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俊,宋洋洋,邱子億
(1.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2.中國人民大學創意產業技術研究院,北京 100872)
為了進一步發揮文化和科技的相互促進作用,增加科技自身創新實力與在文化領域的實踐應用,科技部與中宣部會同相關部門從2012—2021 年陸續認定了四批(共85 家)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以下簡稱“文化科技基地”)。從發展情況來看,文化科技基地作為新基礎設施,為帶動地方特色經濟、推動科技成果轉化與應用提供了巨大的智力支持,尤其伴隨后疫情時代的到來,經濟發展與空間結構的關系在某種程度上發生改變,全球產業鏈呈現縱向分工鏈條縮短、橫向分工向區域內集聚的趨勢[1],以技術創新為核心的產業鏈集群再次成為經濟發展的生力軍。在此背景下,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作為全國標桿級的文化科技集聚區,積極發揮其空間集聚優勢,通過開放式創新模式助力技術和資源的互補,共享知識溢出價值,最終實現基地創新績效的提高。
當前學界關于開放式創新和創新績效關系的研究比較充分,但這些研究結論不盡相同,其原因在于研究對象和研究視角的局限。已有研究大部分以企業個體為研究對象解釋企業間知識內部流轉的常見問題,而沒有從綜合的角度考慮影響外部知識協同的激勵系統[2]。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作為極具代表性的市場主體,通過發揮其集聚優勢,不僅拓展內部“知識庫”的常態化協作[3],而且推進組織關系作為企業的延伸從而獲取組織邊界之外的資源,是對既有研究忽視開放式創新多層次效應的彌補與回應[4]。綜上,本文旨在探討以下問題:實施開放式創新戰略能否提高文化科技基地創新績效?政府給予的政策支持和資金扶持是否會對基地創新績效起到積極調節作用?政府激勵效應是否會因為基地行業屬性的差異而產生不同的開放式創新實踐效果?
本文可能在以下三方面豐富和深化了已有研究:第一,從研究對象上,本文突破已有研究從微觀層面出發以企業為個案的切入點,選取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豐富研究對象層次,探究基地之間、基地內部企業之間以及各基地的企業之間的開放式創新模式以及其對創新績效產生的實際效應;第二,突破傳統研究基地、園區的分析框架,引入開放式創新視角,探究集聚區內如何實現成果創新以及其影響機制,并納入政府激勵因素拓展了政府與基地關系的相關研究;第三,從行業屬性異質性視角實證檢驗政策激勵對基地創新績效的差異。
開放式創新誕生背景,首先源自全球化帶來的勞動分工和市場范圍的擴大:新技術允許跨地理進行協作和協調、工人流動性的增加、全球范圍大學數量的增加、美國霸權的下降、初創企業獲得風險投資的增長,以及互聯網、社交媒體、支持信息和通信技的廣泛應用[5],這些因素催化了開放式創新的爆發。自Chesbrough[6]3-10在2003 年出版他的著作《開放式創新:進行技術創新并從中贏利的新規則》以來,開放式創新的概念開始受到了學界的高度關注。Chesbrough[6]3-10將開放式創新理解為:通過有目的地利用流入(inbound)和流出(outbound)知識,來加快內部創新以及擴大內部創新的外部應用市場的過程。流入(輸入式)流程代表通過許可、轉入、收購(以獲得有價值的技術、人員等)和價值鏈上的協作來獲取外部知識[7]。流出(輸出式)流程代表內部知識的外部利用,包括向多種外部環境投入技術或貢獻創新過程,并通過將其出售給其他市場主體來實現某些潛在價值[8]。
開放式創新描述了一種新興的組織創新范式,在這種范式中,企業利用可能位于自身邊界之外的研究和開發,以非專有的方式進行合作[9]。Okamuro 等[10]與Briggs[11]均從微觀層面(包括研發能力、已有創新成果、創始人人力資本條件、技術水平、企業規模等)出發,Bilgram 等[12]從中觀層面(公司戰略、組織因素、管理工具)的現實條件對于開放式創新的驅動力表現。除了關注經濟因素對開放式創新的直接影響外,也有學者關注公共政策、媒體以及合作者等因素對開放式創新的影響[13]。Meulman 等[14]人探討如何通過網絡可視化和語義算法來識別合作伙伴,以更好地理解開放式創新的成本和局限性。Di Pietro 等[15]分析眾籌活動與投資者網絡的合作對于開放式創新的影響,并指出對于初創公司來說,創始人和投資者的獨特屬性在開放式創新程度上發揮更重要的決策作用。Mount等[16]關注到社交媒體在外部利益相關者參與中的重要作用,分析社交媒體如何發揮其創造力、專業知識和集體智慧的優勢,從而為企業提供想法共享、創建渠道、內容以及關系建立的潛在可能。國內學者對于開放式創新的研究也主要集中在對經濟意義的探討上,徐珊珊等[17],吳增源等[18]均提到了知識產權,曾江洪等[19]提到的政府財稅激勵,楊震寧等[20]提到的制度環境與合作關系,彭曉東等[21]提到的顧客參與等因素對企業實施開放式創新模式效果的影響。且大量研究落足于研究單個案例,分析開放式創新與企業創新績效間的聯系,鮮有研究通過探究集聚區之間或集聚區內部企業之間的關系來明確開放式創新對企業的重要影響和內在邏輯。
在學術界有多種開放式創新類型,目前公認的是分為知識出售、技術采購、知識協同和研發外包四種[22]。Anklam 等[23]認為知識協同是通過信息流轉消除“知識孤島”的創新形式,這里的信息流轉包括知識共享、知識轉移和知識創造。Leijen 等[24]認為知識協同的產生必須滿足需求方和供給方的共存,即雙方之間經過知識共享、轉移、融合等過程解決問題甚至創造新的知識。陳昆玉等[25]在前人提出的知識流轉、共享的基礎上強調知識協同具有增值效應,也就是說在知識轉移和分享的過程中,往往伴隨著資本交易活動,各參與方獲得了收益,并且參與協同各方整體創造的價值遠遠大于原本各獨立部分簡單之和的效應。知識協同的最終價值是實現知識的再生,伴隨個體之間圍繞知識展開的交流逐漸豐富,知識協同互動的規模和速度也會越來越大,越來越快,這個過程被形容為知識螺旋,在這個螺旋中知識從個體層面上升到群體層面[26],從靜態資源上升到動態資本。所以從本質上來看,知識協同的本質不僅是分享,更是不斷地創造。因此本文采用開放式創新的表現形式之一——知識協同為當前文化科技基地內形成的互聯融合、互動發展、共享互補、共同創新的局面提供理論支撐與解釋,即各基地和企業通過組織或自發的學習,使不同知識資源經過分享、轉移、碰撞、融合等過程實現知識的動態流動,包括科技領域的技術、專利、商標的共同創造,也包括文化領域的工藝、內容、作品的創作。
2.2.1 開放式創新對基地創新績效的影響
當前國內外關于開放式創新對企業創新績效的研究已經比較豐富,并且充分驗證了開放式創新對企業創新績效產生的影響和作用,但不同學者對其效果態度不一。持樂觀態度的學者認為,開放式創新活動可以為中小企業的創新績效提供廣泛的潛在機會,挖掘其潛力價值[27],維持在動態環境中的競爭力[28],并同時實現經濟增值和可持續性創新雙重目標[29]。DeBacker[30]認為,企業開放式創新不僅僅是一種手段,更是企業的戰略經營模式,企業通過流入和流出兩種開放式創新模式,降低企業研發投資的風險,使組織外部新創的研發技術公司獲得支持,從而提升公司的創新水平和創新績效。持悲觀態度的學者認為,開放式創新提倡的技術交流可能會對中小企業的創新績效產生負面影響,因為知識和技術的交流會激發中小企業關于創新的潛在想法[31],而中小企業可能難以分配足夠的內部資源來管理和優先考慮這些想法,由于缺乏這種平衡“注意力分配”的能力而導致企業自主創新積極性的懈怠[32],甚至把內部知識建設用開放式創新來替代[33]。也有學者通過研究結果表明,專注于入站式開放式創新活動的公司提高了其激進的創新績效,但阻礙了其增量創新績效[34]。
本文認為,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能夠通過開放式創新模式推進創新績效。其原因在于開放式創新意味著基地之間、基地內部企業之間以及各基地的企業之間的研發合作可以帶來持續性的創新源泉。對內,由于企業獲取了外部多樣性、異質性的技術知識,擴大了其對新興技術領域的探索,加深了自身對已有技術領域知識的理解,提升了基地整體創新實力。對外,多樣性知識的整合與利用很大程度上加速了產品與工藝在基地空間的融合和重組,且在這一過程中不斷更迭和創新技術,推動整個創新生態的升級。基于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1:開放式創新與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的創新績效呈正相關關系,即基地實施開放式創新模式可以促進基地更好地完成創新實踐。
2.2.2 政府激勵的調節效應
稅收激勵、政府扶持資金以及其他類型的政策支持是目前我國政府對市場主體最為常用的激勵制度。本文主要討論的是政策支持和資金扶持兩種方式:政策支持則是地方政府為了全面統籌協調,制定人才引進、配套設施、金融服務等政策,為文化和科技企業創新發展提供方向指導和宏觀把控,是一種溫和的、長久性的激勵形式;資金扶持是由中央財政和地方財政直接給予資金補貼,往往用于提高文化和科技產業整體實力,培育骨干企業,支持重點發展項目、工程,采取,它相較于政策支持而言是一種直接的激勵方式,具有迅速、直接、明顯等特點。已有研究表明,良好的制度環境、完善的制度政策可以保障企業順利開展創新活動,不僅可為企業帶來實際的優惠政策,也能為開放式創新中的各利益相關者釋放利好信號,便于建立信任基礎,推進開放式創新活動的有效開展。劉志迎等[35],龍靜等[36]均認為關于政府激勵對創新績效的影響業界也有截然不同的兩種聲音,積極的一方認為企業往往不能從特定的管理活動中立即收益,而恰當的激勵制度會增強企業學習能力以及與外部伙伴的創新合作關系[37],且政府在企業開展的創新活動中往往扮演了中介的角色,通過政策、資金等方面的支持協助企業建立系統內的連通性,為創造新的可能性和活力搭建橋梁[38]。持消極態度的學者關注到政府的激勵措施會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企業的生產積極性,例如,Bernini 等[39]在一項研究中證實被政府補貼企業的創新情況增長低于非補貼企業,因為政府補貼雖然明顯促進了企業的研發投入,但并未明顯提高創新產出,甚至抑制企業創新,并建議政府要根據企業創新水平進行動態調整,注意補貼強度控制在適度區間[40]。總之,由于企業技術創新活動風險高、投入高,且創新成果容易外溢等情況,政府激勵的必要性逐漸凸顯。
從實踐層面看,文化科技基地從傳統的封閉式創新到開放式創新的巨大轉型,政府激勵在其中發揮了重要調節作用。2019 年科技部等六部門頒發《關于促進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的指導意見》,提出要培育產學研結合、上中下游銜接、大中小企業協同發展的創新格局,構建開放高效的創新網絡。2021年6 月文化和旅游部發布《“十四五”文化和旅游科技創新規劃》,重點強調不僅要在宏觀調控層面建立健全文化科技創新體系,更要在中觀和微觀層面提升文化和科技領域關鍵共性技術的研發與應用,引導高端科技創新要素圍繞示范基地布局生產力流動和聚集。政策的出臺以及資金的直接補貼推動基地從簡單的“集聚+科研”的政策扶持模式過渡到“集聚+科研+服務”的市場發展模式,然后在基地內部與外部主體的互動合作中形成“集聚+科研+服務+共生”的協同創新模式。深圳高新區基地目前已經成為互聯融合、互動發展、高度密集、專業分工、共享互補的高競爭力區域,尤其當新的業態、新的服務方式在面臨準入、運營和管理的技術困難時,基地在政府資金和政策的支持下,有效推進創新發展和成果轉化。
綜上,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設:
H2a:政府資金扶持正向調節開放式創新與基地創新績效的關系,即基地獲得扶持資金越多,開放式創新對基地創新績效的促進作用越大;
H2b:政府政策支持正向調節開放式創新與基地創新績效的關系,即基地獲得政策支持越多,開放式創新對基地創新績效的促進作用越大。
前文所探究的變量在相當程度上塑造了基地間的外部關系,但基地自身特質也對開放式創新產生結構性影響。國外學者在分析中國企業實施開放式創新面臨的障礙問題中強調行業屬性的重要性[41]。同時,從頂層設計來看,我國認定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的主要目的在于推動文化和科技行業的相互作用與創新融合。基于此,本文將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按照核心業務、主要產品類型、基地內文化企業營業收入占比、高新技術企業數量等要素進行文化主導類和科技主導類的劃分,并邀請文化和科技領域的六位專家對劃分結果進行審核,最終在85 家基地樣本中確定40 家以文化藝術、新聞出版、廣播影視、文化旅游、文化遺產為核心內容的文化主導類基地樣本,以及45 家以軟件開發、信息技術服務、專業文化裝備研發制造、智能聲光電系統集成等為主的科技主導類基地樣本,旨在探究行業屬性的差異是否會對開放式創新視角下基地創新績效帶來影響,政府激勵對于不同樣本的基地是否會產生不一樣的調節效應。
綜上,本文提出研究假設:
H3a:在文化主導類基地中,開放式創新與基地的創新績效呈正相關關系;
H3b:在文化主導類基地中,政府資金扶持正向調節開放式創新與基地創新績效的關系,即文化主導類基地獲得扶持資金越多,開放式創新對基地創新績效的促進作用越大;
H3c:在文化主導類基地中,政府政策支持正向調節開放式創新與基地創新績效的關系,即文化主導類基地獲得政策支持越多,開放式創新對基地創新績效的促進作用越大。
H4a:在科技主導類基地中,開放式創新與基地的創新績效呈正相關關系。
H4b:在科技主導類基地中,政府資金扶持正向調節開放式創新與基地創新績效的關系,即文化主導類基地獲得扶持資金越多,開放式創新對基地創新績效的促進作用越大。
H4c:在科技主導類基地中,政府政策支持正向調節開放式創新與基地創新績效的關系,即文化主導類基地獲得政策支持越多,開放式創新對基地創新績效的促進作用越大。
本文的研究對象是科技部與中宣部會同相關部門自2012 年以來已認定的四批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根據科技部辦公廳和中央宣傳部文改辦頒發《關于開展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申報工作的通知》《關于加強現有國家級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規范優化工作的通知》以及通知附件中關于各基地申報表和入駐企業情況表,經授權獲取所有基地提供的原始數據。由于各批次基地認定時間的差異性,本次獲取數據時間為2016—2018 年,考慮到部分數據缺失以及相關字段涉密問題,最終選取85 家基地作為研究樣本,合計得到有效觀測值255 個。
因變量:創新績效(PATENT)。創新績效主要是基地(企業)為了提升市場價值而研發創造新的知識、技術、服務等。參考L?fsten[42]、Katila[43]、王崇鋒等[44]學者對創新績效的定義,本文以專利數量(包括專利、著作權、商標權)來衡量基地的創新績效。在模型中取其對數。
自變量:開放式創新(OI)。這一變量是為了測量開放式創新程度或實踐情況,當前多數研究通過問卷調查的方法主觀判斷,本文則直接選取基地內企業采用其他企業創新成果數來測量,如前文所述,采用他者創新成果本身是基地實現開放式創新的一種重要模式,即知識協同,它既代表了雙方之間經過技術共享、轉移、融合等過程而實現的知識流轉,也凸顯開放式創新強調通過內外部商業渠道(即購買行為)加快技術流通的主要特征。所以,本文將基地內企業采用其他企業創新成果數作為開放式創新的衡量變量,在模型中取其對數。
調節變量:本文的調節變量是政府激勵,分成兩個維度,一個是資金扶持(FUND),主要是政府為了鼓勵基地中大量初創的文化和科技類企業進行成果創新,通過專項資金的方式對其進行一定數額的資金補貼。本文中直接選用基地內企業所獲中央及省級扶持資金來衡量這一指標,在模型中取其對數。另一個變量是政策支持(POLICY),是指除了資金直接扶持外,當地政府為推進文化科技基地創新發展所推出的各類政策,包括人才引進、土地規劃、產權保護、流程審批、監督管理等方面的專項政策。本文采用基地所獲政策支持的數量來衡量政策支持情況,在模型中取其對數。
控制變量:根據學術界現有研究,考慮到開放式創新表現會受到多重因素的影響,故選取部分重要變量進行控制,這些變量主要包括基地營業收入、科研投入、服務平臺、高新技術水平以及文化或科技產品市場價值共五個變量。(1)營業收入(INCOME):開放式創新旨在為創新活動提供一個總體框架,在這一框架內,組織通過知識共享、研發合作、技術并購等手段將創造性思維轉化成實際產品和利潤。同時考慮到在當前以數字化、人工智能化為核心的新一輪產業變革中,基地內很多文化、科技類中小企業面臨研發數量和質量的巨大壓力,而營業收入是緩解這些風險的重要途徑,所以本文將基地收入作為控制變量,在模型中取其對數。(2)科研投入(RD):科研投入是最直接體現文化科技企業創新實力的因素,因而將基地自主研發金額納入模型之中,以期探究在開放式創新下科研投入對基地創新績效的影響機理,在模型中取其對數。(3)服務平臺(PLAT):當前文化科技基地不僅在經濟價值方面取得豐厚的成果,也搭建了專業公共服務平臺,為基地內企業提供創業孵化、信息對接、人才培養、投融資對接等服務。文化科技服務平臺成為企業創新的天然土壤,本文采用基地內文化科技服務平臺應用數進行測量,在模型中取其對數。(4)高新技術水平(TECH):高科技企業本身代表了較強的科技創新能力,高新技術水平在基地的開放式創新中具有一定的話語權,本文采用基地內國家高新技術企業數量進行測量,在模型中取其對數。(5)文化或科技產品市場價值(PRO):產品是企業發展的載體,市場價值是文化或科技企業進行市場交易的基礎和前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市場主體的商業化程度和創新性活力,本文采用基地內文化或科技產品收入進行測量,在模型中取其對數。變量定義見表1 所示。

表1 開放式創新與創新績效關系的變量定義
根據研究假設及對以上變量的界定,為了考察各要素對基地創新績效,本文建構以下分析模型:

以資金扶持為調節變量。

以政策支持為調節變量

本文研究了2016—2018 年85 家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的數據(以下簡稱“基地樣本”),共獲取255 個有效觀測值,表2列出了基地創新績效、開放式創新、政府資金扶持、政府政策支持以及控制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從因變量(PATENT)看,最大值為12.703,最小值為1.775,標準差為2.587說明各基地樣本間的創新績效存在一定的差距。從自變量看(OI),基地樣本內企業采用其他企業創新成果均值為4.147,說明本文所選的基地樣本具有一定的合作研發能力和創新潛力。從調節變量看,樣本基地享受資金扶持的均值為6.918,高于受到政策支持的均值2.099。從控制變量看,基地營業收入與產品市場價值均值都比較高,表明大部分樣本基地有較強的市場實力。

表2 基地樣本描述性統計分析
相關性分析結果(見表3)表明,開放式創新與基地創新績效之間呈顯著的正相關關系,在P<0.01的顯著性水平下,相關系數為0.720;資金支持和政策支持與創新績效均表現為不顯著的正相關關系;控制變量中,研發投入、基地收入、高新技術水平以及文化或科技產品市場價值與創新績效均表現為顯著的正相關關系,在P<0.01 的顯著性水平下,相關系數分別為0.674,0.850,0.829,0.811。假設H1:開放式創新與基地創新績效呈正相關性,得證。

表3 變量相關性分析
對變量進行共線性分析,結果如表4 所示,一般認為方差膨脹因子超過10 的時候,變量之間具有較強的共線性,本文研究的變量方差膨脹因子均未超過10,所以變量之間不存在明顯的共線性,可進行回歸性分析。

表4 變量的共線性分析
本文采用分步回歸的方法進行處理,結果如表5 所示,模型(1)中只加入核心變量(OI),從回歸結果可以看出開放式創新對基地創新績效表現出顯著的正向影響(β=0.403,P<0.01),假設H1得到支持。模型(2)在模型(1)的基礎上加入控制變量,其中研發投入(RD)、高新技術水平(TECH)對創新績效有顯著正向影響。模型(3)檢驗資金扶持的調節效應,模型(4)檢驗政策支持的調節效應。結果顯示,資金扶持與開放式創新的交互變量回歸結果正向顯著(β=0.046,P<0.1),說明資金扶持可以促進開放式創新提高創新績效的作用,H2a假設成立。政策支持與開放式創新的交互項回歸系數不顯著,說明政策扶持的調劑效應不存在,H2b假設不成立。

表5 基地樣本各變量的回歸分析
通過對行業異質性分析可以發現(見表6、表7),開放式創新在科技主導類基地和文化主導類基地中均表現出對創新績效的正向影響作用,假設H3a和H4a成立。在文化主導類樣本中,資金扶持與開放式創新的交互變量回歸結果正向顯著,在P<0.01 的顯著性水平下,回歸系數為0.135,假設H3b。政策支持與開放式創新的交互變量回歸結果正向顯著,在P<0.05 的顯著性水平下,回歸系數為0.018,假設H3c成立,說明資金扶持與政策支持對于文化主導類基地通過開放式創新提高創新績效均起到促進作用。在科技主導類樣本中,資金扶持與開放式創新的交互變量回歸結果正向顯著,P<0.01 的顯著性水平下,回歸系數為0.113,說明資金扶持可以促進科技主導類基地通過開放式創新提高創新績效的作用,假設H4b成立。政策支持與開放式創新的交互項回歸系數不顯著,說明政策扶持的調劑效應在科技主導類基地中不存在,假設H4c不成立。控制變量中,高新技術水平與文化主導類基地的創新績效表現出顯著的正相關關系,研發投入、高新技術水平與科技主導類基地創新績效表現為顯著的正相關關系。

表6 文化主導類基地分樣本回歸結果

表7 科技主導類基地分樣本回歸結果

表7 (續)
本文從開放式創新的視角切入,研究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采用開放式創新模式對基地創新績效的影響機理,政府激勵在其中發揮了怎樣的調節作用,以及政府激勵效應是否會因為基地行業屬性的差異而產生不同的開放式創新實踐效果。研究發現:
第一,文化科技基地通過采用開放式創新模式能夠提高基地的創新績效。這是因為文化科技基地自身的集聚效應為知識主體、客體提供了天然的開放環境,基地之間以及基地內企業之間在共同目標的作用下,突破傳統的組織邊界,自由地進行知識分享和創造,并推進創新活動向有序協同的方向演進[45]。同時,這一模式也為當前處于高壓競爭中的企業提供價值創造新路徑,從實踐層面規避企業個體創新能力不佳、創新資源稟賦不足、創新技術投入高、創新活動自身復雜性等問題,真正實現企業創新能力的進步,推動基地成果創新的高質量發展。控制變量中研發投入和高新技術水平對基地創新績效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作用。由于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依托各地高新技術開發區和國家可持續發展試驗區,具有知識和技術密集性高、附加值大、產業增長率高的特點,研發投入是開放式創新實踐中的關鍵決定因素之一。健康的科研環境和扎實的科研積累能夠有效促進創新成果的產生,尤其是對于系統化的創新過程來說,科研投入是提升創新績效的堅實保障。其次,高新技術水平代表著基地整體的科研能力,可以為開放式創新提供專業技術服務和技術轉移的潛在機會,極大程度地推動科技成果的進步和技術場景在文化領域的廣泛應用。
第二,政府激勵措施中的資金扶持正向顯著影響開放式創新對創新績效的促進作用,而政策支持對于開放式創新與創新績效關系的調節作用不顯著。究其原因,首先是政策針對性不強,文化和科技類企業大多屬于輕資產類型,具有高風險性和高成長性特點,這些企業在技術創新中往往面臨資金短缺或融資困難的問題,所以政府的資金扶持能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他們在技術合作、知識采購等方面的壓力,從而更高效地開展開放式創新實踐。當前政府給予基地的政策大多是在創新體系建設、成果產業化轉化、媒體融合推廣等宏觀方面的指導,關于共性關鍵技術研發的專業性政策支持較少。其次是政策協調性不足,文化科技基地的建設和發展涉及到科技、文化、財政、宣傳、廣電等部門,各部門在政策制定中沒有形成差異性、互補性和精準性的政策激勵組合,導致從頂層設計到落地執行過程中頻繁出現“層層加碼”“層層注水”的現象,也就是政策沿著縱向政府層級向下傳遞過程中對指標要求逐漸嚴格,但沿著橫向政府部門平行傳遞中對有交叉的領域往往模糊處理,政策激勵制度沒有充分發揮宏觀調控和微觀協調宮內,甚至成為相關部門博弈的數字游戲。最后是政策成熟度不夠,目前很多政策在權力收放、落地執行過程中相對不成熟,如何既有序指導基地建設,又避免因政策介入而帶來的市場失靈是政策激勵制度面臨的關鍵考驗。
第三,在分樣本分析中,本文發現文化主導類與科技主導類的基地都在開放式創新背景下積極與伙伴合作推進基地創新績效的有序發展。文化是科技應用最廣泛、對科技創新支持最活躍的領域之一,也是科技發明創造的策源地。科技創新是推動文化生產方式變革的有力杠桿,能深度改變文化產業的價值鏈和供需關系,催生一系列新興文化業態,科技創新推動文化繁榮發展。所以,行業屬性的差異是否對基地創新績效產生影響以及造成這種差異的內在邏輯又是什么值得關注。
根據分析結果來看,政府激勵效應對文化主導類基地通過開放式創新模式提高創新績效發揮了顯著的調節作用。究其原因,首先是文化主導類基地自身多元且包容的生態環境發揮了場域優勢。有研究證明,與專注于某一技術領域的企業相比,業務板塊多樣化的企業在與外部組織進行知識協同方面更具優勢,能更有效地與外部組織開展知識的共享、轉移與創造,進而推進持續創新[46]。文化主導類基地涉及產品門類較為廣泛,包括媒體網絡業務、影視互娛業務、視頻制作業務、文旅消費業務等,這為基地內多要素之間的合作創新提供潛在的合作機會。當然,在新的經濟時代,文化主導類基地雖然憑借豐富的文化資源在市場中占有一席地位,但也面臨技術化、數字化、專業化轉型的迫切壓力,所以主動向外部獲取資源是文化類基地進行創新的主要路徑。文化主導類基地普遍秉持的靈活性、開放性特質,使其更容易打破組織邊界,更快地適應大數據、云計算和人工智能等數字經濟為文化行業帶來的商業價值和品牌價值,從而推進由內向外型的開放式創新機制建設。此外,值得關注的是文化資源的不可復制性減少了合作競爭帶來的博弈風險[47],也就是說知識的共享、技術的加成不會搶奪文化主導類基地以內容為主的核心競爭力,換句話說,技術為文化提供了多元的形態和更為豐富的表現力,但無法取代文化內涵的本質特征。
在科技主導類的基地樣本中,資金扶持對開放式創新提高創新績效發揮了積極的調節作用,但政策支持卻沒有發揮調節效應。主要原因在于市場結構的差異化。當前我國科技企業在科技創新能力上呈現二八開,即頭部企業擁有較強的創新能力,而大部分企業還處于成長甚至起步階段。這樣的局勢對開放式創新模式的應用帶來一些挑戰:一方面,創新能力一般的中小企業出于對知識產權強保護性的現實考量,對開放式創新采取保守態度,其創新活動相對封閉,盡可能避免技術外溢;另一方面對于龍頭科技企業來說,其所需技術的缺乏成為引入開放式創新的障礙[41],換句話說,在技術、標準、品牌、知識產權、差異化服務等方面,我國科技企業與國際頂級企業平等對話的內外環境均不成熟。在這種背景下,當前政府部門為各基地提供的政策較多是“一攬子”政策,沒有根據基地、企業發展規模、需求等方面的差異而出臺個性化的專業性政策。
本文以開放式創新研究機理為基礎,探究基地間技術共享的模式對基地創新績效產生了怎樣的作用,以及政府激勵在其中發揮了怎樣的調節作用。分析結果表明,開放式創新模式的采用對基地創新績效產生積極影響,這一觀點得到了強有力的支持。同時政府資金扶持的激勵方式對開放式創新與創新績效關系有顯著的正向調節作用,政策支持的調節效應則不存在。此外,從基地行業屬性的異質性來看,文化主導類基地與科技主導類基地在開放式創新中對創新績效均表現出顯著的正向關系。對文化主導類基地來說,資金扶持與政策支持的激勵方式對開放式創新與創新績效關系均有顯著的正向調節作用,對科技主導類基地只有資金扶持產生正向調節效應。
首先,文化科技基地是打通“最后一公里”的關鍵環節,是文化和科技產業提質升級的重要驅動。盡管當前文化科技基地通過積極采取開放式創新模式取得了顯著的成果,但受所處發展階段的影響,大部分企業還未在戰略層面實現由封閉式創新到開放式創新的高質量轉變。掌握核心技術的供給方和積極尋找外部資源的需求方在技術對接、交易上未能實現理想匹配,文化主導類基地與科技主導類基地在資源共享與技術互補上未能達到知識協同合作,這在一定程度阻礙了開放式創新實踐。因此,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應該發揮其技術集群的統領優勢,提高專業技術整合能力,形成知識共享框架機制,搭建技術交易對接平臺,逐步演化為相互支撐、彼此依賴的網絡結構性群落,構建優勢互補、良性循環的多元產業和開放式創新生態系統[48]。
其次,國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是在政府和市場共同的推力下發展壯大的,但當前一些創新政策還未充分發揮其激勵效應,對政府和市場關系的綜合考量有待提升。建議調整政策支持方向,由供給側政策向需求側政策轉變,做好摸底工作,重點放在信息網絡平臺的搭建,而不宜過多干涉開放式創新主體間的合作模式、合作緊密程度等技術性細節中,切實解決技術共享、知識協同過程中遇到的問題,并做好合理預判,提供有價值的指導意見,同時充分重視經驗性研究,考慮政策實施的時效性。此外,建議設定合理的政府補貼強度區間,只有適度的資金補貼才能有效地激勵基地提高創新績效,高額的補貼可能會增加尋租和商業賄賂的風險。具體而言,政府在財政補貼之前要對目標主體的整體狀況(如盈利情況、發展規劃等)進行科學評估,以此作為是否進行補貼的依據。
最后,在當前新的經濟時代,開放式創新逐漸成為基地或企業創新的主要模式,但不容忽視的是各類主體與合作伙伴在協同創新中會面臨市場、項目、技術等多方面的風險,且當前大部分主體缺乏對合作伙伴進行風險等級評估的能力。對合作伙伴的不確定性成為開放式創新實踐的首要障礙,尤其對于合作雙方在規模、行業、需求等方面存在巨大差異的市場主體來說,若不能合理控制和防御風險,不僅會給基地或企業帶來致命打擊,也會破壞整個市場的生態平衡。因此,建議加快建立由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共同支撐的技術創新績效評價機制,根據不同知識協同的方式、規律和特點,建立健全科學分類的創新評價制度體系,減少企業間進行開放式創新的風險顧慮,為構建開放式創新生態系統提供策略選擇和相關實踐指導。同時,要從宏觀層面規范知識產權制度,為不同層級的主體提供知識產權合理的獲取、銷售或許可平臺,從而推動高效的開放式創新協作[49]。
本文不可避免地存在一定的局限性。首先是數據收集方面,由于所有數據來源于各基地在申報時候提交的申報書,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變量測度偏差以及企業公開信息真實度因素的影響。其次,本文選取的樣本是國家級別的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考慮到我國不同地區之間經濟發展存在的差異,無法將所有結果推廣到全國省級、地市級等其他級別的文化科技基地,所以其結論支撐度還需進一步深入檢驗。當然,科技與文化在融合進程中如何更好實現成果創新的方法在全國范圍內是相似的,開放式創新模式也是各類基地可以參考的發展路徑。最后,本文聚焦于開放式創新對于基地創新績效的影響,從測量方法來看尚處于探索階段,這也是今后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