，搖著她的手臂說：“他們的嘴巴真壞，咱別理他們。我們去跳舞，這次校慶的舞蹈比賽，咱來一場雙人舞吧。”

“雙人舞？”梅梅沒反應過來，她一抬頭，看見了唐莉水靈靈的眼睛。

“是的，你的骨架很好，跳舞一定很美。”唐莉笑著說，一縷頭發在她粉紅的臉上劃過，勾勒出她好看的鼻子的側影。

“不不不。我，我不會。”梅梅緊張得結巴，慌忙從唐莉的懷里抽出手。

“學不就會了。況且有我在，有什么好怕的，我可是很厲害的。”唐莉嘻嘻笑著，露出整齊的牙齒，像一顆顆潔白的珠子。

“我行嗎？”梅梅仍不可置信。

“別糾結了，我幫你報好名了。我們約時間排練就行。”還沒等梅梅回應，唐莉笑了笑，拍了拍梅梅的背，像花蝴蝶一樣飛走了。

隨后的一整堂課，梅梅滿腦子是跳舞的事，老師說的話她一句也沒聽進去。她也不是沒見過人跳舞，有一次文藝下鄉，鎮上的干部在祠堂邊上搭了一個大舞臺，演員們在舞臺上翩翩起舞，那美麗的衣裙、奇妙的動作讓她驚嘆。她心中燃起一絲期待，若在聚光燈下，她也能穿上漂亮合身的衣服跳舞，就不再有人取笑她是“黑毛”了。想著想著，梅梅的嘴角也扯出了笑意。開學以來，真正讓她欣喜的事情屈指可數。

她抬眼看向唐莉，唐莉正好也回頭看了看她，依然是平靜的眼神，梅梅卻覺得唐莉的眼角彎彎的，她想，唐莉一定也期待著演出，于是心照不宣地報以微笑。她想，唐莉人真好。

放學以后，唐莉主動等在門口，見梅梅走來，便熱情地迎上來，挽起了她的手臂，說她的想法，說梅梅沒經過專業的訓練，不能以專業的舞蹈技巧取勝，她們的舞蹈需要有故事情節，丑小鴨的角色很適合梅梅。唐莉還說了很多，梅梅插不上一句話，她感覺唐莉的嘴一張一翕，盈盈潤潤，像櫻桃一樣，真好看，便似懂非懂地點頭。

排練的時間地點由唐莉安排，多約在下午放學后。唐莉教梅梅如何詮釋一只丑小鴨，走到舞臺上，要肩胛下沉后收，伸展著脖子朝下，讓丑小鴨看起來自卑又可憐;仰望天空的時候，要側著身子，才可以展示更好的曲線。唐莉說得頭頭是道，又不遺余力地為梅梅演示，直到大汗淋漓。一連大半個月排練，唐莉沒有缺席一天，而梅梅的舞步也越來越好看。扮演丑小鴨時，她憨態可愛;變成白天鵝時，她又優雅嫵媚，就連唐莉也嘖嘖稱奇說：“梅梅，你不學跳舞真的浪費人才了。”

可梅梅一直納悶，唐莉從不在自己面前跳屬于她的部分。但盡管如此，梅梅也不敢多問，對于舞蹈，梅梅終究是外行，她多說了，就顯得淺薄無知了。

3

演出前一晚，梅梅剛踏入宿舍門口，就聽到有同學聚在一起，聊著唐莉的八卦。梅梅裝作毫不在意，悄悄靠近，裝模作樣地拿出水杯倒熱水，只聽見同學說：“唐莉學過跳舞，她的中國舞已經過了十級。”梅梅暗暗驚嘆，跳舞還能上樓梯，那該多厲害。

正發呆，又有同學說：“照我看，唐莉讓梅梅去跳舞，就是為了找人襯托自己，顯得自己多厲害。”旁邊同學噓了一聲，那同學又說：“怕什么，我就是要讓梅梅聽到，別以為自己撿了寶，給人賣了還幫數錢。”

梅梅驚了驚，這可是她從未想過的事情。她的手抖了一下，正從茶壺里倒出的熱水灑在了手上，燙了一下，熱辣辣地疼痛。她捂著手，眼淚轉在眼眶，飛快跑向洗手間，她不愿別人看到她哭，可是她的眼淚還是不自覺地流出來了。

一整個晚上，梅梅輾轉反側，她使勁閉著眼睛，眼眶里的小人卻一刻不停地跳動，跳得她心中煩亂。她耳邊又回響起同學們的議論，霎時間恍然大悟，怪不得唐莉讓自己演丑小鴨，原來暗藏著這層意思，唐莉不過想讓她襯托自己罷了。

梅梅從村里來到學校，一直小心翼翼，寧愿不被人注意，也不愿給鄉里人丟臉，而唐莉竟然處心積慮地破壞她的努力。可以想象，等到表演的那天，她們倆站在舞臺上，聚光燈都照在唐莉身上，她成了一只名副其實的白天鵝，肆意展示著她的羽毛，而梅梅，不過是蹲在墻角的一只蛤蟆。她似乎聽到了臺下的嘲笑，笑話她不自量力，東施效顰。梅梅想著想著，竟冒了一身冷汗。梅梅越想越恨，把指甲也插進了自己的手掌心，刺痛讓她更清醒了。

她決定報復，先下手為強。

她爬起床，在漆黑中摸索自己的小背包，從里面取出紙筆，躡手躡腳地走到洗手間。宿舍樓里，只有洗手間的燈一直開著，而且三更半夜，洗手間里不會有人走動，她所做的事情就不會被人發現。

她走到窗臺處，展開紙筆，故意把自己的字寫得潦草，寫道：“唐莉同學早戀。”只等天亮，她找個機會把紙條放在古老師的桌面上，她就可以成功完成污蔑，古老師一定會懲罰唐莉，為她出一口惡氣。

鵝黃的燈把梅梅的影子拉得很長，就連她自己也發現，那像極了一個魔鬼。

4

表演即將開始。唐莉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了一套閃亮的衣服，閃片鑲嵌在潔白的羽毛中，美得讓梅梅咂舌，她從未見過這么美麗的衣服。

唐莉一邊幫梅梅穿上了衣服，一邊稱贊：“咱梅梅一打扮起來就美得聚光。”說著，又為梅梅披上一件灰色的小披肩。披肩也是羽毛的材質，但不耀眼。

唐莉又說：“活脫脫的一只丑小鴨。”說完又嘻嘻地笑了起來。

梅梅瞅了她一眼，見她的眼睛撲閃撲閃的，心里面一想到這雙美麗眼睛背后藏著的陰謀，便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恨恨地想，等比賽完，我就把紙條送出去，看你能嘚瑟多久。

唐莉見她撇嘴，只當她生氣，又捏了捏她的臉蛋說：“丑小鴨就丑小鴨，長大了還不是變成白天鵝。等咱變成白天鵝，嚇他們一跳。”

唐莉沒為自己換衣服，卻一點也不著急，反而笑嘻嘻的，把梅梅送到后臺。

梅梅沒忍住，問：“你不換衣服？”

唐莉突然收攏起笑意，正兒八經地說：“梅梅，這次表演你一定要加油，我在臺下為你鼓掌。表演我不參加了。這是屬于你的舞蹈，今天的主角就是你，只有你。相信我，你可以的。”唐莉說完，輕輕推了梅梅一把，梅梅就到了臺上。

音樂在耳邊響起，如此熟悉的旋律，梅梅已經聽過無數遍。燈光模糊了周圍的一切，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她自己。她學著唐莉的模樣，輕輕踩在旋律中，成了聚光燈中唯一的亮色。她披著唐莉為她準備的羽毛，成了一只真正的白天鵝。音樂停止，臺下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當她抬起頭看向臺下，只見唐莉正在前排，也正使勁地鼓掌。

臺下昏暗，她什么也看不清，看不清唐莉的表情，也看不清唐莉的心。表演結束后，梅梅找到了唐莉，還沒想好如何開口，就被唐莉一把摟住了脖子，說：“梅梅你真棒，你是真正的白天鵝。”沒等梅梅回應，唐莉又把頭埋在了梅梅的脖子窩里，輕柔地說：“我就是看不慣那些人總在欺負你，可我若是早就跟你說了我的計劃，你一定不愿意參加這次表演。所以自作主張了。對不起。”

梅梅覺得自己蠢到家了，還丟盡了鄉里人的臉面，她臉頰滾燙，忙說：“對不起，你才是最美的白天鵝。”

沒等唐莉反應過來，她便輕輕推開了唐莉，往校服的方向跑去，她要找到那張紙，狠狠撕碎。

作者簡介

一木秋，原名鐘秋蘋，作品散見各級雜志。2018年開始兒童文學創作，多篇兒童文學刊載于《少男少女》《少年月刊》《紅樹林》和《收獲》合作類型文學網絡平臺，兒童小說在首屆“小作家杯”全國校園文學征文比賽中獲優秀獎。童話獲“小花城”原創童話大賽二等獎。長篇兒童小說《頭腦國歷險記》和橋梁書《鐘南山：捍衛生命的勇士》即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