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沒有一棵是低著頭生長的
它們把質樸中含有密碼的身子
深入泥土深入水,深入人心
仿佛,一幅浩蕩的寫意長卷
從長江的立軸伸過來…
把蕩漾的,不可描述的海
在大地,抵達一種美的極致
是每一棵蘆荻對自身的命名
是夜晚,月光弄醒葦稈上百鳥震顫出的節拍
讓一具古琴譜出細雨黏合裂隙的音符
它們,每一日每一夜奏出的長調
都是長江人,唱出的詞
它們高舉旗幟,高舉自身,
也舉起水
舉起世世代代在它身邊經過,抬頭仰望的人
我在一面蒹葭的海上住下,被水聲包圍
我在對視:向水而生的蘆葦
是如何將一生內在的品質和隱喻
傳遞給我的身體,讓我立在秋風中
于古代白馬馱著典籍為蘆荻注解的文字里
解毒,醒腦、化瘀
開始隱退的,不僅僅只有白晝
一些,被黑掩蓋而又催生的事物
仿佛,不可篡改的公式
窗前站立,被凝固成框的物質緊固著
縱深處,你的目光會跟隨你的心
在光的背后,無法平靜下來
這需要細節:需要你延伸出觸摸宇宙的根須
而瞬間,又被星子帶回大地
思考:生發出去的視覺帶給你的虛幻
而現在,我只目睹了臨近的事物
舍外,一棵泛青的樹上
一只鳥正在給另外一只叼去昆蟲
屋內,母親用低啞的聲音呼喚我
我知道,該到她吃藥的時間了
黑,繼續暗下去,我撤離窗前
我沒有在那一個渡口
把自己渡下去
我只淵于:母親為我設置的
一個小小
葉落的中心
如同目睹不了頭發在慢慢稀疏,變白
妻子也在時光的磨礪中,將木紋爬上額頭
像一切激情在無聲無息中退回愛情海
我們之間,是水依靠著礁石
在占卜的月色中,滲透彼此
光陰里,她祈禱平安
在一個日子疊加另一個日子的冊頁里
讓我,把塵世的私欲慢慢抹平
妻子說:我們已無法追趕逝去的時光
我們是人世的魚,被網捆綁
我們只有在鐘擺的分針里
放棄花朵,放棄傳說
在爐火旁,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視
就足夠了
我們只有,刮凈來路
百年后,站成林子里兩棵白樺
聽遠方,風裹葉子
仿佛,孩子們的聲音簌簌作響
我們的根,才安靜
遠遠望去,它們把不規則的畫簇擁成一片野茫茫…
齊刷刷,迎著風
這多像一座城臨水而居人們地站立,迎著風…
它們開放出的絮狀花朵,像禮物
我嗅到草木沒有被污染過的海藻味
此刻:站在江邊,如同站在久久不能接住的鄉音里
讓我,在他鄉中的另一個故鄉敞開隱秘的內心
當人們圍觀于它,這片片難以修辭的蘆葦
便從不同的角度,讓漢字有限的形容止步
而它們扎根泥土的敘述
讓每一位靠近者,都想探究它的前世今生
在江邊,每一朵蘆花的形成
是與每一滴長江水分不開的
它們相互攙扶,融入、行走
才使一座城擁有如此殊榮
蘆花頷首,江水絕唱
這平仄之間所容納的人間宋詞
讓我交出炭火般的身體
并在,葦蕩與世間萬物對話的間隙里
竹簡上的文字刻出蘆花的大地美學中
一步步,蒙受恩寵

作者簡介:
墨痕:本名齊艷忠,生于20世紀70年代。現居黑龍江省依安縣。詩作散見《詩刊》《星星》《綠風》《詩林》《詩潮》《散文詩》等。偶有作品獲獎。入選2020《中國詩歌》網絡精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