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白菜不是菜,丁白菜是一個人。這個人也不叫丁白菜,但大家都叫他丁白菜。
丁白菜父輩那代,沒有文化,但再沒文化,寧可用貓啊狗啊的起名,也不會給男孩起個地里的菜名。可丁白菜偏偏就是個菜名。會拆字的老董有一天就笑了,老董說,他知道為什么。
老董是瘸子,人家在背地里叫他董瘸子。董瘸子住在丁白菜的對門。董瘸子指著丁白菜的腦瓜笑著對旁人說:“用不著拆字,我已經知道了丁白菜的來歷”。旁人并沒有追問“為什么”,是董瘸子自己憋不住了,說:“看他的腦瓜,是不是就像剝了幫皮兒的白菜……”一邊說著,一邊就笑,笑得把腰彎下去,笑得收也收不住。
董瘸子足不出戶,靠拆字吃飯,日子比一般人過得寬。但這幾年信他的人不多了,日子就有些艱難。
不信拆字的人也不是一點都不信,一點都不信的人只有一個,這個人叫老丁。老丁就是丁白菜。丁白菜的來歷老丁自己清楚,完全不是董瘸子說的那樣,所以,老丁就不相信董瘸子了。
老丁雖然住在董瘸子的對門。雖然門對門只隔著一條三尺小道,兩家人挨得近,兩家人的心卻隔得遠。也不是兩家所有人的心都隔得遠,主要是丁家的老丁與董家的老董兩個人心隔得遠。就是說,老丁與董瘸子的關系處得不好。
關系處得不好,老丁還總往董瘸子家跑。旁人看不出,可會拆字的董瘸子看出來了。
董瘸子把老丁堵在了家門口。董瘸子說:“我同你講話,你愛搭不理,又總來我家,還不是對我家巧巧有心思”。
董瘸子這么說,說紅了老丁的臉。
紅了臉的老丁在心里罵:“都有家有口的,竟胡亂說話,還搭上自己的女兒———老東西!”
老丁很光火,拿巴掌張開來,想上去給董瘸子吃一記耳光。可老丁最終的選擇是,不給董瘸子吃耳光。不是老丁不敢給董瘸子吃耳光,是怕抽了董瘸子的臉,傷了董巧巧的心。
巧巧的心已經讓老丁傷過一回了。那年夏天,董瘸子讓巧巧用槍鉆給一塊靈璧石鉆兩個洞,巧巧照董瘸子說的做了。靈璧石一洞值千金,鉆了兩個洞的靈璧石果然身價不一樣。有個老板付了兩萬定金,打算要了這塊石頭。老板與老丁相熟,見著老丁,問了一句。老丁說:“動過手的石頭不能玩了,動過手的石頭一錢不值”。
老板把老丁的話對董巧巧說,董巧巧又把老板的話對董瘸子說,董瘸子抄起木棍,要用手里的棍子對老丁說……巧巧大哭,董瘸子這才收了手。
巧巧不是因為老丁要挨董瘸子的棍棒心疼了哭,也不是擔心董瘸子干不過老丁會吃虧便哭,是害怕丁董兩家從此恩斷義絕,著急了,才哭。
巧巧先前不喜歡老丁。不喜歡老丁是因為看不起老丁,看不起老丁是因為老丁玩石頭的時間比自己晚太多。
老丁心里一直就有巧巧。心里有巧巧是因為巧巧念的書比自己多太多。巧巧長得馬馬虎虎,但因為念的書比自己多太多,長得馬馬虎虎的巧巧在老丁心里面一點都不馬虎。
巧巧和老丁過去在一起,不好談論石頭。不是巧巧不好談論石頭,是老丁不好談論石頭。老丁一說到石頭,巧巧就會說:“我玩石頭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這話說得實在過分,不是說,話講得難聽才過分,是話講得上下顛倒了。老丁比巧巧大六歲,六歲的時候,老丁已經不穿開襠褲了,恰恰是你巧巧正穿著開襠褲呢,怎么到你嘴上,話就反轉了說呢!
現在,巧巧和老丁在一起,從頭到尾,都講石頭。老丁嘴拙,心里想的,嘴上講不出。巧巧就用手指戳老丁的頭,戳一下,老丁就“嘿嘿”笑一下。軟軟的手指戳在頭上,老丁癢癢在心上。
巧巧與老丁處得好,巧巧的老公沒介意,董瘸子卻不樂意。
董瘸子不敢對巧巧說。
董瘸子把女婿拉到一邊說:“得離老丁遠一點,這話你對巧巧說。”
女婿不對巧巧說。女婿卻拿話這樣對董瘸子說:“老丁石頭玩得好,家里三塊掌中石,棄置墻角有年日,他拿去以后,竟然賣了六萬九”。又說,“還有那個‘白菜’……”聽到“白菜”二字,董瘸子更不樂意了,董瘸子擺了擺手,板起了臉,呵斥女婿:“白菜白菜,不要再提那個白菜”。
女婿說的白菜,是指一塊石頭的命名叫《白菜》。董瘸子聽不得別人講白菜,因為老丁的名字叫丁白菜。
老丁本來不叫丁白菜。老丁戶口簿上的名字叫丁順興。
丁順興也不會無緣無故變成丁白菜。丁順興變成頂白菜是他跟著巧巧去了趟上海,上海回來以后,丁順興就變成丁白菜了。
叫丁順興的時候,巧巧看不起人家。變成丁白菜以后,巧巧卻怕人家看不起自己了。巧巧就說:“記住了,不許小瞧本巧巧”。又說:“沒有本巧巧,哪來丁白菜”。巧巧說的是兩人去上海的事。
———兩年前,巧巧讓丁順興開車帶她去上海。上海的奇石市場,一塊毛石吸引了巧巧,巧巧把毛石拿在手上,看了又看,最后卻放了回去。丁順興也把毛石要過來,拿在手上,看了又看。但看過以后,丁順興沒有把它放回去,而是以六千元買下了毛石。毛石是松花石,松花石不是四大名石,所以,雖然它長得有點像白菜,大多數的人,看過之后,還是放了回去。丁順興卻買下了它。
丁順興買下這個有點像白菜的松花石后,并不張揚,先配底座,再托人登到雜志上面。
雜志上的松花石,活像一棵真白菜。見著的人,都“哇”了一聲。“哇”聲起時,“白菜”身價也跟著起,六千元買進來,轉眼間漲到了十三萬……
巧巧的老公吃飯的時候在飯桌上說:“‘白菜’的身價從六千元漲到十三萬,表面上看,是石頭的身價漲了二十倍,往深里看,是丁順興的眼力比你們強二十倍。”
聽了這話,董瘸子拿眼睛瞪了女婿。女婿裝作不看見,接著說:“這‘白菜’,許多人過了手了,又放回去了,那些人終究還是那些人;這‘白菜’,丁順興見了,買下來了,丁順興注定不再是丁順興,丁順興所以會變成丁白菜”。
董瘸子不吃了,故意在碗底剩了幾口飯,一抹嘴,一蹬腿,站起來踩高蹺似的,一顛一顛往外走。
巧巧也拿眼睛瞪老公,也沒心思吃飯。董瘸子往外走的時候,巧巧把目光移到了董瘸子的背上。
望著董瘸子一高一低,不踏實的樣子,望著董瘸子晃晃悠悠,費力艱難的樣子,巧巧鼻子一酸,眼淚立刻就滴了下來。
董瘸子的會館冷冷清清,不見人來,董瘸子就倚著門框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奇了怪了,都不來了。”
話,被正要煮茶的董巧巧聽著了,董巧巧就沒了煮茶的心思。接住董瘸子的話,董巧巧撒氣說:“算了罷了,不煮茶了!”就把剛舀起來的茶葉又放回了陶罐,嘆了一口氣,又嘆了一口氣。
沒有人來,不是因為信拆字的人少了,除了拆字,董瘸子還賣石頭。就算一個人都不來拆字,也不會一個人都不來賞石。再說,董瘸子的辦法是,拆字與賣石頭攪在一起,這一手,很能抓人。只要你踏進他的門,就不怕你不留下些銀兩。就算你本來不是來買石頭的,董瘸子也會先為你免費算上一卦,然后叫你看他的石頭。你若按他說的做了,眼睛停在了一塊石頭上面,董瘸子就有辦法讓你出門的時候捧塊石頭回家。
本來,來不來人,董瘸子不會想太多,也不會把它作為一個問題。但,董巧巧說出撒氣話,董瘸子就上了心。上了心的董瘸子坐到董巧巧的對面,說巧巧這里面會不會有鬼?巧巧不望董瘸子,也不回董瘸子的話。巧巧心里這樣想,有沒有鬼,不難斷。有鬼,誰是鬼,就很難斷。巧巧斷不了誰是鬼,巧巧就沒有辦法回董瘸子的話,所以巧巧才不望董瘸子。望不望董瘸子,董瘸子都把疑點落到了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就是砸過他石頭生意的丁白菜。
丁白菜活該讓董瘸子疑上他,誰讓他把董瘸子做假石頭的事說出去的呢。不但說了出去,還對人家講“動了手的石頭一錢不值”,害得董瘸子一單到手的大買賣落了空。
董瘸子心眼窄,受了這樣的氣,鼻子就會歪過去。氣歪了鼻子的董瘸子,抄起上回那根木棍子。巧巧眼睛尖,把目光瞟向董瘸子,說:“你這是要找丁白菜算賬嗎?”又把目光瞟過去,說:“棍子小了,門背后有大的。”董瘸子知道巧巧說的是反話,巧巧是上他的腔。董瘸子不則聲,會館里變得很靜,就聽得會館的門“呀”地開了。不是董瘸子開的,是門外面的人推的。
有人來推門,巧巧高興,董瘸子更高興。可推門的人并不進來,露半張臉在門外說話。董瘸子用手比畫,要那人進門坐下來說話。那人堅持只露半張臉,那人說:“還能認得我嗎?”。董瘸子說:“看你說的,哪能不認得。”又說:“一個人來的?”。那人不回答,也用手比畫,讓董瘸子門外說話。
出得門外,董瘸子看清確實只有一個人,就問:“日本老板呢,怎不一起來?”又說:“但來無妨,喝喝茶、賞賞石。”那人還是不答。
日本老板確是個有錢的老板,卻不是個日本人。因為鼻子下面有顆黑痣,黑痣上面有撮胡子,人又不高,只有一米五十幾,說起話來還愛把眼皮往上掀,活脫脫一副小鬼子的樣子,就被大家當成了矮日本。
矮日本上個月在董瘸子那里買了一塊石頭,價錢不低,要價三十八萬,成交二十八萬。晚上,巧巧回到店里,見堂前長臺上的靈璧石不見了,就問董瘸子。董瘸子說賣了。巧巧說:“東西不見了,自是賣掉了,還用你來說。”巧巧脫了外衣,重重地坐下來,說:“我是問你賣了多少錢。”董瘸子一五一十告訴了巧巧。巧巧“哼”了一聲,說:“動了手不值二千八,竟然賣了二十八萬,你就等人來砸店吧。”
巧巧的話,讓董瘸子擔驚受怕了十多天。但十多天過去了,又一個十多天過去了,現在是整整一個月,也沒見誰來砸店……剛才來推門的,也只有一個人,砸店不會是一個人。董瘸子就不擔心有人來砸店了。
董瘸子從口袋里拈出一根香煙,遞給推門的人。那人用手夾住香煙,夾香煙的手就入了董瘸子的眼。董瘸子想把話題扯到手相上面,那人說話了,那人說:“上回在你這里拿的靈璧石,動過手了,老板讓我同你說一聲。”董瘸子微微一怔,董瘸子說:“這么大的石頭,動點手也正常。”那人說:“老板出門三兩天,回頭再來與你見。”
三天過去了,矮日本并沒有來。又一個三天過去了,矮日本還是沒來。
入夜,董瘸子正準備打烊,一打烊,第三個三天就又過去了。就在這時,店門“呀”地讓人推開。推門的人并不進來,露半張臉朝里面探看。這形勢,同上回推門者并無二致。董瘸子心頭一震,暗自叫苦:“你個矮日本到底來了。”可來人并非買他石頭的矮日本,而是對面冤家丁白菜。丁白菜一手提著半瓶酒,一手拎著半只鴨,要與董瘸子喝兩口。丁白菜因為做成一筆二十幾萬的石頭生意,心里高興,就跑來與董瘸子一起分享。明明知道董瘸子討厭自己的丁白菜,竟厚臉厚皮送上門———董瘸子正要開罵,卻是罵不出聲。不是因為丁白菜手上拿了酒和鴨,是丁白菜再怎么討厭,總比矮日本來砸店強。
董瘸子的酒杯與丁白菜的酒杯碰在了一起。丁白菜把鴨腿擰下來敬董瘸子。董瘸子剛想說話,店門又“呀”地開了。進門的是巧巧。巧巧見對飲的竟是一對冤家,“撲哧”一下就笑了,笑得身體都彎過去。
笑過以后,巧巧給兩人添茶,店門再次被推開。進門的不止一個,有五六個人。走在頭里的正是九天前推門露半張臉的那人。那人說:“我們老板來了!”話句不長,聲音很響。董瘸子慌忙起身,這時,矮日本出現了。矮日本不說話,望著董瘸子不停地掀眼皮,又把長了黑痣的嘴唇撅成雞屁眼,五六個人立即就圍住了董瘸子。
丁白菜看出矮日本是他們的頭,轉身對矮日本說:“有話好說”。丁白菜又與董瘸子耳語,然后再折轉身,把自己的嘴貼在矮日本的耳朵上。丁白菜與矮日本說完,五六個人不圍住董瘸子了,他們走出店門,從車上搬下那塊動過手的靈璧石放回原處。
一旁,始終鐵板著臉的董巧巧忽然邁著優雅的步子,走了過來,用盡全身氣力,將那賣了出去又退了回來的動過手的靈璧石猛然一推,石頭轟然砸向地面,身斷骨碎……
聞聽石頭砸落,一聲巨響,丁白菜滿臉驚詫。
目睹碎石四濺,一地狼藉,矮日本眼皮直掀。
意亂神移的董瘸子,哪里見過這等陣勢,連忙擺手道:“我賠我賠。”兩個“賠”字相同,意思卻不一樣,董瘸子的意思是,一賠罪,二賠錢。
作者簡介:
徐進,從事廣播電視記者、編輯工作三十余年。多篇新聞、故事獲省和國家級大獎。現為常州市觀賞石協會副會長,從事奇石小說創作多年。在《常州日報》“上石心語”專欄發表了數十篇關于奇石的小說、雜文。該欄目獲全國優秀欄目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