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頁回信

方梔柒

韓寒在《三重門》里寫道：因為距離而產生的美感與思念都是暫時的，都是源于一方不在身邊的不習慣，一旦這種不習慣被習慣了，距離便會產生疏遠。

因為這段話，我心情低落地將書擱置了好久。

長大后，我漸漸習慣了悄無聲息的離別，可以坦然笑著感慨一句“物是人非”。可是，我在最單純熱烈的青春期，面對距離的驟然拉遠，就像是遭受了致命的背叛，態度惡劣，以至于傷害了最親近的朋友。

中考后的某一天，譚予安到我家樓下找我。

他站在玉蘭樹下，身形消瘦，只穿著簡單的白T恤也分外好看。細碎的陽光照亮了他額間清透的汗珠，看起來風塵仆仆，又有種盛夏獨有的美好。

我后來長長久久夢見這個畫面，夢見他笑著和我說話，夢見他接過我寫的“高中必做一百事”，有些頭疼地感慨：這要到大學才能做完吧。

夢醒后，恍然想起真實的場景，心里的后悔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來。

那天，他的確笑了，見我過來便將手中那袋桃子遞給我，小聲說：“這是我家里最好的一棵桃樹結的桃子，雖然樣子不好看，但吃起來又脆又甜。”

他家離我家有十幾里路，袋里起碼有七八斤桃子。盛夏趕路，怪不得流了那么多汗。

我將他拉進屋里，讓他坐在風扇下。我洗了五六個桃子，生怕他以為我不喜歡，口出狂言要兩口吞掉一個。

他被我逗得哈哈大笑，滿心歡喜地和我分享另一個好消息：他爸爸媽媽忙了半年終于給他辦好借讀手續，等9月開學，他就是A市一中的學生了。

我愣了好久，本該跟著開心的我，突然不知所措地流下了眼淚。說好的一起上高中呢，說好的一直當同桌呢，為什么他卻要離開了？

年少的我無法分辨這眼淚中復雜的情感，只是生氣地將他和桃子一起趕了出去。等我抽抽搭搭地反應過來，門外已經失去了他的身影。

門前臺階上和桃子一起被留下的是一封信。他在信上回憶了我們初中兩年來的相處，說他本來成績不好，在我的幫助下才提起對讀書的興趣。他還說，因為進步很大，他爸媽才咬牙決定，要將他接去A市接受更好的教育。

“你知道的，我很想念我的爸爸媽媽，能夠待在他們身邊，我很開心。”

他說的我都知道，但我遠沒有信中說的那么美好。

我不是一個熱心的人，在與他做同桌的第一個星期，甚至因為莫名的驕矜沒有主動與他說過話。直到某天午休，他因為看了一篇關于留守兒童的文章悄悄抹眼淚，被我發現了，我們的關系才緩和起來。

那時他嘴硬說：“是我眼睛進沙子了。”

狡辯得很拙劣，但眼淚是滾燙又真實的。

看著他紅紅的眼眶，我突發奇想：“要不我給你補課吧，你爸爸媽媽看到你的成績變好，一定會對你更加上心的。”

他拒絕了。可沒過兩分鐘，他又別別扭扭地給我遞了張小紙條，問我：真的嗎？

我很認真地回復：當然啦。

就這樣，我成了他的“小老師”，他成了我的“小徒弟”。

他是個聰明的人，找到學習的樂趣和方法后，成績進步飛快。我也在這個過程中，感受到了奇特的成就感。朝夕相處兩年后，我理所當然地將他歸入了我的未來計劃中。

可是，他突然的告別就像是誤入盛夏的一場冬雪，將我的熱情與真心全都凍結在那個假期。我和所有人都高興分享的“小徒弟”，竟然在取得進步后瀟灑地拋下我走了。

他在信里寫道：“我很高興與你同桌兩年，也很抱歉我失約了。若是可以的話，我們一起考同一所大學好不好？”

深感被背叛的我沒有給他回信。直到高二他回老家時主動找我，我們才恢復聯系。可惜，不同的生活環境與過遠的距離，導致我們已經無話題可聊。漸漸地，我們變成了所謂的“點贊之交”。

我最開始將與他的疏遠歸結于他的“背叛”，后來認為是過遠的距離導致了這樣的結果。我不愿意承認，在這件事情上我也有錯，是我的冷漠和任性傷了他的心。

他拎著桃子長途跋涉而來，與我分享一個渴求許久的好消息，我卻硬生生將他推出了我的世界之外。

他比我更無措，所以蹲在我家門外，認認真真寫了一封長信留給我，試圖用眼淚和真心換取我的祝福和諒解，卻只得到了拒絕與失望。

少女的驕傲就像是仙人掌上的刺，包裹著脆弱內心的同時，也刺傷了另一顆坦誠的心。

我只記得我對他的付出，記得自己為了當好“小老師”，上課下課都不敢懈怠；記得我犧牲休息時間，一遍又一遍地給他講題目；記得我買資料都是買雙份；記得我說過的一句句鼓勵他的話；記得因他成績飛躍，連老師都認可了我的能力。

我似乎忘了他為此做的退讓和努力：忘了他包容我所有的壞脾氣，不管我怎么大聲都乖乖聽著，最大程度上保證了我的“權威”；忘了他常常給我帶好吃的零食——餅干、果凍、旺仔牛奶、棒棒糖、辣條和冰棒，讓我的課余生活過得分外滋潤；忘了當我與別人爭吵時，他無條件地站在我身后，給予我無窮的底氣與自信。

不，也許我沒忘，所以在笨拙地傷害他以后，不敢主動尋求他的原諒。

現在，那封足有七頁的信似乎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只要我控制不住脾氣，它就會發出灼熱的火光，將我的負面情緒焚燒干凈。

在一次次夏去秋來的歲月里，我學會了反思，學會了理解他人，學會了更好地處理生活中的不如意。可是，譚予安卻如同我的青春般，從我的生命中緩慢抽離了。

我寄不出回信，也找不回最初的我們了。10B1A4CA-6D9B-4BEF-9A75-671C1C177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