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洋陽 葉繼紅
美國未來學家托夫勒(Toffler)曾提出:“所有信息與權力息息相關,并進而與政治息息相關,隨著我們逐步進入信息政治時代,這種關系會越來越深。”可見,信息和政治生活緊密關聯。在當前數字社會背景下,以大數據為基礎的自媒體信息技術革新加速了信息傳播的進程,也使得托夫勒所預言的“信息政治”時代步入到新的階段,實現了信息傳播方式從“弱”到“強”的現代化轉型,進入到“強信息”時代。其具體表現為:一方面,在信息政治背景下,網絡自媒體獲得了自主性,以互聯網為代表的“強信息”媒介被賦予了強大的公共政治功能,信息化席卷農村的速度加快,嵌入農村治理的程度不斷加深,農村治理的政治邏輯正在數字信息技術引導下發生著現代轉變,這是“強信息”嵌入農村治理積極的一面;另一方面,此種模式也改變了政治信息自政治家向農民單向流動的渠道,基層信息場域成為各類權力關系的角逐場,信息階層分化、凝聚力下降,改變了社會成員的政治認同生成方式。農村社會發展共識性認同達成困難,傳統農業社會時期建立的高度統一的宗族政治認同逐漸瓦解,為基層政治生活的有序開展增加了不確定的風險,現代農民政治認同重構的結果也因個體信息獲取渠道的多元化變得更加不可預期,這是“強信息”嵌入農村治理相對消極的一面。
可見,“強信息”的雙刃劍效應正如同一只看不見的手牽引著我國基層社會轉型。為此,對于“強信息”嵌入農村治理、重塑農民政治認同的問題,有進一步深入研究的必要。但當前文獻大多關注到了“弱信息”對于農民政治認同形成的影響和意義等,而對于互聯網、大數據時代“強信息”生產和傳播方式轉型對農民政治認同的作用缺乏必要關注。既有研究已經不能適應當下農民政治認同形成和提升的現實需求。因此,不能再簡單以“弱信息”的視角看待“強信息”進程推進下農民政治認同重構發生的新問題,而是應在農村政治生活中將信息治理與傳統治理手段有機融合,通過技術改善治理,破解“強信息”進程嵌入農村政治秩序整合過程的現實困境,以“強信息”手段促進農民政治認同,最大化發揮信息技術的工具價值,提升數字社會背景下農民政治認同心理的韌性及延展性。
信息是政治認同客體的符號化,其生成、傳播方式的轉變會決定政治認同生成的機制與效果。伴隨著農村社會信息化的不斷加深,農民政治認同的孕育過程正不可避免地受到信息媒介干擾。當前農村政治生活受“弱信息”和“強信息”的交叉影響,體現為受“強信息”牽制為主,“弱信息”干預為輔。農村政治信息傳播逐漸從依靠文字、語言等傳統媒介,轉化為依靠網絡、數字信號等新興媒介。前一種信息生產、傳播模式在單次信息流動過程中承載的信息量、傳播信息速度都相對受限,而后一種模式不管在信息輸送量還是速度等方面都得到顯著優化,且傳播成本更低、開放渠道更多。這些變化對農民政治認同的形成產生了以下幾個方面的影響。
與“弱信息”時代相比,“強信息”時代農民政治認同的主體身份發生了顯著轉變,即從傳統農民轉變為信息農民,這種變化主要體現在主體意識和主體關系兩個維度。
在“弱信息”時代,傳統農民受自給自足的小農思想影響,守舊、依賴意識較強,大多數滿足于被動知曉信息,對外主動尋求并獲得信息的動機與能動性不強。他們的主體思維相對僵化,分析、整合信息的能力較弱,未能形成信息即資源的觀念,信息在農村中的增值效應不高。農村信息主體跨時空、跨情景的異質性信息交流不多。在政治生活中,他們獲取政治信息的渠道相對單一,主體話語弱化甚至可以說是缺失。而在“強信息”影響下,現代傳播媒介適應了農民碎片化、移動化的信息攝入傾向。農民多樣化的信息需求被激發出來,已從原來的信息依附主體逐漸轉化為信息自主主體,在現代信息生產傳播過程中的主體融入程度更高。他們意識到了信息可以創造收益與價值,思維更加活絡,擁有了多重信息選擇的自主權,自由獲取、過濾相關信息的自主性提高,信息靈敏度增強。
“弱信息”時代的傳統農民處于相對靜態的社交網絡中,生存環境相對封閉。在這一環境下,他們較多依賴于農村共同體內部的信息供給,對外信息溝通不夠順暢、信息交流傳播半徑有限。其信息互動大多局限在血緣、地緣等固化的社會關系中。此種關系建立在互惠、互信的熟人社會機制上,具備較強的信息內聚力。而在“強信息”時代,信息傳播半徑被無限延長,個體均處于現代信息關系網之中,且這個網絡架構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為復雜,流動程度更高。因此,信息農民便不再居于農村物理時空中的固定點,他們的社交網絡更加動態化、社交工具更加智能化,主體身份被多重化的信息數據庫去語境化。其在網絡上的交往活動不再受到現實物理空間中鄉土熟人社會信息生產、傳播機制的約束,而是處于一個由數字網絡信號交織建構的陌生人社會當中。與此同時,多點的互聯網信號傳送使得農村信息資源分配更為平衡,農民的經濟、社交、情感等各類信息需求通過電子網絡技術支持得到了滿足,他們對于農村共同體內部的信息供給依賴性降低。
在“強信息”背景之下,除了主體身份變化,農民政治認同形成的場域環境也從物理空間遷移到了虛擬空間,進而帶來了場域助推及場域透明度的轉化,使得以新媒體為代表的網絡信息技術更為充分地融入農民的日常生活中,農民日常化的政治認同建構及維護得到了進一步保障。
在“弱信息”時代,傳統農村中的信息流動緩慢,行政、宗族權威主導了農村政治生活秩序,個體獲取相關政治信息需要依靠國家行政機關及其下屬單位的宣傳、下達,以及宗族大家長在當地的滲透性影響。信息傳播的內容需經過層層篩選和把關,以特定的群體為信息受眾,著眼于培養整體性的政治社會認知以建立穩定的農村政治認同情感。農民的信息需求被同質化。但在“強信息”背景下,數字信息與技術相勾連并不斷滲透進農村,轉化成為一種“隱形助推力”影響農村的現代轉型發展。微信、微博等媒介創新了基層信息的交互渠道,打破了行政、宗族區域之間的信息邊界。人機互動成為主要的信息交換方式,面對面的交流方式逐步被網絡聊天等不見面的交流方式所替代。專業化的信息媒介既能夠滿足農村大眾的普遍信息需求,也能夠考慮到農民個性化的信息需要,以特定的個體為信息受眾,同時兼顧規模化與差異化的信息生產。這種情況觸發農民的信息認知從一元走向多元,由個體的信息認知代替了傳統群體性的信息認知,導致其政治生活中的認同行為呈現出差異化發展傾向。
在傳統的“弱信息”傳播場域中,信息傳播環境較差。受物理區域空間限制,存在著熟人小群體內部的信息私有化,農民群體大范圍的信息共享意識不強,且經由社交小群體延伸的信息傳播路徑難以溯源,透明化程度低。而在“強信息”傳播場域中,基于全球基礎上的信息網絡覆蓋面拓寬,信息得以在脫域、無界的虛擬空間中自由流動,極大改善了農村的信息傳播環境。農民對于信息工具的可得性提升,新媒體平臺、客戶端及受眾均能夠成為信息中轉站,信息共享范圍擴大。借助全網搜索、自動采集、定向追蹤、分析處理、自動預警、統計報表等功能,可以對信息網絡的生產和傳播路徑進行全程化、立體化追蹤,極大提升了農村治理過程中的信息透明化程度。
“強信息”在嵌入農民政治認同的過程中不僅帶來了信息主體身份、場域環境的變遷,而且引發了信息傳播模式的轉型,使得農民從信息被動接收、傳播模式進入到主動接收、傳播乃至自主生產模式當中。此種模式的轉變有利于建構農民主動性的政治認同。
“弱信息”傳播依賴人力、廣播電視、紙質文本等傳統媒介,重要的政治決策及意見依靠單維度、自上而下的口耳傳播、文件下達,這是一種依附于人際網絡的、被動的政治信息獲取模式,在此基礎上容易建構出被動的政治認同。該模式下的單次信息傳播量有限,不利于信息的長期存儲與深度掌握。傳播者上位色彩濃厚,農民不能直接與國家、社會對話,信息反饋率較低。“強信息”背景下,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等數字信息技術快速發展,傳播媒介現代化轉型、更新速度加快,微博、微信、抖音等新媒體平臺涌現。農民主動獲取政治信息的渠道顯著增多,主動性的信息認知有利于消解以往被動的政治認同形成模式。并且,農民在信息傳播、接收的過程中也更傾向于主動的信息積累,通過交互性、即時性的網絡信息平臺獲得了與國家、社會直接對話的機會。對于“急難愁盼”的問題解決,農民也可以通過互聯網平臺進行實時的信息意見反饋與官方落實進度查詢。相關政務類信息通過云盤技術存儲的時間延長、容量擴大,極大方便了歷時及共時形態信息的分類收藏與檢索。信息與政治互相滲透的程度也因此不斷加深,產生了基層政治生活的新趨向。
“弱信息”時代傳播受眾面狹窄、信息準確率不高,自上而下的信息傳播容易導致信息失真,進而造成信息阻滯、傳達異化、接收不同步等困境,使得農民對上級政治信息的理解較易存在偏差。與此同時,上級獲取農民信息同樣存在著信息搜集困難,下級謊報、漏報、誤報等亂象頻發,促使上層公共政治決策容易偏離基層實際需要,不利于提升農民對政策結果的政治認同。而在“強信息”嵌入農村治理后,農村信息供給不足、錯位、亂位的情況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上級政府獲取基層信息的渠道也更為便利。現代數字媒介對于農民的信息發布、瀏覽、閱讀模式都進行了改造,信息傳播內容被編碼化、系統化,融合圖片、聲音、視頻為一體,具有了爆炸性、交疊性、重復性傳播的特征,信息傳達的精準性、便捷性、同步率得以提升。且在信息中心點的網絡狀結構散布性影響下,由算法、新媒介技術及數字信息鏈構成了非線性的社會,個體的信息關系在其中實現了相對平行發展。農民獲得了更為公平的信息發布、獲取、溝通的機會,信息傳播的主體性、能動性更加凸顯。

表1 “弱信息”與“強信息”形塑農民政治認同的對比
從“弱信息”時代向“強信息”時代的轉變過程代表了傳播技術的進化性,由此帶動認同主體身份、場域環境、信息傳播模式的變化,為鞏固和提升農民自覺型、日常型、主動型的政治認同提供了新的路徑突破口。然而,這些轉變也為“強信息”嵌入農民政治認同的形成帶來了窒礙,農民政治參與質量并未因“強信息”技術的加持得到顯著改善,反而出現了“單向度人”的信息傳播、接收和思考的困境,增加了基層政治生活整合難度。
赫伯特·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曾經提出了“單向度人”這一概念,即被工業社會中標準化的經濟技術機制異化了的人,不具備否定性、批判性及超越性維度,對既有的秩序及制度存在著無意識的認同。事實上,在“強信息”社會當中,由于信息已經成為影響個體行為選擇和干擾政治認同形成的決定性因素,因而出現了這樣一類“信息單向度”群體。他們受“強信息”推進的負面效應影響,被技術媒介賦予了信息人格,其個體行為也被框定在數字算法規則中,最終呈現為一種單向度的政治社會人形象。受文化水平的限制,農民群體往往缺乏線上的公共生活鍛煉與思考,對于信息的接收、傳播、思考存在著較強的依賴及領受心理。因而,單向度的政治社會人形象特征在農民群體身上體現得更為明顯。
政治信息傳播需依托于一定的技術載體。單純從信息在農村傳播的技術維度看來,存在著數字信息技術推廣普及不平衡、不充分的問題。一方面,農民個體對數字信息技術載體的接觸不平衡。政治信息傳播需要依靠硬件基礎條件的完善,但受農民物質經濟水平限制,新媒體工具在農村的運用并未得到全面普及。經濟條件相對較好的農民能夠自主購置智能手機、電腦等網絡技術工具,被“強信息”進程卷入的程度較高,而經濟條件相對較差的農民因條件有限無法配備符合“強信息”推進需求的技術工具,被信息傳播邊緣化的可能性更高。另一方面,農民群體對于數字信息技術載體的接受不充分。現代信息傳播的主要方式是新媒體技術,這要求受眾者具備一定的知識文化基礎,能夠操作運用信息技術載體。這無疑對于一些年齡較大、文化水平較低的農民提出了較高的要求,他們如果不能完全適應信息技術更新換代的速度,就容易被“強信息”傳播進程邊緣化。這些問題導致了信息只能單向度傳播給經濟水平、知識能力較高的農民,促使信息前端傳播者與普通農民之間的信息環境不完全對稱,更容易形成信息弱勢農民群體的結構性鎖定。上述兩方面使得農村政治信息傳播體量不足,農民基于政治信息全面獲取基礎上的政治認同建構乏力。
目前算法技術已經被廣泛運用于搜索引擎、電商平臺等新媒體軟件當中,在立足用戶需求實現信息精準推送功能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縮小了個體的信息接收面。網絡媒體平臺及其算法把握了信息資源的處置、管理主導權。巨大的算法信息網下,個體的身份信息、興趣偏好、經濟狀況等被一覽無余,通過對于網絡活動痕跡的記錄,可以精確描繪出用戶形象,并制定個性化的信息推薦清單,實現了信息秩序在算法技術下的定義與再生產。在此過程中,用戶也可以自由選擇剔除不感興趣的信息推送,農民由此享受到了個性化的“信息定制服務”,卻也失去了廣泛攝取其他類別信息的機會,不自覺地陷入了桑斯坦(Cass R. Sunstein)所言的“信息繭房”之中,即只愿意聽自己選擇的信息和能夠愉悅自己的信息。這就導致農民個體容易對外界信息接收形成非理性的刻板偏好與政治信息認知的偏差,產生一種“不成熟的認同”,不利于塑造他們客觀、全面、理性的政治認同觀。
政治類信息話語的生產和傳播往往具有較強的專業性,需要有深度的信息思考及理性對話,但在算法裹挾下,更容易衍生出受數字技術支配的“信息喂養”模式,不利于個體獨立地進行信息內化分析。尤其對于信息辨別力、創造力相對不強的農民而言,其信息思考的空間更是被進一步壓縮。農民的信息思考被外界媒介整合于同一種信息認知模式當中,其做出的信息決策越來越多地依靠大數據、算法,而非來源于自身。他們會逐漸習慣于攝取不需要思考、解讀的“信息快餐”,只能正向接收、輸入信息,卻不能有效地反向加工、輸出信息,由此產生盲目的信息從眾行為。同時,他們也不能夠清晰地思辨并表達什么才是自己真正的需求,更熱衷追求信息的熱度、流行標簽,滿足于被動的信息積累,缺乏必要的數字權利意識。在這一情況下,深諳信息運作邏輯的“技術專家”更易于操縱網絡話語,進行信息炒作。“數字霸權”“算法黑箱”等新的現代性問題由此產生,這也使得基層信息政治的公共性缺失,農民個體的政治敏銳性及政治認同感難以有效培育。
信息“單向度人”在不同的信息維度又可分化為不同的表現形態:在信息技術趨向維度,部分農民因技術弱勢被單向度隔離于信息化潮流之外,無法參與到農村政治智慧化升級的過程中,成為現代農村信息政治“邊緣人”;在信息經濟趨向維度,部分農民因追求單向度的信息經濟獲利,忽視了以信息勢能提升政治參與效能,成為了信息“經濟人”;在信息功能趨向維度,部分農民因偏好單向度的信息休閑娛樂功能,忽視信息政治功能,而成了信息“休閑人”。對這三類群體進行類型化的討論,有利于深度剖析“單向度人”效應對于提升農民政治認同帶來的現實影響,并提出應對之策以緩解“強信息”技術手段嵌入農村治理帶來的“水土不服”問題。
雖然信息技術以其開放性、包容性在農村中打造了一個線上的公共輿論場所,填平了城鄉之間橫亙已久的信息鴻溝。但深究其背后,城鄉居民之間的“相對信息差”依舊存在。由于數字信息技術的熟練運用具有門檻,需要一定的知識儲備,農村社會中一部分文化水平較低的農民便無法享受技術帶來的紅利。知識能力的局限使其對于信息網絡技術的認知不充分,較多存在著“數字畏難”情況,由此出現了數字弱勢農民群體——主要包括老年人口、偏遠落后地區的農村居民等。他們“對信息的真偽難辨,信息的敏感性、捕捉能力不強、理解能力不高,獲取信息的報償難以保證。”由于他們的信息利用行為效率較低,個體的信息素養不能適應信息環境的快速轉變,致使這類群體“無法享受到信息技術帶來的快捷和便利,也不能觸及、理解和利用數字化時代的信息資源,從而成為智慧治理中被遺忘的角落。”
在上述過程中,信息技術推廣的公共性價值被進一步削弱,信息技術應用層面的不公平也帶來了政治上的不公平。這使得現階段農村信息化推動實現的只是少數群體基于信息網絡基礎上的政治民主化、服務便利化,部分缺乏技術使用能力的農民只能被邊緣化。尤其是一些基于網絡開展的民主投票、議案提交環節基本過濾掉了這類群體,因缺少必要的信息表達與政治參與能力,其參與或是不參與農村政治生活都無法從實質上影響農村政治過程。由于在信息技術層面就存在著這種政治參與機會的不平等,信息弱勢農民群體的政治參與熱情和主動性也因此被削弱,其對政治生活會表現出冷漠或者不認同。因此,從一定意義上看來,“強信息”進程非但沒有擴大公共參與、提升基層政治活躍度,“反而出現了普遍的公共領域非政治化,個人與社會的疏離和非群體化,甚至在許多方面在某些群體中出現了追求替代性社會授權(認同)的各種反社會傾向。于是它所導向的并非更廣泛的民主化,而是走向互聯網所代表的信息獨裁。”
伴隨著當前網絡信息技術深入到經濟發展過程中,各種利用網絡信息技術的經濟形態層出不窮,信息經濟也在農村社會強勢崛起。農民開始借助網絡直播、電商媒體等信息化平臺參與線上經濟生活。在此種背景下,信息成為一種可以獲利的資源,農民逐漸更多地關注和搜集有關農業生產經營、外出務工等可以實際提升自己物質生活水平的信息,而對于不能在短期內改善自己生活質量的公共政治類信息則相對不關心。市場化的個人利益觀得到了更多農村社會成員的認可,個體農民基于社會發展的責任感欠缺,農村公共議題處理的共識達成率下降,共同體當中集體性的政治效能感相對弱化。由此導致部分農民的信息“經濟人”屬性增強,“政治人”屬性弱化。這類群體往往會花費更多的心思用來經營自己的經濟生活,無心參與農村公共政治活動。他們認為參與政治生活會分散其務工、賺錢的時間和精力,政治參與的成本與預期收益難以完全匹配。這也正印證了塞繆爾·亨廷頓(Samuel Huntington)和瓊·納爾遜(Joan Nelson)的總結,即“對大多數人來說,政治參與只是實現其他目標的手段。如果個人能夠通過移居都市、獲得地位較高的職業或改善他們經濟福利等方式實現這些目標,那么,這些方式將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他們參與政治的替代物。”由此,在外界的“信息經濟”吸引下,一些農民缺乏參與政治生活的興趣,從態度及行為上表現出對于政治的不關心或疏遠。傳統農村穩定性的政治認同因此遭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沖擊。
約翰·凱利(John Kelly)曾言:“休閑取向與價值觀通常與整個制度化的社會化過程相一致。這意味著休閑是政治性的,是服務于社會制度的。”從一定程度上看,休閑與政治社會化密不可分。這一點在我國改革開放前體現得尤為明顯。改革開放前,農民的休閑生活具有強烈政治性、動員性色彩,全民廣播操、全國乒乓球熱等整齊劃一的休閑活動開展,無一不是響應國家號召,休閑與政治在這一時期無法明確區分開來。休閑、政治合一使得當時的農民對于休閑生活的認同帶有政治認同的附屬性。但隨著改革開放、市場化進程推進,農村的休閑生活逐步由從屬于政治的地位轉變成為農民自覺價值選擇的結果。“休閑”與“政治”的二分開始出現,個體自主性休閑意識覺醒。農業機械化、科技化縮短了勞作的時間,更為農民騰出了更多自主支配的休閑空間。且在信息化深度融入農村的過程中,線上與線下的娛樂休閑生活極大豐富起來,農民休閑不再是唱歌、聽戲等傳統項目,而是進一步延伸至線上的網絡沖浪。但在娛樂休閑生活得到充實的同時,農民個體深度應用、開發信息技術的社會學習技能卻沒有得到相應提升。
由于信息技術在農村推廣的過程中,“技術的術層面(即現象層面)被過度開發和利用,而技術的目的層面(即知識和價值層面)被越來越弱化”。農民個體也因此日益沉迷于信息網絡的休閑娛樂功能,缺失了更高層次的精神追求,對于主動獲取政治信息,參與農村政治生活并建構自身政治認同的主動性與驅動力不足。他們獲取網絡信息更多是為了休閑放松,信息媒體在獲知了這一需求特征后,也會出于保證平臺的用戶留存率目的而加大休閑類信息的推送頻率。這進一步加劇了“強信息”在與農村碰撞時發生“泛休閑化”的功能固著,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農民對于公共政治類信息關注的程度,導致個體的線上娛樂休閑愈加難以同線上政治融合。基層公共政治生活非但沒有利用好線上信息媒介,反而被媒介用戶的娛樂偏好誤導,農民線上的“信息休閑”思維由此形成,信息技術無法創造和產生更多的政治生活價值。
一般而言,政治認同的產生、鞏固與政治生活的參與、實踐密不可分。然而“強信息”引導的數字社會背景下,農村信息“單向度人”效應較大規模顯現,并分化出“邊緣人”“經濟人”及“休閑人”三種群體。他們的共同特征是不關心甚或不參與公共政治生活,因而無法產生強有力的政治認同。深究該現象的背后可發現,這一問題實則由來已久。早在農村“弱信息”背景下就存在著農村政治生活活力不足的情況,“強信息”的沖擊使得該問題進一步暴露無遺,導致現代農民政治認同的建構相當孱弱。因此,若要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困境,并不能簡單從信息技術本身出發,過度放大“強信息”的影響,而忽視了政治認同形成的一般規律要求。我們需要思考如何在“強信息”環境下重建農村公共政治生活,以有效回應農民個體化的信息政治需求,減少“強信息”過快嵌入農村治理轉型帶來的技術不適感。
信息獲取單向度、溝通交流不暢容易導致政治認同建構困難,不利于打開基層有序的政治生活局面。為有效利用好信息資源,緩解“單向度人”信息傳播、接收、思考的困境,在農村當中形成數字信息技術與治理共贏的局面,需提升農村社會的信息黏性,增強線上線下的政治信息資源互動合作,將數字信息技術內嵌于農村政治生活當中,弱化“強信息”嵌入政治認同重構的負面影響。在網絡化的社會關系平衡中,找到農村線上政治生活的切入點,形成跳脫于物理空間之外的農村信息熟人聚合體,搭建不受線下場域限制的農民網絡政治參與平臺。
在“強信息”影響下,網絡技術所具有的“去中心化”“去權威化”趨勢進一步凸顯,政府部門可有效利用好此種優勢,通過信息網絡賦權推動線上和線下政治生活的互動與融合。首先,政府應鼓勵農民多接觸、多運用數字媒體工具,熟練了解線上政治生活參與流程,激發農民群體深度參與信息政治生活的積極性,發揮信息技術促進自主學習、交流的功能,使基層政治信息可以通過網絡、手機、智慧治理平臺等載體被農民有效識別并傳播,有效解決信息化時代線上與線下農村政治生活耦合的困局。其次,政府應增強主流意識形態在農村的凝聚力,降低線下政治參與的成本,為技術治理精準對接農村政治領域,并與傳統治理有機融合提供價值及思路引導,避免出現以信息技術簡單代替治理,農村生活去政治化的狀況。通過以上方面的努力,國家的方針政策才能夠在基層更多、更快獲得農民的認可及支持,農民政治認同才能得到進一步鞏固。
為保障農民群體能夠在數字技術場景下更加積極地參與農村公共政治生活,信息咨詢和援助的提供必不可少。為此,基層政府需提供必要的技術環境、技術場景的服務保障,以線上線下多樣化的信息服務供給能力的提升,加大智慧信息治理在農村推廣普及的力度。首先,加強對于基層管理者的技術業務能力培訓,為技術滲透提供一系列的管理服務。打造一支信息業務能力強、素質過硬的人才服務隊伍,夯實信息服務推廣人員的技術基礎,培養農村線下具有信息識別、搜集、加工、反饋能力的基層服務人員。其次,通過基層服務人員引導農民在群體信息交流中完善個體的政治認知,協助其達成對于政治信息的共同理解,使得農民“不同的價值體系和世界觀可以通過在彼此尊重基礎上的對話,來尋求相互理解,甚至視域融合”以最終實現農村群體政治認同的“最大公約數”或者“重疊性共識”。
“信息增值”的目的就是要最大程度發揮“強信息”的正面效能、弱化負面影響,整體上提升信息惠農、數字助農的服務效果,以信息技術優化農村治理,活躍農村政治生活氛圍,提升農民主動參與政治生活、建構政治認同的能力。
農民個體的信息素養不單包括接收信息的能力,更應該包括知曉如何甄別、歸類、解讀、挖掘信息資源的能力。首先,通過技術下鄉、教育下鄉等手段培養農民基于現代信息網絡進行深度學習、思考的能力。以此可帶動農村政治信息知識結構的更新,進一步縮小農民在接受、解讀信息過程中的個體能力差異,提升信息傳遞、互動質量。其次,確立農民在“強信息”社會中的主體存在感、效能感,塑造他們獨立的政治人格。以此使農民能夠在政治信息溝通交流中充當更為積極的角色,避免信息盲從、功利主義的政治心理泛濫,強化自主建構政治認同的驅動力,使其在公共政治生活的信息交換過程中,“可以學習如何發揮自己的政治作用,變得關心政治,增強對政治的信賴感,并感到自己是社會的一員,正在發揮著正確的政治作用,從而得到一種滿足感。 ”
為將民主化、科學化的要素注入基層政治決策過程,改變科技專家、知識精英對于農村信息供給、表達和反饋的壟斷地位,實現基層信息資源的優化配置,相關數字技術服務部門需降低基層信息獲取、轉化、運用門檻。首先,協助農民了解并認同基層信息運作的邏輯,加強個體基于數字信息深度獲取基礎上的信息互動能力。其次,邀請第三方組織基于客觀、中立的角度對面向農民的基層信息系統進行評估,并將評估結果及時向社會公開。他們需要評估的內容包括:數字技術推廣應用的難度;是否存在歧視;是否有損行政公平的風險。最后,在評估基礎上,相關數字技術服務部門應該綜合考慮信息技術的可行性、農民的認可度,權衡不同群體的信息感受,征求社會意見進行信息技術改造。改造的方向包括:不斷精簡數據信息操作流程,提高基層政治生活當中信息服務的可得、易用程度,維護好農民運用信息技術平臺的平等性、公正性權利等,使其在信息化的政治功能導向下,可以充分享受到政治生活中的信息紅利。
羅伯特·達爾(Robert Dahl)曾指出:“政治是人類生存的一個無可避免的事實。每個人都在某一時期以某種方式卷入某種政治。”伴隨“強信息”時代席卷而來,政治信息技術強大的吸納能力亦使得農民不可能置身于政治之外。但之所以農民對于政治生活認同感不高、參與興趣不足,又和他們未能在當前的政治生活中獲得足夠滿意的利益相關,體現為基層信息政治生活的開展對于農民切實利益需求回應性不足。為此,需提升“強信息”時代線上及線下公共政治生活對于農民切身利益的回應性,保障不同的個體、階層都能夠在繁雜的信息當中找到符合自身訴求的價值因子。
目前,結合農民群體差異化的利益訴求來看,對于一些偏遠落后農村中忙于經濟生活無法兼顧信息政治生活參與的群體,基層政府有必要在該類地區加大資金投入力度,發展地方經濟,提升農民收入水平,使他們不至于因忙于生計問題而忽視政治參與,可以有更充足的時間和精力接收、關注政治信息,促進其實現從個人主義至上的“理性經濟人”思維向追求集體價值的“公共政治人”思維轉變。而對于一些有閑、有錢能夠參與基層政治生活的群體,政府部門應提供充足的信息參與渠道,擴大農村信息公開化、民主化效應,借助網絡直播、短視頻錄制、政府論壇等多元化的信息交往模式,實現主流媒體與農民的信息共建,在政治信息系統環境下提供農民的信息參與性輸入,以此激發農村政治生活中潛藏的信息能量,讓農民個體在政治信息充分獲取、意見充分表達的基礎上,內在生發出對于現代農村治理決策方案及其實施過程的認同。
算法技術支持下的信息媒體在深諳農民個體信息需求特征的基礎上,偏向于強化推薦相關的娛樂休閑信息,有可能會加劇農民個體過度沉湎于信息媒體平臺提供的娛樂休閑功能,容易使得技術的“算法經濟理性”支配政治人的“公共理性”。由此,農民的政治理性思維能力無法得到有效鍛煉,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喪失了進行政治參與及產生認同的能力。這提醒我們,在享受“強信息”技術帶來福利的同時,更要以謹慎的態度避免技術過度支配我們的政治思考及行為表達,促進基于技術手段下的信息技術功能與政治功能的有機融合,強化信息技術植入基層治理的政治根基。
在“強信息”時代,算法深度影響著農民政治認同的形成過程。對此,必須建立起對算法的規范和引導機制,以發揮算法技術的正向效應。首先,政府應在“強信息”嵌入農民政治生活的過程中前置性渲染信息政治的價值導向。在此價值指引下,應該對“強信息”手段介入農村政治生活的功能及邊界審慎地加以厘清和規范。其次,政府須引導媒體平臺減少基于算法數據技術上的自動化決策,杜絕完全依據個人的娛樂休閑喜好推送信息,加大對于民生社會、政策法規等政治相關性信息的推送,避免信息技術運用的程式化、簡單化、過度娛樂化傾向。最后,政府應該強調信息政治屬性,抵制信息泛休閑化對于農村政治生活的消極影響,積極引導農民在政治信息有效攝入的基礎上進行獨立、理性的政治思考。在此情況下,互聯網、算法等現代信息技術就不僅可以滿足農民精神性、娛樂性的生活需求,還可以為其參與農村政治生活打開全新的通道。
信息技術在與農村政治場域融合的過程中,不能完全替代人的主觀能動性發揮。如果一味迷戀信息技術,追求技術治理的標準化,容易變成“技術拜物教”。為此,有必要在“強信息”時代回歸政治人本主義價值取向,即“以不損害社會以及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為原則”,始終依據人的價值實現與否來判斷農村信息技術應用的公共性負載。首先,基層管理者在“強信息”嵌入的基層政治生活場域中,不僅要充當事務性服務供給角色,更要充當公共性維護的角色。將涵育基層政治發展的認同度、滿足人本主義需求作為農村信息供給的突破口,并結合信息技術作為基層治理的輔助工具,維護好技術的中立價值。其次,基層管理者應該反思信息供給的導向,依據相關法規政策對基層信息資源進行政治導向性配置,避免過量、過激信息載入淡化基層政治生活的主題以及因信息溢出、供給無效反復出現所導致的農民信息認知曲解,從而有效建構起農民的政治認同。
“強信息”技術嵌入農民政治生活的進程具有兩重性,我們有必要通過資源互動、信息增值、技術優化和功能互洽放大其對政治認同形成的正向效應,規避其負面效應。更加值得注意的是,在強調緊抓“強信息”轉型機遇的同時,也并不意味著“弱信息”媒介的當代傳播價值被全然否定。若想農民政治認同得到更為徹底的穩固提升,仍需有機融合“強信息”及“弱信息”工具,既要占據線上的數字網絡信息平臺,又要有效規制好線下傳統的信息傳播平臺,以多樣化的信息傳播媒介提高政治信息傳播效果,助力農村政治生活智慧化,全面提升農民在政治信息傳播過程中的參與感、獲得感,重構基層政治認同與政治信任。唯此,農村政治社會由“弱信息”向“強信息”時代轉型過渡的相對穩定性才能得到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