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雨

水茸茸

太陽炙烤著城市的一切，柏油馬路似乎下一秒就會全部變成黏稠的黑油，變形的空氣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玻璃的反光還在晃動。

吱呀——吱呀——

一輛破舊的綠色三輪車正慢慢地從坡道下面駛來。座椅上面的身影戴著大大的遮陽草帽，披了件棉麻的長袖白衫，吃力地左右搖擺著。

等車上坡了，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只浣熊。這位神秘的騎行者在銀光四射的建筑群之間，用一種只有住在過去的慢時光里的人才能欣賞到的速度，有節奏地移動著。不太能看出它的年紀，只見它嘴里含的綠草一上一下，你豎起耳朵，還能聽見它哼小曲兒的聲音。好像它現在不是在夏季炎熱的光束里，而是在森林里那樣愜意。

浣熊身后的車廂里堆滿了汽水。玻璃瓶子里藍色和透明的液體差不多各占一半。

尤其那藍色的液體，隨著清脆的碰撞聲，像細小的波浪在微微涌動。在這沙漠般的干燥季節，哪怕只是看一眼，也會感到一絲涼意吧。

穿著長背心，從家里偷偷溜出來準備到巷口小店買冷飲的小胖墩括號，因為小店的卷簾門緊閉，正一邊趿拉著塑料拖鞋，一邊垂頭喪氣地踢路邊的石子。

他穿過巷子，想到街上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買到心心念念的冷飲。

可是天氣實在太熱了，整個城市的電力超負荷運轉，連商場的大門也是緊閉的。

太陽已經把露出的胳膊曬得滾燙了，括號搓著臂膀，盡量挑有樹蔭的地方走。他從一團小樹蔭下，跳到另一團大樹蔭下，想趕緊回家。

汗珠在他刺刺的頭發間閃著光，背心黏在后背上。看著眼前這片昏昏欲睡的銀白建筑，他已經不想吃什么奢侈的、遙不可及的冷飲了，現在只想回家灌上滿滿一搪瓷缸涼白開。

吱呀——吱呀——

就在括號走到小巷最后一個樹蔭下時，從身后傳來了像是生銹的鐵門被推開的聲音。雖然事實不是如此，不過也沒錯，上了年紀的三輪車發出的就是這種聲響。

吱——呀——

車剎住了。

那只浣熊將壓低的帽檐抬了起來，露出兩個大大的黑色眼圈，低垂的毛茸茸的尾巴上有幾圈黑色，拖在灰棕色的屁股后。

“汽水，要嗎？”它拿起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抹了一下臉，“是海洋味的，這種天氣喝了正好。”

是我熱得發暈，出現幻覺了嗎？現在是一只浣熊在跟我說話？括號在心里嘀咕著，睫毛上的汗流下來，讓他使勁擠了擠眼睛。

但此時括號已經顧不上什么了，連忙說道：“我想喝，我想喝！”他咽了咽口水，準備從格子短褲的兜里掏錢。

括號的手在兜里翻來翻去，半天才翻出一枚五毛的硬幣，一起被翻出來的還有幾片蔫了的樹葉，以及一顆大石子。原來口袋破了個洞，還好有石子堵住了一點，五毛錢才得以保留。

他胖胖的臉開始發紅，流的汗就更多了。想買冷飲沒買著，好不容易有汽水喝，錢還掉了！

“這……我只有五毛錢了……”括號攤開潮濕的手掌心，亮晶晶的。

“我不收人類的錢。你喝吧，可以用其他的東西來交換。”

“啊？可我沒什么值錢的東西。”

“不要那些。你別動，很快就好。”浣熊說完從車上跳了下來。它拿出一個細口的空瓶子，貼著括號流汗的皮膚，把汗水都接了進去。汗水順著瓶壁往下淌，到瓶底就看不見了。但神奇的是，本來空空的瓶子里，透明的水開始晃晃蕩蕩，不一會兒就快滿了。

括號只覺得癢癢的，盡量配合忍住不笑。

“好了。真不錯呢，到處都沒有雨水，這樣森林也有福了……”浣熊的胡須一動一動的，嘴里嘟嘟囔囔說著什么。

“來，小胖孩子，拿吧！”括號聽了，上前從塑料紅繩的空當里抽出一瓶。咦？汽水上面沒有任何用來遮擋陽光的東西，但瓶子摸起來居然是帶著涼意的！

刺——嚓！浣熊幫忙起開了瓶蓋。括號立刻接過汽水，張大嘴，對著圓圓的瓶口咕嘟咕嘟喝起來。

哇——

冰涼又甘甜的味道沖進嘴巴，流過舌頭，又從喉嚨滑下，安安穩穩到了肚子里，給身體降溫。

藍色的液體帶著海洋的氣息，在身體里亂竄，瓶里一下子就空了。括號咂吧咂吧嘴，把瓶口還剩的幾滴抿了抿，一臉滿足地對著天空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就在這時，天上好像同時呼應一般，也炸出了一聲巨響。

是雷聲？不可能啊，天上一片烏云也沒有，火紅的太陽還照耀著呢。

括號收回瞇成線的眼睛，把瓶子遞還給浣熊。

“謝謝！”他們兩個同時說道。

“這雷不錯，看來今夜有雨。”神秘的草帽浣熊把帽檐壓了壓，又拿毛巾擦了把汗，“謝謝你，小孩。”它又重新道了一次謝。

吱呀——吱呀——綠色的三輪車慢慢駛遠了。

括號的臉也沒那么紅了。今夜有雨？剛剛發生了什么？我喝了一瓶浣熊給的汽水？小胖墩括號喝了汽水，身體涼爽了許多，但腦袋似乎還暈暈乎乎的。他舔舔嘴唇，趿拉著拖鞋一蹦一跳地往家跑。

傍晚的云霞熱烈地燃燒著，藍紫和暗紅色像異化的彩虹鋪在天邊。在天完全變黑之前，不知是不是錯覺，天上又響了好多次雷聲。不過大家都不相信，只以為是自己熱得出現了幻聽——天上沒有半點烏云的蹤跡，怎么可能會打雷呢。

天空慢慢暗了下來，完全黑了。

轟隆隆！伴著一陣爆炸般的雷聲，天上突然刮起了大風。不是幻聽，逐漸降溫的額頭告訴大家是真的要下雨了。人們這才從慵懶的熱意中感受到一絲清醒。

“下雨了，快收衣服啊——下！雨！了！”街坊四鄰的聲音在樓下巷道里傳開。

雨點很快變大，斜斜地掃刷起這片土地來。干燥的沙漠城市里，久違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潤。

括號此時正抓著筆趴在作業本上酣睡，突然從朦朧的睡意里驚醒。就在剛才，他還在夢里回味著一股熟悉的甘甜呢。

他起身拍拍自己的臉，想趕緊去關窗戶，飛舞的窗簾已經被雨水打濕了。

“今夜真的有雨啊……嗝……”

括號盯著窗邊旋轉的風鈴，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眼前浮現出一張毛茸茸的臉來。

你聽，在這片雨里，一陣清脆的玻璃瓶碰撞聲好像正悄悄走近，一會兒又飄遠了。

編輯/胡雅琳3AF959C8-366D-4BEB-A440-C217C82F8B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