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告白與告別（組詩）

當色彩鮮明的田野，

變成單調的白色工廠；

當錯落有致的屋舍，

變成封閉的水泥城墻。

條條的田垠被掘除，

摧毀的是我的軀體；

磚塊和瓦礫的崩塌，

崩塌的是我的記憶。

農民，失去了農田，

就像缺失了精神食糧；

我沒有了我的根本，

一生都是在漂泊流浪。

清風吹拂著田野，

棋盤點綴著星星。

何時才能再見我的故鄉，

在夢里，還是在天堂？

清晨，一群大雁從圖書館的頭頂飛過，

它們排成“八”字，像一張緊拉的弓，

歸心是箭，而我，是一根帶不走的弦，

故鄉啊，請您做好準備擁抱這一群歸雁。

夜晚，大地和我沐浴在月光的懷抱里，

松針上，灑下一段清輝，像霜、像雪，

李白知道。我走在去往圖書館的小路，

抬頭看向天空，我想今天應該是十六。

我是一根上下求索，無法歸家的柴火，

記憶中的古詩，并未燃燒我的思念，

眼睛、景致和筆端，才宣泄著我的情感，

我在一百公里之外的揚州想家了。

突如其來的疫情，將我長久地囚禁家中，

去往羅馬的條條大道，在此刻也將封閉。

當母親離開家的時候，我開始呆滯，

我在一百公里之外的家中想念揚州。

眼睛里的星光，只有面對面才能看出，

所以在線上，我便開始了流浪和失語，

星光還需要多久的路，才能抵達眼睛？

一想起大學未完成的事，初雪便落了一地。

我舒服地躺在自己的房間和大床，

沒有你們一呼一吸的呼嚕聲，

也沒有覺得是一種清凈和解脫。

羅馬大道終將開放，只是沉默了我們的房間。

當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變成一串串冰冷的數字；

當一尾尾剪去的長發，

按下一枚枚鮮活的手印。

我雙手合十，開始祈禱，

愿神州大地飄起一場雪花，

為每一個善良的人，頒發

一枚純白色的六邊勛章。

內心，在一個深夜角斗，

冷冬和寒風，不愿離開被子，

但我的眼睛飽含著淚水，

所以，選擇成為一名“戰士”。

某天，著急的冰霰敲打著屋頂，

我打開房門，初雪紛紛而至！

激動的不只是童年的樂趣，

我曾在深夜為這片土地祈愿。

初雪是浪漫的，他們這樣說，

在初雪那天許愿可以成真。

志愿者，隨著卡口移除而下崗，

那天，我為失業，三呼萬歲！

楊樹開始抽芽，春天紅了臉頰，

門前的桃花和我，都紅了臉頰。

我堅信，此刻珞珈山的櫻花，

也正在拿第一把刀開荒黎明。

五月，當夜幕來臨，四周靜謐，

一切都是恰到好處。楊花飄起，

五月，下雪了，又是一場初雪，

我想起了兩年前揚州那晚初雪。

傍晚，在故鄉的小道漫步

跳入眼睛，盡是被冬天收割的春天

汗水被田里的水稻收割一茬

又被電線桿上的麻雀收割了一茬

回想起某個清晨，父輩們商討

最神圣的事———將土地承包出去

就像，出賣他們多年的腹肌

一直虔誠經營，依然貧瘠

也許，這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父輩們窮盡半生，換得城市一寸

只是，腹肌分明的馬甲線消退了

糧食放下了鐮刀，食糧熄滅了火把*

當我從凄黃的路口轉彎，再轉彎

一大片青翠的麥苗又跳進眼睛

正在，蔚然茁壯

不再長繭的手掌，緊扣著帽子

*原句出自呂達《愛》：愛是放下刀子，舉起火把。

秋風吹動，路旁的蘆花

白色的經幡靜默

紅磚從未穿上乳漆或水泥

想起一座坍圮多年的磚廠

從一條窄路駛過

尾隨的吠，扶門探頭的眼

牧羊人執鞭，陽光崩潰云層

田野越發金輝，羊群開始耕耘

聚焦光禿樹梢上的，鳥巢

鳥在相冊里迷路

村莊里一聲，咔嚓

黃昏碎了一地

夢，剛剛開始……

臨盆的那一刻

故鄉的炊煙和語言，為我

接生。炊煙消散

陽光折射的背影，開始流浪

鄉音扎堆，普通話突然躥出

強烈刺激我的聽覺，別扭

普通話也不過是別人的鄉音

后來，我也強烈刺激了故鄉

大學寢室里，我們得以容身

他們模仿，不經意也會躥出

來自祖國天南海北的口音

在這方小天地里漸行漸融

頒獎典禮上，詩歌朗誦

平翹混雜，鼻音不分

甚至與喜歡的人通話

心跳，血管更是清晰暴露

當我顛簸向北，回到故鄉

那一句兒時的叫賣聲襲來

異常逆耳，眼睛里星光流動

生于泥土也終將融于泥土

此后，穿行一千四百多公里

普通話判決，流放山城

親朋圣旨來臨，才暫以赦免

也是這一刻，蜜蜂停落花蕊

所有的流浪者都是詩人

流浪的鄉音，總在告白

青春總向炊煙告別，最后

在炊煙里將皺紋慢慢埋進祖籍

老屋

當更遠的城堡向我揮手

矛盾因父親的懶散，日益尖銳

目睹母親辛勞的疼痛與淤青

我選擇不再調和，站立對岸

因此，他生命的最后時光

消化的爭吵遠遠多于清凈

老屋必須拆除，大愛無聲

最初的時候，他一定有聲

那天，挖機隆隆開進我的腦海

在鄰居目送和“轟”聲里，他走了

一切回歸平靜，一切回歸泥土

我才敢正視他的淋漓血肉

并未完全倒下，他的骨架

還貼著門引，“家和萬事興”

矛盾又寄居新房，攜家帶口

甚至，要將真正的主人驅逐

新房足夠寬敞，容納足夠爭吵

我沉默多年，至此，仍沒有學會

說服自己，或者嘗試理解父親

聽別人說，新房合龍那天

有好幾群燕子，飛入我家

后來，我在前后屋檐下看到了兩個燕窩

作者簡介：

葉青松，1997年生，江蘇淮安人。吉首大學2022級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生?；窗彩凶鲄f會員，江蘇文學院第7期青年作家讀書班（新人班）學員。作品有發表、有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