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祥曉
衛河為海河水系一條重要支流,源出太行山輝縣之百泉,東北流至臨清與京杭大運河交匯,經德州自天津入海。其前身為隋唐時的永濟渠、宋元時期的御河,至明清時為衛河,一直為溝通南北、促進各地經濟文化交流的水路交通要道。衛河流域包括現屬河南省的修武、獲嘉、新鄉、輝縣、汲縣、淇縣、滑縣、浚縣、林縣、湯陰、安陽、內黃、清豐、南樂;河北省的臨漳、魏縣、大名、元城、館陶和山東省的冠縣和臨清。其流經之地在華北平原南部,大致沿太行山東側,自西南向東北延伸。
明初,為營建北京城,在運河及衛河沿岸修建了連片磚窯,燒制出的磚材通過河流運往北京,支持北京城的營建工程。隨著貢磚產量的增加,磚材開始用于建造一般房屋,這為原系土筑、易于坍塌的衛河流域各州縣城墻改為磚城提供了可能性。這些城墻年久失修,已經殘破不堪,防御能力大為下降。隨著城鎮規模的擴大和社會政局的動蕩,城鎮防御設施亟須改善。故自明景泰年間開始,衛河流域各州縣開始大規模的筑城運動,紛紛改土城為磚城。受城鎮改筑磚城、磚工治河等因素的刺激,社會對磚石材料的需求加劇,進一步推動了衛河沿岸磚窯業的發展。衛河流域磚窯燒造的發展繁榮,一方面為城鎮防御能力的提高奠定了堅實的物質基礎,并帶動沿岸城鎮經濟日趨繁榮;另一方面也影響了包括衛河流域在內華北平原的自然生態環境變遷。明清是中國古代社會及自然生態環境等方面發生急劇變動的重要時期。磚材燒制與區域環境的變化息息相關,故研究該時期衛河流域磚窯燒造的發展情況,探討其對生態環境產生的影響,有利于從一個側面管窺明清時期華北平原自然生態環境發生改變的事實,是理解當時人地關系狀況的一個新視角、新途徑。
學術界對該時期的磚窯燒造進行了研究。王毓藺對明代北京城營建城磚的燒造過程、燒辦方式及燒辦地域范圍進行了研究,認為燒辦過程大致分為燒造、勘驗、運解、貯用等環節,其間曾隨前后燒辦方式之變化間有調整;明代中期以來社會經濟的發展及納銀代役制度的變化,導致了燒辦方式的變遷,而燒辦方式的變遷則直接影響到燒辦地域范圍的調整。王小運對民間收藏的明代文字磚銘文進行了考證。張自強、李慧萍就明代衛河沿岸的磚窯遺址進行了探討,初步斷定衛輝市王奎屯窯群遺址是一處規模較大的御用磚燒制基地。伍毅則系統研究了明代官辦窯場的制度構建,主要從文獻入手分析了明代官窯的分布情況和區位因素,同時考察涉及明代官辦磚窯運作的各項制度規范。另外,還有一些成果涉及北京、南京及臨清等重點區域的城墻建設、城磚生產等情況。而對于明清時期衛河流域大規模建造磚窯燒造磚材,以及明中后期眾多州縣城改筑磚城活動對燒磚業的刺激如何影響區域生態環境則付之闕如。故本文擬通過考察衛河流域磚窯建造及其生產情況,探討該現象對區域生態環境的改變,為研究明清時期生態環境變遷問題提供一個新視角。
明初,為供應北京城營建所需的大量磚材,衛河流域各地建造了一大批磚窯。之所以選址衛河流域,是當時諸多因素綜合影響的結果。除了土質適宜造磚之外,地近河流,便于利用水運運輸數量巨大且笨重的磚材更是其首要考量。
衛河沿岸的燒磚業始自明成祖遷都北京,對北京進行大規模的營建,“按窯之設所以供營造也”,“工部營繕分司設于明永樂初年,當時由侍郎或郎中或主事督征山東、河南、直隸、河間諸府磚價,于臨清建窯廠,歲額城磚百萬”。故此,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初期的磚窯是專為營建北京城而建造的。
磚材是比較沉重的建筑材料,從近年的考古發現看,這些磚窯燒造的磚呈長方形,大磚長約0.48米,寬約0.24米,厚約0.12米,燒制規整,硬度較高。而規格相對較小的磚,形制最大最完整的長0.41米,寬0.22米,厚0.1米。所以,無論是大磚還是相對較小的磚,其重量都不算輕,加上年需百萬的龐大數量,運輸是當時較為棘手的問題,因此成本相對低廉又便利的水運就成為最佳運輸方式。而當時作為運河重要補給水源和河南漕糧運輸通道的衛河,正因其重要地位而受到朝廷格外重視,能夠與運河一樣保持通暢,為運送磚材提供了重要基礎。
另一方面,衛河沿岸地區的土質優良,多為“五色土焉,可以陶”。既然可以制陶,當然也很適合燒制磚瓦。這樣的土燒出的磚瓦質地堅實耐用,是上等的建筑材料,所以明清政府將窯場建在方便轉運的沿河附近也就是必然之舉。衛河沿岸的新鄉縣等地在永樂元年(1403)即建有眾多磚窯,即因為其地“以禁衛河便于運送,其土力之堅勁足以為磚料,故設窯于此”。
正因為需要利用水運轉輸數量巨大又比較笨重的磚材,再加上衛河沿岸的土質適合燒磚之故,衛河流域的磚窯建設呈現沿河分布的空間特征。如近年已經發掘的衛輝王奎屯明代磚窯遺址群即在衛河岸邊。河南淇縣民間收藏家王長安收藏了許多明代修筑長城的磚,上面均印有“弘治八年淇縣窯造”“弘治八年彰德衛造”“弘治八年湯陰縣造”“弘治十四年河南衛造”“正德二年衛輝府淇縣窯造”等字樣。衛輝、淇縣、彰德、湯陰等府縣及衛所,自衛河上游至下游次第分布,這些印有各地名稱的城磚,正是衛河沿岸各地存在磚窯燒造的直觀反映。
同樣,位于衛河與運河交匯之處的臨清附近亦建有大量窯場。據統計,在臨清周邊30多公里的區域,分布著大大小小的磚窯192處,每處窯址有窯2座,共計384座。便于輸運亦是臨清建磚場的重要原因,“國家營建工恒需于陶,陶恒于要會地。臨清故要會,吞汶濟漳衛,諸人建瓴滄渤,檣艦蔽流而南北者,蓋蝟毛集也。因北艦之集而以所陶附之,北輸于輸便。臨清建磚廠陶焉,便輸也”。為征收磚價銀,“明永樂間設工部營繕司員外郎于其處,督征磚價”。永樂時明政府特地在南北要沖、舟車輻輳、商賈云集的臨清設置榷關,正是看中臨清是漕運北上及衛、運沿岸各地磚材運往京師的咽喉之地這一特殊地理位置而采取的措施,反映了衛河流域磚窯分布以臨清以上衛河沿岸各地為主的空間特征。
在衛河沿岸各地磚窯建設的基礎上,隨著社會環境條件的變化,磚窯業經歷了一個逐漸發展演變的過程,使用領域日趨普遍、產量日漸提高、生產規模不斷擴大,呈現出繁榮之勢。
首先,嘉靖年間,北京又開始大興土木。據明嘉靖年間戶部主事張祥鳶《繕部題名記》:“已未,三殿肇工已,又有都城工。工之需于陶什伍,陶之倍于恒什九。司空部謂陶事急,宜選才大夫往,而部大夫泰谷君最才,于是以君應詔?!比蟮畹慕ㄔ煲约岸汲堑墓ば杈鶠楫敃r急務,屬于硬性需求,這極大促進了運河及衛河沿岸各地窯場的快速發展。
其次,明朝中后期,衛河流域各州縣出現了一次改筑磚城活動,又進一步刺激了對磚材的需求,使衛河流域磚窯產量顯著提高。據研究,衛河流域州縣中除了洪武初筑磚城的安陽縣城和景泰元年(1450)筑磚城的臨清城外,大部分州縣的磚城都建于明嘉靖以后,尤其以明末崇禎年間為最多,約占14個有明確記載州縣的50%,只有元城縣和獲嘉縣在清康熙年間才改為磚城。王毓藺認為明代嘉靖中期以后,衛河沿岸地方及軍衛燒造的磚窯大多廢棄,其所占土地陸續被沿河地方收回復耕。磚窯廢棄、土地復耕必然導致磚材產量下降,勢必無法滿足同期出現的州縣城改土易磚活動對磚材的需求。但從文獻記載和研究的結果看,州縣城改筑磚城的現象并未因此中斷。或有一種可能,即只是供應北京營建的貢磚窯被廢棄,而大量民窯仍在燒造用于沿河州縣城鎮建設的普通磚材,生產能力并未受到明顯影響。
最后,清道光年間,東河總督栗毓美治河,創磚工治河法,使用磚的需求進一步擴大。明清黃河的治理責任多由沿河州縣承擔,而供應治河所需的防治器材即為其中一項重要內容,磚工治河法的出現有力地促進了沿河民窯的發展,“初,毓美以磚工屢著成效,奏請許設窯燒造。御史李莼疏言其不便,命尚書敬征往勘,仍請改辦碎石,停止設窯。毓美上疏爭之曰:‘……濱河士民多有請用磚者,誠有見于磚工得力,為保田廬情至切也……蓋豫省情形與江南不同,產石只濟源、鞏縣,采運維艱。磚則沿河民窯不下數十座,隨地隨時無悮事機……應儲之磚,仍令向民間採買,不必廳員燒造,此外別無流弊?!淙缢h行。遂請以四成辦稭之款改辦磚塊?!币驗辄S河治理是必辦之項,故提供治河用磚即為沿河百姓必須之事。為完成政府采買任務,必須燒制更多的磚材,從而使衛河沿岸的民窯燒磚業更加興盛。
磚窯業的繁榮首先表現在磚生產量的提高及用磚范圍的擴大上。經過明代的發展,燒磚業已具一定規模,建筑用磚不再為皇家所專有,普通的建筑亦可用磚。清初小灘鎮建造駐兵營房,所需的磚材等即由百姓捐輸。康熙初年小灘鎮為豫糧兌運之所,因地瀕衛河、三省交匯而發達,居民稠密以致駐防兵無固定營房,“小灘鎮離東關三十里,地瀕大河,居民生息之一都會也。豫省漕糈皆在市糴,有糧憲駐節衙署,每歲冬初按臨督運出河,始達京師。且地與齊魯接壤,三省沖繁,防兵最為扼要,向因地隘民稠,兵無營房,民賃屋居之以致交訐,誠非長計??滴跏哪曛h陳偉委管河主簿吳發酌其便宜……磚瓦木石之費皆鎮民樂輸,縣以積俸成之。兵得一定之居,民無溷處之苦矣”。營房的建設材料以磚為主,說明此時燒磚業已相當發達,建設一般房屋用磚作主材已屬平常。當然,對于貧困百姓來說仍然昂貴,消費不起。
明清時期燒磚業的變化還可從徭役方式的改變得到反映。窯戶是專門負責燒磚的群體,他們地位較低,生活較為貧困,“竹與漆與銅與窯,賤工也”。甚至有窯戶“素欠債,后染沉疾”,有人建議債主取其磚瓦,以抵其債者。加上燒磚的每一個環節均可能有貪蠹之吏勒索受賄,所以對于普通窯戶而言,燒磚等役成了他們較為沉重的負擔。是故清初在磚產量不斷增加、磚需求相對減少的情況下,衛河流域有些地方為減輕百姓徭役負擔,有窯場等役被革除的情況,“國朝定鼎數十年之間……痛懲積弊,如馬場、窯場……諸役,影射中飽,朘民膏脂者,一切報罷”。有些地方開始改征折色,不再征收實物,如魏縣:“有蔴觔窯場地四十畝。舊時燒城磚于各縣,成化間罷之,議征苘蔴?!蔽嚎h順治十六年(1659)改征折色,窯場地“征苘蔴一百五十斤,共折銀二兩七錢”。在改征折色后,魏縣應征磚料銀一百六十八兩七錢八分,將征磚改為征磚銀。清自雍正二年(1724)實行“攤丁入畝”,將通省丁銀攤入地糧內征收,只有磚料銀例不加征,“其余三項熟地并麻觔、窯場、學租等項,每征銀一兩攤丁匠銀二錢七厘零”。用折銀的辦法代替征收實物,對普通百姓來說是一種進步,但用此地之銀去購彼地之磚,不過是地域之間的一種轉換,它的實現仍以大量磚材的生產為前提,對當時整個磚窯業的發展影響并不算大。
明清兩代磚窯業的興盛情況及存在規模,亦可從沿用至今的地名上一窺究竟。如臨清附近是磚窯的集中之地,在臨近運河一線留下了許多與磚窯有關的地名,稱“X窯”“X廠”“窯地頭”。民國《臨清縣志》所載村鎮中就有南場鎮、房村場、東白塔窯、西白塔窯、陳場、窯地頭、唐窯、陳窯、張窯等。在衛河流域的其他地方亦是如此,如新鄉衛河邊有窯場、東冀場、西冀場等地名,至今仍有十里窯場之說,都與當年燒磚有關,是歷史留下的痕跡,也反映了明清衛河沿岸燒磚業發展的盛況。
明清時期衛河流域磚窯業的發展繁榮,為北京城的大規模營建及各地州縣城墻由土改磚提供了物質條件,對提升城鎮防御能力的作用自然不可小覷,但磚窯業的快速發展亦給該區域帶來一些生態方面的改變。
燒磚窯需要具備黃土、木柴、水等自然條件,同時,質量較高的磚需要達到1000℃以上的溫度才能燒制而成。中國在沒有采用煤作燃料之前,主要靠燃燒木柴來獲得高溫,這就需要砍伐大量植被。
燒磚本就需大量薪柴以提高溫度、保證質量,數量眾多的磚窯加在一起更是一個可觀的數字,以致辦柴徭役成了百姓難以忍受的重負,如臨清在清咸豐年間,“劉兆騶以臨清官窯通十八處,民憂他邑辦柴之苦,乃稟之大憲,痛陳積弊,時經數年,訴訟所費,磬已田八頃,卒除其害”。為革除辦柴之苦,耗費八頃之田的代價也再所不惜,可見當時臨清燒磚的官窯數量之多,所需木柴之大,百姓負擔之重。如果再加上地方的民窯,需要消耗的木柴數量更為龐大。而供給這些木柴均是以砍伐植被、破壞生態環境為代價。同時,大量窯廠的興建又是建立在“煉海燒山”的基礎之上,這無疑會加重對山區植被的破壞。經過長時段的砍伐與破壞,到清末民初時,安陽西部的“太行南北支嶺,望之童然,至今尚未有正式之經營”,森林覆蓋率已經很低了。據翟旺統計估算,太行山的森林覆蓋率,東漢至隋為50%-60%,唐時為50%,五代至金為30%,元明時為15%,清末降至10%以下。森林的破壞程度可見一斑。
森林植被被破壞,必然打破區域生態環境的平衡,降低山區植被生態系統的水源涵養能力,從而增加自然災害發生的頻次。據研究,清至民初衛河流域洪澇災害發生率較高的區域在滑縣、??h以下的州縣,但致災嚴重的卻是中上游的輝縣、新鄉等山區或靠近太行山的緩沖地區。一旦汛期大雨時行,即會引起山洪暴發,沖擊田疇村落,造成巨大的人員和財產損失。而近村周邊的植被被大量砍伐,更會造成土壤沙化,“冬日飛沙飄□,□二麥每因以憔悴”,不僅影響鄉村生態環境,更危及當地農業生產。
相比版筑的土城等設施而言,以磚為之的城墻及其他設施更加耐久和穩固,“修而頹必修而未堅耳,堅則何頹之有?”隨著州縣城相關設施的改土為磚,在增加用磚需求的同時,亦帶動了對石材及石灰等輔助材料的需求。這些石灰石材大多取自附近山地,如??h城墻等設施在改土為磚的進程中,所需的石材石灰即來自不遠處的白寺山,“浚去白寺才十里許,石與灰一呼即至”。白寺山亦作白祀山,與浮丘山、大伾山等均為太行山之分支。伴隨周邊城鎮大規模建設的鋪開,大量的石材石灰被開采,無疑會改變山區的地表地貌,破壞山區生態???h西南的童山亦系太行山之支脈,“綿亙四十余里,形若游龍”,到清代時已是無草木的禿山,加上附近百姓在此采石燒灰,更使其千瘡百孔,加速了山區生態的退化。
安陽西部的太行山亦為建設用石的取材之地。清康熙年間臨清知州于準在《增修學廟記》中提及,其增修學廟的石材即來源于此地,“伐石于洹、衛數百里之外,聘工于其地之良,埏殖于陶,選材于匠氏之肆,朽者撤,缺者補,剝者踣者式墁式立……”雖然增修學廟的工程并不算大,但遠在衛河下游的臨清的基礎建設都要取材于此,那么其附近地區當然更易就近取材了。開山取石直接造成太行山區山石裸露的嚴重后果。
燒磚需要取土,而且因為是官方所需,對城磚的質量要求較高,故取土的地畝多為土質較好之處。魏縣“有蔴觔窯場地四十畝。舊時燒城磚于各縣,成化間罷之,議征苘麻”。膏腴之田用來取土燒磚,一定程度上會壓縮農業種植的空間。在衛河流域各地,至今留存不少稱“窯地頭、窯坑”的村名,反映出它們的來歷即與燒窯取土有關。
關于開窯取土造成的危害,時人已有破壞風水之憂,并指出不要為眼前之利而造成數世之害,“伏維東頭村前河后嶺,中山左峙,形勝風景岈然□然,而嶺之氣脈迤邐,自北尖山來,至村西北隅,直趨而東,環抱而南,前與河接,勢若虯龍,固宜培而不宜覆也。頻年以來,本村居民多于嶺下啟土窯灰燼之用,或于嶺后開設煤廠,以□于風脈攸礙。夫貪目前之利,不顧數世之安,便一己之私,至貽合村之害,大小得失,顯然眾明”。為此村民自發在嘉慶二年(1797)制定鄉約,禁止在村落附近起土開窯,“勿得啟土,勿得開窯。如有不遵約合,復行挑挖者,罰白銀一兩,貪利寫給人地者,鄰里共攻之。啟土而不遵罰約者,亦如之”。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又開始“縱行無忌,置若罔聞,傷壞風脈,貽害匪淺”。同治九年(1870)該村又刻立碑石將前行所禁事項予以重申,反映了對該問題的重視程度。雖然禁止的緣由表面上是為了保護村落風脈,但其實質也可以說是為了村落的生態環境,因為所謂風脈,本身就包含優美宜居的良好生態。
除此之外,明清時期衛河流域還存在大量燒制陶器的土窯,如僅湯陰一地,在乾隆之前就有數萬家從事陶器制作,“昔焉邑西之人,借以養生者,不啻數萬家”。同時,煤窯的開采亦很普遍,出現“近來家北煤窯涌出”的情況??梢哉f當時衛河沿岸的煤窯廠鱗次櫛比,這可從衛河流域各地現存碑刻記載的參與捐資布施、興修橋梁廟宇的情況中一窺端倪,如淇縣的一通碑上記載了當地有窯號的窯廠參與廟宇修建的布施,經統計數量多達16座。窯廠的增多還容易引發矛盾,在文獻中經常能看到因開窯而引發的糾紛。如乾隆四十一年(1776),丙申三月,“又諭、據弘暢等奏、查審李承諾呈控奪開窯業大概案情一摺……其與丁元明伙開煤窰一節,已有實據。縱使丁元明于煤窰有分,尚非恃勢強占,而舒寧以大學士之子,與市井買賣民人,往來牟利,即屬下流不堪”。大學士之子參與煤窯經營之事實說明開煤窯的利潤豐厚,否則很難吸引身為大學士之子的舒寧與市井民人合伙經營,以取厚利。當然,這亦從側面反映出乾隆時期社會對煤炭的需求量已絕非小數。
煤炭的開采促進了衛河沿岸燒磚業的發展,為燒磚提供了木柴的替代物,但煤窯開采同樣會帶來破壞田地甚至引發社會矛盾的嚴重后果。乾隆四十年(1775),輝縣即有生員與同縣民人合伙開煤窯,“窯廠地基,系徐良墳地,挖煤傷及伊墓”而產生訴訟。由此可見燒磚業發展所帶來的直接影響,更不用說由燒煤引起的大氣污染對生態環境的破壞了。
衛河自西南貫穿東北,橫亙在華北平原之上,成為明清兩代漕運的重要通道,并為沿河州縣貨物北運提供了便利的水運條件。明朝初年為供應北京建設所需的城磚,衛河流域沿河各地營建了成片的磚窯,形成了該流域磚窯分布的空間特征。但是衛河流域四面環水的地域環境也使得沿河各地水災多發,這對分布于衛河沿岸的各州縣城鎮來說,無疑是一種潛在的安全隱患。自明朝中后期尤其是景泰年間開始,為了應對日益嚴峻的社會形勢,衛河沿岸城鎮紛紛興起改筑磚城的活動。磚城的修筑一方面的確提升了城鎮的防洪能力,保衛了城鎮在動亂環境中的安全。另一方面,城鎮修筑磚城以磚材產量的大幅提高為前提,反過來又必然增加對磚材的需求。窯磚的使用范圍從皇家走向民間以及磚工治河方法的推廣,使衛河流域的磚窯業逐漸繁榮,其數量之多可從當今的一些考古發掘及衛河流域各地遺留的地名上窺見一斑。這些磚窯除了本身需占用較大面積的田地之外,還需要動用周邊大片田地取土造坯,以及大量薪柴作為燒磚燃料。取土燒坯破壞農田,薪柴燒磚需砍伐森林植被。田地的破壞、森林的砍伐均會對周邊地區生態環境造成嚴重影響,從而加重水土流失以及洪澇災害發生的可能性,對地方社會及百姓生命財產安全造成巨大威脅和損失。
① 清道光年間,東河總督栗毓美創“以磚代埽”的磚工治河法。“埽”,就是用山木、柳枝、蘆葦、秸稈等原料,裹上泥土、碎石,然后堆壓而成的防水工事,時間長了容易腐爛。
② 王興亞等編.清代河南碑刻資料匯編(第五冊)·禁止啟土開窯碑記[M].商務印書館,2016:114、303.本冊第303頁與第114頁同一通碑記載碑文稍有差異,今互相參照,互補其缺并校正句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