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您早點回來

曾卉

那是一節普普通通的作文課，我在講完書信的格式后，讓孩子們根據習作要求給自己的親人寫一封信。孩子們面面相覷，嘟囔著無從下筆。寫作文對他們來說就像擠牙膏，即使用上了吃奶的勁，也只能擠出一小坨。

我只得一步步引導：“寫信就是把你的小秘密寫出來，比如有些同學的爸爸在外地工作，沒辦法陪伴他成長，那就可以寫信表達自己的思念。”接著，我又讀了幾篇范文，讓孩子們回憶自己生活中印象深刻的事。慢慢地，有的孩子開始動筆了，有的把手撐起來，試圖把作文本擋住，生怕小秘密被我看到。

時間像只兔子蹦蹦跳跳地從教室里溜走，“唰唰”的寫字聲在教室里回蕩，已經有小朋友迫不及待地把作文交到了我手中。我點頭贊許。小張同學是第四個交作文的，我瞟了一眼那封寫給爸爸的信，沒想到，他的字也可以寫得工整美觀。平常他的字“龍飛鳳舞”，寫的多是連筆字，四四方方的“口”直接被他畫成圓圈。一看到他歪歪扭扭，比不倒翁還要起伏不定的字，我就滿肚子氣，今天上午甚至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他的作業撕掉了。

他在信中寫道：“親愛的爸爸，您好！您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呀？您不在家的日子里，媽媽一個人把我養大，可辛苦了。您看，就要過年了，您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呀？我們都很想您！”他爸爸的行蹤一直是個未解之謎。

我忽然想起三年級的時候，他借了零花錢給一位同學后，整天像跟屁蟲一樣追著同學還錢，可那位同學遲遲未還，無奈之下，他只得跑到我的辦公室訴苦：“老師，我媽媽一個人賺錢很辛苦的，您可不可以要同學把錢還給我……”他低垂著頭，滿臉的不好意思。我輕拍他的肩，答應會幫他把問題解決好。

“那你爸爸去哪兒了？”我忍不住好奇的心，問道。

“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爸爸了，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他用手摸了摸頭。

難怪每次放學接他回家的總是奶奶，打疫苗陪在旁邊的也是奶奶，爸爸這個角色在他的生命中嚴重缺席。父子倆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面，小男孩細數著一個個團圓的節日。其他同學都有爸爸悉心守護，可他始終看不到爸爸的身影，媽媽忙著掙錢養家，又怎會時時刻刻顧及他的感受呢？

我以為他的爸爸外出打工了，暫時沒和家人聯系，便安慰道：“沒關系，你爸爸一定會回來的！”

這次讀完他的信不免浮想聯翩，他在信中提到想星期五去見爸爸，結果星期一才能見到，當他星期一看到爸爸時，卻只聽到短短幾句話。“您知道我多么期待這一天嗎？您卻只有短短幾句話，您變得多么冷漠。我每次去見您時，是多么想把您帶回去，可是從來沒有成功過。”他在信中寫滿了思念，以及想要帶走爸爸的迫切心愿。

難道是他的爸爸組建了新的家庭？正在我疑惑不解時，小男孩湊到了我耳旁，低下頭，輕聲對我說：“老師，我只告訴你，我爸爸在監獄。”教室里熙熙攘攘，他的聲音被孩子們的討論聲壓過去了。

我的腦袋里仿佛飛過去無數只蜜蜂，頓時一片空白。我從沒想到他口中經常念叨的爸爸因為賭博進了監獄。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更不知道該如何教育他，但他的坦誠相待使我不由得萌生敬意。

我示意小男孩回到自己的座位。在課堂上，我講了自己讀書時期的小故事。當時我們班有一位同學的媽媽在新的城市組建了新的家庭，但他從不自怨自艾，靠著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考上了重點高中，最后進入了大學這個人人向往的象牙塔。

說著說著，我發現躲在角落里的小男孩肩膀微微顫抖，眼淚像不聽話的孩子從他的眼眶里鉆出來。當我撕掉他的作業時，他眼神中只透露著冷漠，可這一次他的眼淚嘩嘩直流，眼中溢滿了委屈。我心疼極了，這個讓我頭疼不已的孩子，竟有如此令人動容的一面。

課后，我把他叫到了辦公室，他告訴了我更多細節。他的爸爸畫了一幅他長大后投籃的畫，他拿著球，頭向后仰，奮力投籃。那幅畫是那么逼真，連籃球上細細的紋路都畫得如此栩栩如生。小男孩的言語中沒有半點指責，也沒有任何埋怨，更多的是希望爸爸早日回來，回到他的身邊。

頓時，我心中對他以往種種不良行為的抱怨和不滿都化為感動。孩子真的懂事了，明明不是他的錯，他卻要在小小年紀承受父愛的缺失帶來的創傷，更重要的是，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埋怨，在他的心中，爸爸的地位是不可撼動的，永遠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即便他的所作所為不符合法理。

聽完他的訴說，我輕聲安慰道：“也許你的成長和改變是爸爸最想看到的，他一定希望你能好好學習，珍惜美好的讀書時光，將來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老師希望你能嚴格要求自己，讓爸爸再見到你時充滿驚喜和感動！”小男孩默默地點了點頭，我繼續說道：“當然，我覺得最辛苦的還是你的媽媽。你每天回家記得早早完成作業，媽媽看到這樣的你，就會覺得辛苦沒有白費。”

臨上課時，我還送給了小男孩一本課外書。他回教室后，不知為何，我的眼淚不聽話地跑了出來。原來，不管父母的過去多么不堪，甚至涂上了污點，但孩子心中的愛和思念一點也不少。

紙短情長，他真的好想好想見到您，希望您早點回來！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