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我從玉樹調到果洛,分配到青珍鄉寄校。青珍鄉隸屬甘德縣,地處縣域東部,距離縣政府所在地42公里,是瑪沁縣過往甘德縣的必經之路。
接到教育局通知,我帶上行囊驅車趕往學校報到。
青珍鄉有兩條街,一條主干街,一條附加街。主干街兩邊是一派整齊的二層或三層不等的建筑樓,有餐飲、超市、商店,門頂上的招牌一個比一個醒目,應有盡有。附加街兩邊是紅磚瓦房結構的平房,布局合理,基本都是牧民人家,其間也有幾家小賣部,規模還算可以。學校就在鄉政府的東面,大門朝東,門前有一條清澈的河水流淌。
我剛下車,一股強勁的風迎面吹來,先是親吻我的臉龐,然后從衣袖和褲腳鉆進身體渾身游蕩,似乎在清潔和消毒,最后在額頭并不滄桑的皺紋里盤旋了一會兒走了。風就是這樣從頭到腳地迎接了我。我以為它再也不會回來,轉身關了車門,后備廂里取出行囊,繼續往前走。
校長很年輕,在院子里等我,我們寒暄了一陣后,去了校長辦公室,校長熱情洋溢地解說學校情況。這是一所鄉鎮寄宿制小學,學生來自鄉鎮周邊的牧民人家,大部分學生的家距離學校幾十公里。不過交通方便,基本上都通了水泥路。
我到青珍的第一印象是天天刮風,風力強,風速急,風向亂,一會兒左邊橫著刮,一會兒右邊斜著刮,分不清是西南風還是西北風。街面的瀝青和墻面的白灰被風腐蝕得褪去了原有的色澤,褪了色澤的磚瓦在墻壁上茍延殘喘。給人的第一感覺是,風主宰著青珍的一切。
我很快適應了這里的生活,同事們熱情,每次見面打招呼,尤其同學們,見到老師彎腰問候,這是一種校園文化。校園文化有兩種表現形式,一種是外在表現,辦墻報貼標語;一種是內在涵養,德育素養。校園文化的形成,離不開領導和老師的齊抓共管和諧共建。
建設校園文化,辦墻報貼標語固然重要,黨的教育惠民政策必須上墻、必須宣傳,有利于加強學校意識形態工作;強化德育素養更是重中之重,抓好養成教育,促進德育素養,有利于學校思想道德建設。這樣的文字表述,感覺官腔太濃。但有些細節不得不官樣化,否則無法彰顯內容的嚴肅性。
青珍處在埡口,南北山峰遙相呼應,東西埡口呈馬鞍狀,風就從啞口里灌進來,來得兇猛,來得放肆,時而摩挲大地,時而橫越天空,來去自如毫無章法。山巔的經幡被風晝夜不停地吹擺,經幡布帛上的“六字真言”長年風吹日曬,已是飽經滄桑,更加豐富了經幡的文化意義。
據說,經幡的原始意義是插在吐蕃軍營堡壘上的旗幟。在漫長的歷史演繹中,本教和佛教兩大宗教文化對此進行了修飾和升級,其文化意義發生很大變化。藏區的很多埡口、山巔都能見到彩色的經幡迎風飄揚。那既是一種宗教文化,又是一道風景線。看你怎么理解了。
人類喜歡高估自己的能力,其實人類在自然界面前是何其的微不足道;人類的生存資源,取決于自然界,用之于自然界;人類的無窮貪欲,使自然界傷痕累累。無論人類如何向自然界索取資源,自然界也沒有發出過多的怨言和嘆息。
近些年,自然界也稍稍表達了對人類的不滿,具體表現在地震、山洪等自然災害。但每一次發生地震、暴發山洪,人類眾志成城抗震救災防汛抗洪,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做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挽救了無數生命。尤其在疫情肆虐全球的今天,人類積極預防疫情蔓延,做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命保障。
人類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危機后,應該深刻反思一下自身存在的問題。人類再偉大也永遠是大自然的侏儒,永遠無法抗衡自然界的巨大力量。自然界對人類的小小懲罰,將會成為人類的滅頂之災。
原始本教文化里,人類非常敬畏自然。遠古時期的雪域人對閃電雷鳴、刮風下雨、地震洪澇等自然現象無法作出合理的詮釋,認為天有天神,地有地神,山有山神,水有水神,冥冥之中感覺自然界有超然的威力控制著日月乾坤,以及人類,這個威力就是萬物之上的神靈。于是對自然界產生一種敬畏的“崇拜”,相信萬物有“神靈”,向神靈獻祭禱告。只要人類敬畏和崇拜神靈,神靈會護佑人類,禳災避禍、祛病除邪,讓人類過上幸福安康的日子。這是雪域高原最原始的自然崇拜,也是原始自然宗教。原始自然宗教沒有創始人,也沒有系統的儀軌教義,是遠古時期的雪域人類在日常生活中對各種自然現象的敬畏和崇拜。
現代人沒有自然敬畏,更不用談自然崇拜了,認為人類可以主宰一切,其實未必。人類可以改變世界,但是不能隨心所欲地改變。山都挖空了,水都挖沒了,自然界就不會高興了,發點小脾氣正常不過。問題是自然界發脾氣,人類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人類要想在地球永遠健康地活著,最有效的辦法是,與自然和諧共存。
風是空氣流動引起的自然現象,按照這個邏輯,風是自然界喜怒哀樂的表情:自然界高興了,風溫柔地輕輕吹過;自然界生氣了,風猛烈地恣意縱橫。風的這種變幻表情,在青珍表現得淋漓盡致。早晨,風輕輕地觸摸臉龐,沒有力度,空氣中帶著清爽的氣息;傍晚,風猛烈地沖擊人的感官,蠻有力度,空氣中夾雜著強勁的風力。風在早晨和傍晚的巨大差異,使得青珍人學會了面對易變氣溫的各種應對措施。沒有在青珍生活過的人,最好不要妄加評說青珍的風。
青珍的風隨著季節的不同,其表現特征也不同。因地理位置和海拔高度的差異,青珍的風在冬季和春季相連,夏季和秋季相連。這種獨特的季節現象和氣候特點,只有在青珍才能體會和感受。
青珍的冬春相連,漫長的冬季過后,感覺不到春季的存在,五月份還在大雪紛飛;青珍的夏秋相連,夏季與秋季之間幾乎感覺不到季節的更替。青珍山體翠綠的色澤,持續時間不到三個月,其余九個月里山是枯黃的顏色。這是粗略描述季節顏色和氣候變化,實際上可以穿短袖的時間滿打滿算沒有一個月。
我在跟青珍的當地牧民聊天的時候,談過青珍的風。牧民大哥說,青珍的風太大了,騎摩托車不方便。牧民大哥說得對,青珍的風我領略過。驅車行駛在青珍草原,風打在擋風玻璃上,明顯感覺到風的阻力,方向盤稍做傾斜,立刻傾向風力方向,必須緊緊握準方向盤,以免發生不測。難怪牧民騎摩托車總穿著厚重的藏袍,用圍巾將頭部裹得嚴嚴實實,雙眼在圍巾的縫隙里看準路面。
風呼呼啦啦掃蕩著青珍的山和草原,還有學校。因天天刮風,學校旱廁里的異味都被風吹干了,剩下的只有冷風的味道。我跟同事開玩笑說,風為學校做義務清潔工了。風有時候給校園衛生帶來諸多不利,學生前腳打掃完,風從四面八方刮來了塑料垃圾。
青珍的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一般在海拔四千米區間的地方,都是大陸性高原氣候,年均氣溫在零下四度。這樣的高海拔地區,人能生存下來就已經不錯了。都說人的生存能力不如動物,而在我看來,人的生存能力遠遠超過了動物。人類通過改變自然界,促使自然界為人類服務。
人類能主動適應自然界的變幻莫測,否則無法生存在地球村。青珍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高海拔冷氣溫地區,學會了如何應對極寒天氣,如何處理生活瑣事的能力。
青珍地區屬于純牧區,草原是牧人繁衍生息的自然資源和生存保障,牧養牛羊是不能或缺的生活資料和生產資料。千百年來,牧人隨著季節的更替,在夏牧場和冬牧場之間專場,過著逐水草而居的日子。而無論走到哪里,永遠跳不出草原的藩籬。當然牧人也從未想過走出草原,走出草原就失去了牧人的存在意義。
行走在夏牧場,空曠無際的草原青翠欲流,沒有云朵的天氣,藍天和草原連在一起,容易產生視覺上的誤判。一陣清風吹過之后,才會恍然大悟,原來藍天依然是藍天,草原依然是草原。藍天和草原之間永遠是兩個世界,兩種存在方式。
夏季的青珍,讓人心曠神怡。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東方的山脊透過云層灑下草原的時候,休憩了一宿的牛羊,帶著一股強勁吃草。青草和露珠來不及彼此繾綣,被牛羊一口吞下。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存在殘忍不殘忍的問題,自然界的所有生命是互相供應互相制約的法則。
牧人為了牛羊能夠吃到最好的草料,至少一年兩次要轉場,經受夏牧場和冬牧場之間往返的顛簸。牛羊需要牧人的照料,牧人需要牛羊的保障,牧人與牛羊之間是互相依靠、互相利用的生存關系。所以說,牧人宰羊宰牛是為了生活的需要,不存在殘忍和憐憫的問題。比方說,餓狼吃羊羔的故事,請問恨誰憐誰?如果你恨餓狼,憐羊羔。餓狼不吃羊羔會死亡,這不是命嗎?所以說,這些都是誰也無法反駁,也不能反駁的自然法則。
風就在這個時候,從青珍的埡口匍匐著大地,撫摸著青草,慢慢趕來。草葉尖上沉睡了一夜的露水,被風吸得干干凈凈。牛和羊為了最大限度地吃到新鮮的青草和露水,用最快的速度橫掃眼前的草植。然而牛羊的嘴巴再快,也根本不是風的對手。風只要輕輕一吹,將大片的露水一飲而盡。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誰也無法跟青珍的風比速度。
風有時候也挺溫柔,尤其在午后。吃飽了青草,喝足了泉水的牛羊,躺在軟綿的草灘上,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望著遠方的草地,滿足而有節奏感地反芻。
這時候,風輕撫動物的皮毛,降低動物的體溫,這是動物最舒服的狀態,而人類無法做到。人類會自尋煩惱,動物不會。動物一天的希望是尋找食物,只要食物充足,它們懶得晃悠。動物也有發情的時候,但它們主要是完成繁殖任務。雄性動物體內的荷爾蒙除了發情期,就沒有存在意義。而人類不一樣,隨時完成繁衍任務,當然更多的是尋找快樂。
動物發情期,風忙得不亦樂乎,將雌性動物體內散發出來的氣味,通過空氣飄到雄性動物的鼻翼,雄性動物聞到雌性體內散發的發情味,很快找到雌性動物交配,完成繁殖任務。而整個交配過程中,風發揮了媒介功能。風在草原上空飄蕩,夾雜著青草的氣息和花卉的芬芳。人徜徉在草原,閑散于河邊,撲鼻而來的香氣,是風帶來的。不僅如此,風可以帶動風力發電機、風力酥油分離器等科技產品的日常使用,可見風有很多存在意義和價值。
如今的青珍牧民,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牧民,他們的生活方式和飲食結構正在發生著變化。紅磚結構的房屋建筑在草原深處悄然出現,茶幾上的酥油奶茶和風干牛肉漸漸退出了主食位置,茶葉和蔬菜出現了;糌粑和曲拉雖然擺在主食位置,但米飯的魅力并不遜色。
據了解,90后00后的廚房里有了大米和面粉,早餐喝一碗奶茶,拌一碗糌粑;午飯高壓鍋煮米飯,炒一兩種蔬菜,餐桌上食物豐盛;晚飯揪面片、拌涼菜。生活方式和內容在不知不覺悄無聲息地發生著改變。
牧民出行方便了,趕一趟集出一次城,不再是騎馬揚鞭,而是駕駛汽車。一條條柏油馬路通往草原,草原文明和城市文明互相融合別具特色。縣城的蔬菜市場里多了牧民的身影,他們開始談論蔬菜的種類和品質。還對茶葉有了興趣。這些現象正在改變著草原文明的原始狀態和草原牧民的生活內容,也豐富了牧民群眾的生活質量。
冬季的青珍,最能磨煉人的抗寒意志,早晚反常的極寒氣溫,不得不學會防寒能力。從達日山趕來的冷風,到了青珍埡口更加猛烈,打在臉上刺骨冰冷。羽絨服無法防御冷風的肆虐,唯一的辦法是貓在辦公室伏案備課。即便如此,辦公室與教學樓之間的百米距離也躲不過冷風的蹂躪。不過青珍人不把冷風當回事兒,一點都不感到驚訝,反而覺得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了。
青珍人被風侵蝕的臉龐,加之高原紅的膚色,一看就知道是風的杰作。風摧殘著人與動物的肌膚和皮毛。哪些草原上的流浪狗,也冷得夾著尾巴渾身哆嗦。再看健壯的牦牛,冷風滲透到每個毛孔,皮毛變得生硬,體內溫度下降,最后直接躺在荒草地上,通過地面的接觸,保存體內僅有的溫度來維持生命的延續。一周一次來學校接送孩子的家長,被厚實的藏袍武裝到牙齒。深邃的目光里透露著對冷風的極度不滿,黑色眸子里閃爍著清澈的光,這個光就是他們勇敢活下去的希望。這種低溫天氣,只有藏袍才能做到有效御寒。再高檔的皮衣,到了青珍就變得渺不足道了。
冬季的青珍街道上,行人都穿著藏袍。藏袍的制作原料是羊皮襖,穿在身上顯得臃腫。臃腫看似不舒服,其實恰恰彰顯了藏袍的特征。穿了藏袍騎摩托車,即便冷風再怎么猖狂,騎者的身體依然是暖和。這里沒有一絲夸張的成分。我的當地同事說,他們每年到了十月份,就穿藏袍,已經習慣了。
每次聚餐,我都尋找暖和的餐廳,只要餐廳里暖和,飯菜可以將就。同事說,你怎么這么怕冷?我說,難道你不冷嗎?他從藏袍里伸出手來,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茶,對我的問題似乎不值得回答。我也不好意思繼續追問。這就說明藏袍穿在身上,非常溫暖,幾乎感覺不到外部的冷氣。
青珍的風,有銳利的眼睛,敏感的鼻翼,它的視覺和嗅覺堪稱一絕,我走到哪里,它便跟到那里,而且時時刻刻在跟隨著我,我無法躲避它的追蹤。可以說,我完全被它給俘虜了。實際上,被青珍的風俘虜的豈止我一人,連同事索南昂秀說這風實在是個冷。索南昂秀老師身材高大體型健壯,冬季只穿一身單薄的衣服。索南昂秀老師的話我非常贊同,而且深有體會。
青珍,注定是我工作的地方,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我走向明天的希望和見證。不論形勢如何改變,人必須要學會生存本領,必須與自然界和諧相處,共同創造美好未來。

作者簡介:
桑杰才讓,藏族,1982年生于青海化隆。青海省作協會員。2006年畢業于青海師范大學。2010年開始文學創作。迄今在《北京文學》《時代文學》《西藏文學》《青海湖》《翠苑》《牡丹》《鹿鳴》《雪蓮》等文學刊物發表小說、散文六十余萬字。出版小說集《雪魂》,散文集《吐蕃贊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