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生求職群里的心理密碼

余冰玥

又到一年畢業季，很多應屆畢業生正處于找工作的階段，想方設法獲知更多、更有效的招聘信息。

如今，求職方式不斷豐富，不再僅僅是參加招聘會、四處投簡歷，微信求職群已成為當代畢業生找工作的“必備輔助”。明明是潛在的競爭對手，大家為什么還愿意彼此分享呢？下面，我們就來破解畢業生求職群里的心理密碼。

“互聯網筆試刷題監督群”“銀行面試經驗分享群”“求職抱團吹水群”……

經濟學專業2022屆畢業生李自掰著手指細數自己加入的七八個畢業生求職微信群，每個群涉及的行業和具備的功能不同，但活躍度都頗高。“大家在里面抱團取暖，共享崗位需求、求職進展、筆試和面試經歷等。”李自覺得，進入求職群仿佛擁有了一大群并肩作戰的戰友，大家一起朝著工作的曙光奮力前行。

與此同時，競爭也是求職路上難以忽略的一面。當李自遇到參與競爭同一公司卻毫無芥蒂共享資料的“良心”群友，感動的同時也很好奇：“明明是潛在的競爭對手，為什么還愿意分享？”

在求職長路上，這些人是如何做到彼此競爭，卻又相互依靠的？北京師范大學珠海分校教育學院副教授高艷認為，畢業生們在求職時，友誼大于競爭。他們是競爭對手，更是戰友。

在國企工作兩年多的張曉雯是2019屆新聞學院本科畢業生，對她而言，求職群和群里的朋友們更像是那段灰暗時期的精神支柱。

由于沒能被成功保研，張曉雯決定畢業后直接工作。“在那個時候，不考研、不出國的人絕對是少數，我們學院里直接就業的本科生，用一個手指頭都能數完。”于是，張曉雯和學校里其他找工作的本科生同學抱團組建了一個畢業生求職群——“本科生就業協會”。“當時我有一種感覺，看似在大群體中非常少數的自己，原來是可以找到組織的。”

群里的氣氛很友好，成員們每天匯報自己的最新進展——今天接到了幾家公司的郵件，面試到了什么進度，還會把來自四面八方的求職信息和經驗共享到群里，以備不時之需。“應屆畢業生對于社會現實以及公司內部如何運轉知之甚少，每個人擁有的信息都是點狀的，只有跟更多的人交流之后，才能把這些點狀信息逐漸歸納整合為面狀的、立體的信息。”

張曉雯認為，求職群組建的初衷在于緩解大家的焦慮。一群擔憂學歷門檻的本科畢業生，聚在一起疏解緊張的情緒，相互吐吐苦水，同時共享信息。“這種抱團取暖的感覺特別好，你會感慨，原來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2021屆統計學畢業生劉彬在校招階段也加入過不少求職群，性格偏內向的她選擇在群里“默默窺屏”。群里有很多積極發言的同學，大家從崗位屬性聊到人力資源偏好，從崗位需求談到面試過程，各類信息令人眼花繚亂。劉彬發現，求職群的好處在于，當你在求職過程中遇到疑難問題，但網上又沒有查詢途徑時，在群里說一句“求問，有沒有小伙伴知道……”，一定會有人冒出來回應。劉彬說：“求職群里的成員似乎都在毫無保留地幫助他人，竭盡所能地提供一些有效信息，這一點讓我感覺特別溫暖。”

為什么大家傾向于以“社群”的方式來輔助求職？高艷指出，從心理學層面看，求職群的人際連接能夠給畢業生帶來許多積極正向的反饋。“人們在心理上有著‘社會支持’的需求，社會支持分為很多種，有來自家人、同學的支持，也有來自同路人的支持。”

高艷認為，當人們在完成某項艱難的任務時，若看到有同樣經歷的人，便會感知到“不是一個人在奮斗”，相應的痛苦感便會有所減輕。“它能夠提供心理、信息、經驗等多方面的支撐，減少孤單，獲得安慰，并在目睹別人努力的過程中得到激勵。”

有的求職群在具備合作屬性的同時，“火藥味”也在潛滋暗長：不少群內小伙伴報考同一行業甚至同一單位的崗位，競爭感頗強。

經歷過2021年校招的楊奇奇認為，這種強烈的競爭感通常存在于目標明確的求職群中。“比如，線下筆試或者群面結束后，大家建群互通就業進展和求職進度，及時得知自己是否進入下一輪，以便更高效地調整自己的狀態，準備考試。”

楊奇奇發現，在這類求職群里問具體崗位的情況或經驗，往往難以獲得回復。面對競爭者時，大家的分享欲瞬間下降。“都是為了一個目標在努力，自然沒有義務為競爭對手提供情報。”

2022屆傳播學研三學生文宇說，當與求職群中的好友一同競爭某個崗位，就注定面臨矛盾。“比如我跟一個關系較好的群友都報了某崗位，但簡歷篩選的時候她沒有過。前期，我們倆一直在討論崗位、交流心得，希望能夠一起獲得面試資格。她簡歷沒過這件事，讓我在面對她時有點尷尬。”文宇感到苦惱，“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勸慰她，很擔心自己的發言給對方造成困擾。”

高艷指出，在這種情況下，擺正位置十分必要。“就算是同班同學，在條件類似的情況下應聘同一崗位，一人成功，一人失敗，也不意味著是因為選擇了這個人，那個人才被淘汰的。兩人直接競爭的可能性很小，也沒有因果關系。站在企業人力資源管理者的角度而言，失敗不意味著你不優秀，合適和匹配度更重要。”

有時，求職群帶來的壓力也不容忽視。“比如說看到別人上岸了，自己沒上岸，可能是個打擊；看到別人在行動，自己卻沒有，會讓自己更焦慮。”高艷認為，面臨類似問題時，放平心態最重要。

高艷建議，大家需要在求職時抱著良性合作的心態，減輕競爭給自己帶來的壓力。若自己成功而對方沒有，不需要想太多，不卑不亢、一如既往地幫他就好了。若自己失敗了，則要認清現實、分析原因，并將其當作學習的過程。“重要的是大家并肩作戰，共同面對機會和挑戰。”

張曉雯最初以為畢業求職群帶給她的是信息交流方面的價值，后來才意識到，情感價值更大一些。

張曉雯有一個在求職群認識的好友，兩人投過同一個互聯網公司的同一個崗位。對方進入了面試環節并拿到錄用通知，但是自己沒有成功。好在競爭沒有影響求職群內朋友們的關系。當朋友得知張曉雯沒有拿到錄用通知的時候，會換著花樣來鼓勵和安慰她。

那一刻，張曉雯感到非常溫暖：“這對我而言非常重要，我真的很重視她，她是我的好戰友。”張曉雯覺得，在求職時建立的情誼，是“情比金堅”的革命友誼，“我一輩子都忘不掉這些人”。

文宇則認為，雖然是競爭對手，但這并不影響群友之間共享信息。“畢竟都是朋友，誰能考上都挺好的，一個人找到工作，朋友們都會為他高興。”在文宇看來，求職群就和群面一樣，大家合作才能取得好結果，帶著“別人不行，就我能行”的心態，并不能獲得更多。

“親和與合作是人的天性。”高艷說，從進化心理學的角度來講，人類跑得不夠快，也沒有尖牙利爪，但正是靠合作，才戰勝了猛獸，從而在叢林里生存了下來。“人在基因里有合作的天性，愿意去跟別人合作。拿求職群來說，合作性也是大于競爭性的。”

“若抱著純競爭的心態，就沒有必要進入求職群。”高艷認為，我們應該更坦然地去面對求職過程中的競爭與合作，降低焦慮，減少“精神內耗”。從長遠來看，“只有充分合作，信息共享，才可能同時擁有更多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