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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不應適用舉證責任倒置

2022-07-01 21:10:48羅翔宇
克拉瑪依學刊 2022年3期

摘 要: 我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制度確立已有數年時間,雖有專門的司法解釋對該訴訟模式進行了調整,但是并未專門對該訴訟模式中的舉證責任分配作出明確規定,此類訴訟中依然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規定的舉證責任倒置。而相比于普通消費者訴訟,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主體發生了重大變化,進而會導致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的理論基礎遭到破壞,因此繼續適用舉證責任倒置不具有合理性,應通過實際提高原告方舉證責任能力的方式,防止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出現“舉證難”的問題。

關鍵詞: 舉證責任倒置;證明責任分配;消費民事公益訴訟;調查取證權

中圖分類號:D925.1 文獻標識碼:A DOI:10.13677/j.cnki.cn65-1285/c.2022.03.07

歡迎按以下方式引用:羅翔宇.論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不應適用舉證責任倒置[J].克拉瑪依學刊,2022(3)55-64.

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制度在我國的確立,始于2012年《民事訴訟法》的修正和2013年《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修正,此后隨著一系列的修法進程和司法解釋的出臺,我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制度日趨完善,成為保障消費者合法權益、維護正常經濟秩序和良好社會風氣的重要司法制度。然而在我國諸多法律法規和司法解釋中,并未對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的舉證責任分配問題作出專門規定,這類案件的舉證責任應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23條的一般性規定,涉及耐用商品和裝修裝飾的案件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由經營者對產品和服務不存在質量瑕疵承擔舉證責任。似乎在立法者看來,《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規定的舉證責任倒置制度理所當然的可以適用于消費民事公益訴訟;而相較于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或行政公益訴訟中舉證責任分配問題的激烈討論,學界對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舉證責任問題卻鮮有探討,似乎也以“默許”的方式認可了立法者的判斷。然而筆者認為,普通消費者訴訟和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二者在提起的主體、保護的法益、適用的程序等諸多方面均存在著明顯差異。因此,普通消費者訴訟中的制度在適用于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時可能會因為這些差異而喪失合理性;而舉證責任倒置又是一項基于原被告雙方強弱地位客觀上的不平等對原告方進行傾斜性保護的制度,在訴訟主體發生變化的情況下,舉證責任倒置是否還有繼續適用的基礎,這一問題確實值得思考。筆者認為,在我國尚不允許個人提起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大前提下,舉證責任倒置制度不應適用于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領域,而應通過強化原告方的調查取證權等方式,來保證訴訟工作的正常開展。

一、我國消費者訴訟中的舉證責任倒置制度概述

(一)舉證責任倒置的概念及基本理論概述

舉證責任倒置是指,通常情況下就己方所主張的某種事實應承擔舉證責任的一方當事人,基于法律的特別規定而不承擔舉證責任,轉而由對方當事人承擔該事實存在或不存在的舉證責任。如果對方當事人未能盡到該舉證責任,則推定該主張成立的一種證明責任分配制度。[1]這里所說的“通常情況下”,指的是依照“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對證明責任進行分配的情況。因此,舉證責任倒置構成了誰主張誰舉證原則的例外,二者以原則和例外的方式,共同組成了證明責任的分配制度。

在大陸法系的范疇內,證明責任的分配一般認為以德國學者羅森貝克首倡的 “規范說”為通說,其要義為依實體規范的結構與文義對法律行為構成要件加以分類并分配證明責任。[2]根據規范說,實體法規范可以被劃分成兩種:第一種是產生權利的規范,第二種是和第一種相對的規范。后者又可以被細分為三小類:其一為消滅權利的規范,其二為妨礙權利的規范,其三為制約權利的規范。規范說在上述分類的基礎上構建了證明責任的分配原則,當事人若是主張權利存在,則需要證明產生權利的要件事實,當事人若否認權利存在,則需要證明消滅權利、妨礙權利或制約權利的要件事實,這也就是我們耳熟能詳的“誰主張誰舉證”原則。

然而隨著現代社會經濟的發展,傳統的“誰主張誰舉證”原則遭到了嚴峻的挑戰,在涉及醫療糾紛、環境污染、產品責任等領域的案件中,由于原被告雙方在經濟實力、社會地位和證明能力等諸多方面的不對等,原告在客觀上存在難以舉證的情形,如果繼續恪守“誰主張誰舉證”,勢必會對原告產生極大的不公。[3]為了克服這一原則帶來的弊端,舉證責任倒置制度應運而生。這一制度著眼于具體案件事實和立法價值取向兩個方面,對“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進行了修正。在具體案件事實方面,舉證責任倒置制度通過衡量當事人距離證據的遠近以及收集和控制證據的能力,考察當事人在取證能力上的差異,在被告方的取證能力明顯強于原告時,將舉證責任分配給被告,從而兼顧訴訟的公正與效率;[4]在立法價值取向方面,舉證責任倒置制度通過權衡法益之間的沖突,通過重新分配證明責任的方式對更加值得保護的法益進行傾斜保護,以體現民法保護弱者的價值取向,實現對社會實質公平的維護。無數司法實踐證明,舉證責任倒置制度作為“誰主張誰舉證”原則的例外,在維護社會公正、提高訴訟效率、保護當事人合法權益等諸多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5]

(二)我國消費者訴訟中的舉證責任倒置

我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在2013年進行修正時,將舉證責任倒置制度引入了消費者訴訟領域。這一制度集中規定于該法律的第23條:“……經營者提供的機動車、計算機、電視機、電冰箱、空調器、洗衣機等耐用商品或者裝飾裝修等服務,消費者自接受商品或者服務之日起六個月內發現瑕疵,發生爭議的,由經營者承擔有關瑕疵的舉證責任。”從該條文的規定來看,筆者認為我國消費者訴訟中的舉證責任倒置制度具有以下三個特點。

1.證明對象的特定性。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23條適用舉證責任倒置時,發生倒置的并非對于所有案件事實的舉證責任,而僅包括“有關瑕疵的舉證責任”。換言之,在發生舉證責任倒置的場合,消費者不再承擔證明產品或服務存在質量瑕疵的舉證責任,轉而由經營者負責舉證自己提供的產品或服務不存在質量瑕疵。由于我國在產品責任領域實行的是無過錯責任,[6]因此消費侵權的成立包括三個構成要件,即經營者提供的產品或服務存在質量瑕疵、消費者遭受了人身或財產損失、該質量瑕疵與損失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其中能夠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的只有第一個要件。因此,舉證責任倒置適用的證明對象具有特定性,該制度的適用并不意味著消費者完全不需要承擔證明責任,作為原告的消費者依然要證明自己遭受的損害,以及該損害與產品質量瑕疵之間的因果關系[7]。

2.適用范圍的限制性。《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23條為舉證責任倒置制度的適用設置了兩個前提條件,一是存在質量瑕疵之可能的對象為耐用商品或者裝飾裝修等服務,二是消費者和經營者的爭議發生在接受該商品或服務之日起的六個月內。因此,舉證責任倒置制度的適用范圍是受到了限制的,如食品和藥品等諸多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商品質量糾紛,都不屬于舉證責任倒置制度的調整范圍。

3.適用后果的強制性。如前所述,雖然消費者訴訟中的舉證責任倒置制度在證明對象和適用范圍兩個方面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但是在其調整的范圍內,該制度必定會得到適用而不存在任何例外。《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本身并未對該制度的適用作出例外規定,而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進行了修正,取消了法院對證明責任分配的自由裁量權之后①,沒有任何一條法律法規或者司法解釋可以排除該制度的適用。因此,在滿足了適用條件的前提下,舉證責任倒置制度的適用具有強制性,既未在立法層面上排除某些案件類型(例如公益訴訟)的適用,也未在司法層面上賦予法院決定是否適用的自由裁量權,這也是筆者撰寫本文的重要前提之一。

二、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的不合理性分析

通過對舉證責任倒置制度的理論進行梳理,我們可以歸納出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的兩大基礎,即當事人之間強弱地位客觀上的不平等(一般是原告明顯弱于被告),以及立法者傾斜保護一方當事人利益的價值取向。在消費訴訟領域,這兩大基礎體現為消費者和經營者之間信息獲取的不對稱,從而使雙方就產品質量瑕疵進行舉證的難易程度存在顯著差異,以及我國立法在消費糾紛中優先保護消費者一方的價值取向。分析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領域適用舉證責任倒置是否合理,歸根結底即是分析這兩大基礎是否同樣存在于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之中,筆者給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一)我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不存在原告地位弱于被告導致的取證困難

消費民事公益訴訟與普通消費者訴訟之間的一個重要差別,在于有權提起訴訟的主體不同。依照《民事訴訟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及相關司法解釋,我國有權提起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主體只有省級消費者協會和檢察機關,目前尚不允許公民個人提起此類訴訟。而普通消費者訴訟則主要是由消費者個人提起的,立法者在將舉證責任倒置制度引入消費訴訟領域時,自然也是以消費者個人的取證能力為基準進行參考,因此得出的結論顯然不能直接適用于起訴主體發生了變化的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想要判明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是否存在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的基礎,則有必要針對提起此類訴訟的特殊主體與經營者之間的實際強弱地位和舉證能力差異進行重新評估與衡量。

1.檢察機關作為原告的情況。在檢察機關提起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情形下,原告方作為我國的司法機關,代表著國家公權力,而被告方通常只是普通的公司或企業,從宏觀的強弱對比來看,我們似乎很難說原告方是“弱勢方”,甚至在某些情況下,依法行使國家權力的原告方看起來才是更加強勢的一方。[8]而具體到取證能力方面,不同于公民個人,我國出臺了專門的司法解釋,賦予檢察機關在公益訴訟案件中的調查取證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檢察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后文簡稱《檢察公益訴訟司法解釋》)第6條的規定,檢察機關在辦理公益訴訟案件時有權調查和收集證據材料,且行政機關、其他組織和公民均有配合調查的義務。②雖然有學者提出,上述司法解釋對檢察機關的調查取證權僅有原則性的規定而缺乏具體的實施細則,因此可操作性較為有限。[9]但是從司法實踐來看,享有法定調查取證權的檢察機關在證據的調查和收集能力上,依然明顯強于普通消費者。例如在安徽省淮北市人民檢察院與吳娟侵權責任糾紛一案③中,檢察機關向法院提交了被告曾經遭受過行政處罰的記錄、公安機關對被告的訊問筆錄以及被告涉嫌銷售假藥的刑事案件卷宗。如果原告僅僅是普通消費者,這些材料顯然是其難以接觸和調取的,而它們恰恰是證明被告存在消費侵權行為的有力證據,檢察機關和普通消費者在調查取證能力上的差異由此可見一斑。考慮到我國公、檢、法之間“配合有余、制約不足”的司法現狀,檢察機關主張的意見本身即對法院有著較高的說服力,再加之其享有法定的調查取證權,如果還認為檢察機關在取證能力方面居于弱勢,甚至要通過舉證責任倒置的方式加以彌補和平衡,顯然是值得商榷的。

2.消費者協會作為原告的情形。在消費者協會提起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情形下,消費者協會雖然不屬于我國國家機關,未被直接授予行政管理職權,但是我國法律以授予其公法義務的方式賦予了其一定的公共管理和行政管理職能,因此也有學者將其稱作“準行政機構”[10],其存在本身與我國國家公權力同樣有著天然的聯系。消費者協會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授權,享有對經營者進行監督的職權④,當其以原告的身份與經營者對簿公堂時,我們同樣很難認定身為“監督者”的消費者協會處于宏觀上的弱勢地位。而當具體到取證能力上,消費者協會雖然不享有專門針對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法定調查取證權,但首先其對于消費者的投訴依法享有調查權⑤,同時消費者協會依據其自身的工作性質,與我國有關行政部門、鑒定機構、社會媒體等都存在著廣泛的交流與合作,可以充分利用各種社會資源進行調查取證,因此其取證能力同樣遠遠優于普通消費者。例如在江蘇省消費者權益保護委員會與樂融致新電子科技(天津)有限公司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一案⑥中,江蘇省消費者權益保護委員會提供了包括消費者投訴信、消費者調查問卷和報告、約談簽到表、測試報告、專家意見等多種證據,用于證明被告方存在侵權行為,而這些證據或是普通消費者無法取得(如投訴信、簽到表),或是需要花費大量金錢和時間成本方能取得(如調查問卷、測試報告、專家意見)。可見,消費者協會雖然不像檢察機關一樣直接享有法定的調查取證權,但是其依然可以通過自身的職權以及掌握的優勢社會資源,高效收集提起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所需要的證據,同樣不需要舉證責任倒置制度的傾斜保護。

(二)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制度本身即已對消費者提供了足夠的傾斜性保護

我國的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制度,是著眼于我國當代經濟社會發展現狀以及消費群體糾紛特點,消費方式、消費結構和消費理念的發展變化,消費者與經營者信息不對稱、地位不平等、維權成本高的現實背景,以降低消費者維權成本、保障消費者合法權益、改善市場環境、提升消費信心、拉動經濟增長為立法目的的訴訟制度。[11]換而言之,這是一項單方面保護消費者利益的制度,在設計之初已將經營者和消費者地位不對等的問題納入了考量范圍,充分體現了立法者對消費者進行傾斜保護的價值取向。筆者認為,從現有司法實踐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制度本身即已經能夠對消費者的合法權益提供充分的保護,無需再以舉證責任倒置的方式提高傾斜保護消費者的力度。

從案件審理結果的角度來看,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查閱了2020年發布的我國部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判決書計47份⑦,其中在45份判決中,法院均支持了原告方全部或大部分訴訟請求(例如僅對懲罰性賠償的具體數額進行了修正),可以視作原告方勝訴,勝訴率高達95.7%。值得注意的是,45份勝訴判決中,沒有一份是法院適用舉證責任倒置制度判決原告勝訴的,原告方通過行政處罰記錄、刑事案件卷宗、鑒定報告、現場勘驗報告、扣押清單等多種證據形式,在這些案件中均完成了對被告提供的商品或服務存在質量瑕疵的充分證明。而在原告方未能完全勝訴的2份判決書中,原告同樣充分證明了被告提供的商品存在質量瑕疵,只是其中一份判決中因原告未能證明涉案商品的具體數量⑧,另一份判決中因法院對懲罰性賠償的適用規則與原告方存在分歧⑨,最終法院僅支持原告方要求被告方公開道歉的訴訟請求,而未支持懲罰性賠償的訴訟請求,均與是否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無關。這說明我國檢察機關和消費者協會在辦理此類案件時,表現出了較為專業的訴訟知識和技能,即使不考慮舉證責任倒置制度的影響,也同樣有能力依法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維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與社會公共利益。

從案件類型的分布廣度看,我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類型既包括了傳統的食品藥品安全糾紛,也包括了違法添加電視開機廣告這種新型消費糾紛⑩,還包括了疫情防控背景下涉及口罩等衛生器材的質量糾紛?;從案件的數額大小來看,既有法院判令被告承擔超過百萬元懲罰性賠償的重大案件?也有總案值不過40余元的輕微案件?。由此可見,我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已經充分涵蓋了各種類型的消費侵權行為,在覆蓋的廣度上同樣能夠為消費者提供足夠的保障。雖然現行的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制度依然存在著一些有待完善的地方(例如懲罰性賠償的適用問題,民刑和民行程序銜接的問題等),但這些問題并非可以通過舉證責任倒置來解決。因此,舉證責任倒置制度雖然是一項對消費者一方提供傾斜保護的制度,但是該制度對于完善我國的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制度、提高對消費者權益和公共利益的保護力度并沒有什么現實意義。

(三)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領域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的弊端

前文中筆者已經論證了支撐舉證責任倒置制度必要性的兩大基礎,即“原告舉證能力明顯弱于被告”和“對原告提供傾斜性保護”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領域均不存在,因此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并不具有適用該制度的必要性。此外,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適用舉證責任倒置,還有可能產生以下弊端。

1.存在鼓勵原告濫用訴權的隱患。在“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之下,我們一般要求主張積極事實的一方承擔舉證責任,這樣的舉證責任分配方式是基于對同一事實進行證偽的難度一般遠高于證實的客觀規律而產生的,如果將舉證責任分配給主張消極事實的一方,則往往會導致該當事人因為客觀上不可能完成舉證而承擔不利的法律后果。在消費訴訟中,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的結果是要求經營者對商品不存在質量問題承擔舉證責任,這本質上正是要求經營者對一個消極事實進行證明,這樣的證明在客觀上是存在一定難度的——例如經營者以抽檢的方式對產品質量進行檢驗,而發生消費糾紛的產品并不在抽檢的范圍之中,此時如果產品本身因為嚴重損毀等原因而無法進行事后鑒定、或鑒定結果不能明確是否存在質量問題,即使該產品質量并無缺陷,經營者往往也會陷入難以自證的困境之中,而這樣的情形在實際生產經營中并不罕見。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舉證責任倒置制度對消費者的保護,是通過一定程度上損害經營者的訴訟權利而實現的,這也是所謂“傾斜性保護”的體現。而當這一制度運用到公益訴訟領域時,便會帶來原告濫用訴權的隱患,這是由消費民事公益制度在我國的運用現狀決定的。我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制度的立法目的并不是直接保障消費者權益,而是為了“通過禁止之訴和民事處罰來維護客觀法律規范,彌補法律適用和執行不力的漏洞”,[12]將公益訴訟制度作為實現風險管理的工具。在這一立法思想的指導下,我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提出門檻被無限壓低,在某些地區的司法實踐中甚至與行政處罰相當。筆者統計了2020年1月至2021年4月間的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判決書計70份?,有55份在認定被告行為侵犯公共利益時,是直接根據被告人作出了某種侵權行為、或根據被告人的行為違反了某一法律規定、受到了行政或刑事處罰而認定的,占案件總數的78.6%。換言之,在近八成的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中,公益訴訟的受理門檻幾乎和行政處罰保持一致,只要被告人的行為具有違法性即可提起消費民事公益訴訟,而無需考慮其具體的社會危害情節,甚至出現了被告人僅僅銷售了6籠小籠包、違法所得24元,并已受到了三個月拘役和8000元罰金的刑事處罰后,再次被檢察院提起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并判處1000元“懲罰性賠償”的極端個案?。由此可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制度在司法實踐中已經出現了受理門檻過低的情形,一定程度上存在濫用公益訴權的傾向,而舉證責任倒置制度作為一項降低原告訴訟門檻的制度,有可能會進一步加劇這種傾向。如果允許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原告運用舉證責任倒置制度,就有可能鼓勵原告在沒有明確證據證明產品存在質量問題的情況下提起公益訴訟,并期待通過被告無法自證來勝訴,這有可能導致公益訴訟的門檻進一步降低,公益訴訟與行政處罰出現混淆,有違公益訴訟制度“補充性”的立法定位。

2.存在激勵原告怠于履行法定職責的隱患。前文已述,作為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原告主體的檢察機關和消費者協會,其對案件的調查取證權是有法律法規明確規定,且不同于私益訴訟中的普通消費者,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的原告對案件事實進行調查不僅是法律賦予他們的權利,更是他們依法所應盡的義務。例如《人民檢察院公益訴訟辦案規則》第71-74條即對檢察機關在公益訴訟案件中進行調查的職責進行了明確規定,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37條也明確將消費者協會對案件的調查規定為“職責”。因此,檢察機關和消費者協會在辦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時,理應依法充分查明案件事實,并以此為基礎決定是否提起公益訴訟。而如果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允許適用舉證責任倒置,則存在原告在尚未充分履行法定職責、未徹底查明案件事實的情況下即提起公益訴訟,并實現了通過舉證責任倒置制度獲勝的現實可能性,這可能會對原告產生怠于履行法定職責的激勵,既不利于案件事實的查明、影響司法裁判的公正,也會對原告依法完成調查取證的義務產生負面影響。

3.不符合“案結事了”的實質性化解糾紛的宗旨。“案結事了”是我國實質性化解糾紛觀念的體現,也是我國司法機關實現“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這一追求的必由之路。實質性化解糾紛的要義在于讓各方當事人均認可和接受案件的裁判結果,而實現這一結果的前提,是法院所認定的裁判事實能夠充分還原案件的客觀事實,[13]如果裁判事實與客觀事實偏離較大,那么該司法裁判顯然難以獲得各方當事人的認可。而舉證責任倒置的運用,本質上是基于舉證責任分配而作出的裁判,該制度適用的前提恰恰是部分案件事實難以查明,因此基于該制度所作出的判決往往是說服力較弱的,難以做到讓各方當事人均服判息訟。由此可見,舉證責任倒置制度在一定程度上是不符合實質性化解糾紛宗旨的,但是在消費私益訴訟中,相較于讓舉證能力較弱的消費者承擔過重的舉證責任,適用舉證責任倒置制度更加具有公平性,也更能體現立法和司法對弱勢群體的傾斜性保護,因此該制度的運用具有合理性。然而前文中已經論證,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領域,舉證責任倒置制度的運用缺乏必要性,在這種情況下該制度和實質性化解糾紛觀念之間的沖突就格外凸顯出來,這既有可能導致當事人拒絕服判息訟、選擇上訴或者申請再審,降低案件審理和執行的效率、甚至導致涉訴上訪等情形出現,也可能會降低公益訴訟裁判在普通民眾心目中的認可度,進而影響我國司法的公信力。

綜上,舉證責任倒置制度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領域既缺乏適用的必要性,又可能引發諸多弊端,因此將該制度的適用范圍從私益訴訟延伸到公益訴訟領域是缺乏合理性的。

三、消費民事公益原告舉證能力的正確強化路徑

筆者于上文中論證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領域不應適用舉證責任倒置制度,下述內容則是對該論證的補充和延伸,同時也是對一個假設的回應:雖然在目前出現的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中,并未出現原告方通過舉證責任倒置制度勝訴的實例,但并不能排除在將來出現原告在產品質量問題上舉證確有困難、是否適用舉證責任倒置將會直接決定案件判決結果的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如果此類案件一律不適用舉證責任倒置,原告應該如何正常維護社會公共利益?

筆者承認這一假設具有一定的合理性。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舉證責任倒置制度所調整的耐用商品和服務,勢必會出現高科技化和專業化的趨勢,導致原告證明其存在質量瑕疵的難度增加(例如證明一臺智能手機存在質量問題的難度,總體來說顯然要高于證明一臺“大哥大”存在質量問題);同時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在我國是一項“新”制度,案件數量相對于其他類型的訴訟較少,隨著今后案件數量的增加,確有可能出現與現在不同的案件特征。但即使如此,筆者依然反對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領域適用舉證責任倒置。

一方面,正如前文所述,我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原告主體具有鮮明的公權力性質,且掌握著大量的社會資源,其在案件事實的調查方面相較于普通消費者享有較大的優勢,如果在其窮盡了諸多手段(例如列舉先前的行政處罰和刑事處罰材料、委托權威機構進行鑒定、委托專家輔助人出庭作證等)仍無法證明商品或服務存在質量瑕疵,那么我們首先應該懷疑原告方提出的訴訟請求是否具有合理性、是否應該得到法院的支持,而不是先入為主地將原告方劃分到“正義”的一邊,認為法院必須支持原告方的訴訟請求,再想方設法使原告的訴訟請求成立,這有顛倒邏輯之嫌。

另一方面,舉證責任倒置制度雖然是為了解決原告方舉證能力弱這一客觀問題而誕生的制度,但是該制度事實上并未從根本上提高原告方的舉證能力,只是抵消了這一問題帶來的后果。在普通消費者訴訟中,消費者舉證能力弱的原因,是因為立法者不可能賦予普通公民和公權力主體相當的調查取證權,況且即使賦予其這樣的權限,普通消費者受經濟條件、時間精力和占有社會資源的限制,往往也難以付諸實際行動,因此這一問題無法通過立法的方式加以解決,適用舉證責任倒置可以說是一種“無奈之舉”;而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領域,筆者認為完全可以通過法律法規的完善,直接提高原告方的舉證能力,進而預防將來可能發生的“舉證難”問題,而無需通過舉證責任倒置的方式舍近求遠。在筆者看來,提高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原告方舉證能力的可能途徑如下。

(一)完善檢察機關的調查取證權

如前文所述,筆者認為檢察機關在現有的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中,都較好地履行了法定的舉證責任,訴訟的成功率也非常高;但是正如有些學者指出的那樣,檢察機關在公益訴訟案件中的調查取證權依然有待完善,依法保障檢察機關的調查舉證權,是確保將來不會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中出現原告“舉證難”之情形的基礎。筆者認為,可以從以下兩個角度對檢察機關的調查取證權加以完善。

1.明確被調查人不配合調查取證的違法后果。《檢察公益訴訟司法解釋》第6條雖然規定了行政機關、其他組織和公民配合檢察機關調查取證的義務,由此將拒不配合調查取證的行為定性為違法行為,但是對于該違法行為的法律后果卻并沒有任何規定,因此該規定事實上僅淪為一個原則性的宣示,很難在司法實踐中得到具體的適用。有學者提出,針對這種情況應該賦予檢察機關司法強制權,允許檢察機關采取查封、扣押、凍結財產的方式強制取證,甚至對被調查人采取拘傳等強制措施,[14]筆者認為這些意見似乎略顯激進。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雖然帶有一定的公法性質,但是歸根結底還是屬于民事訴訟范疇,原被告雙方在形式上依然是平等的,賦予一方強制取證權甚至人身強制權不僅缺乏理論基礎,還容易導致原告方濫用上述權利、侵害被告方的合法利益。筆者認為,當被調查人拒不配合檢察機關進行調查取證時,可將舉證責任的轉移作為被調查人違法的法律后果,在檢察機關向法院提交了確實存在某些受被告方控制、內容不利于被告方的證據的初步線索,以及被告方拒不配合調查舉證的證據之后,即視作檢察機關完成了初步的舉證,舉證責任從原告方轉移到被告方,如被告方繼續拒不配合,則認定原告方就該證據對應的待證事實已經完成了舉證責任。相較于允許檢察機關強制取證或者直接適用舉證責任倒置,通過舉證責任轉移的方式規制被告方拒不配合調查取證的行為,更能在強化檢察機關調查取證權和保護被告方合法權益之間取得一個有效的平衡。

2.賦予檢察機關要求有關行政機關協助調查取證的權限。檢察機關是國家法律的監督機關,負有保護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的職責,但檢察機關并非經營者的直接監管主體,與依法直接對經營者實施監管的行政機關相比,檢察機關既不熟悉涉案的商品和服務領域,也不具備專業技術知識,同時在證據的收集和提取方面也存在一定的劣勢。[15]筆者認為,檢察機關和行政機關在辦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時,應分工合作、取長補短,形成行政權和司法權的良性互動。具體而言,應該賦予檢察機關一定的權限,允許檢察機關在調查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時,要求有關的行政機關協助其進行調查取證工作,或者由行政機關單獨進行調查取證,并在一定期限內向檢察機關出具調查報告。借助行政機關的監管經驗、專業知識和調查能力,是完善檢察機關調查取證權的一條行之有效的途徑。

(二)完善消費者協會與司法機關、行政機關的溝通協助機制

消費者協會是我國法定的對商品和服務進行社會監督、對消費者的合法權益進行保護的社會組織,提起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則是其履行法定職責的重要形式。如前文所述,我國法律和司法解釋并未直接賦予消費者協會在辦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時的調查取證權,消費者協會畢竟不屬于國家機關,確實不宜賦予其過高的公法權限,否則容易導致國家公權力遭到濫用,因此并不贊同將調查取證權直接賦予消費者協會。與此相對的,筆者認為可以通過完善消費者協會與我國司法機關、行政機關之間的溝通協助機制強化消費者協會作為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原告方的舉證能力。例如,我國《民事訴訟法》雖然規定了檢察機關可以對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進行支持起訴,但是一方面《民事訴訟法》中對這一問題僅有原則性規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對該問題亦未發布相應的司法解釋,具體的實施細則由各省級立法、司法機關制定,由此導致了各地法律適用不統一的情況[16];各地關于公益訴訟支持起訴制度的實施細則中,未規定在消費者協會自行提起的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檢察機關依消費者協會之申請支持起訴之情形。筆者認為,《民事訴訟法》對于支持起訴的規定,并未排除檢察機關在公益訴訟中依申請啟動支持起訴程序,同時消費者協會在獨自辦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遇到困難時,向享有調查取證權的司法機關請求協助,從而提高消費者協會作為社會組織對公共利益及消費者權益的救濟能力,也并不違背支持起訴制度的立法目的。因此,出于提高消費者協會舉證能力的考慮,應建立消費者協會在辦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時,請求檢察機關介入并支持起訴、協助消費者協會共同進行調查取證等工作的制度。同理,筆者認為也有必要建立消費者協會與行政機關之間的協作制度。消費者協會可以向行政機關提出申請,請求其對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在調查取證等方面予以協助,從而避免消費者協會因調查取證權的缺失而在辦理案件時陷入“舉證難”的局面。

(三)提升消費民事公益訴訟辦案人員的專業化水平

隨著科學技術與社會經濟的發展,商品服務市場的不斷細分,國內市場上的高新科技產品和服務類型持續增加,可以預見不久的將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會呈現出科技化、專業化的特點,這就要求此類案件的辦案人員不僅要有基本的法律素養,更需具備一定的專業技術和知識。一方面,我國檢察機關和消費者協會在構建人才隊伍時,可以參考我國知識產權法院的建設經驗,有側重地招募一些具有高新科技領域相關教育背景和實踐經驗的專業人才,由這些具有專業技術和知識背景的隊伍專門負責辦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或對這類案件發表專業意見,尤其是對證據的收集、審查、適用等方面進行有側重的指導,提升辦案隊伍的專業化水平。另一方面,可以建立檢察機關和消費者協會與鑒定機構、高校、行業協會等機構的溝通交流平臺,在辦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時與上述機構充分溝通交流,參考專業人士的意見對案件辦理進行指導。通過提升案件辦理的專業化程度,可以使檢察機關和消費者協會在辦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時更準確和高效地收集和適用證據,提高原告方的舉證能力。

四、小結

《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規定的舉證責任倒置制度,有其特殊的立法背景和適用條件,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起訴主體發生變化的情況下,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的前提已經不復存在,因此繼續適用該制度已經不具有合理性。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在我國作為一種新型訴訟模式,雖然已經有了一定的實踐基礎,但是該制度的部分細節尚有待優化,舉證責任問題即是其中之一。在我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原告方為公權力主體的前提下,解決舉證問題的思路應該是提高原告方的舉證能力,而非適用舉證責任倒置。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領域適用舉證責任倒置,既不符合舉證責任倒置的有關理論,對于完善我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制度、保護社會公共利益和消費者合法權益也沒有實際的意義,還為經營者施加了不合理的成本,是我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制度中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

注釋:

①《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2008年版)》第七條:在法律沒有具體規定,依本規定及其他司法解釋無法確定舉證責任承擔時,人民法院可以根據公平原則和誠實信用原則,綜合當事人舉證能力等因素確定舉證責任的承擔。該條文于本司法解釋2019年修正時被刪除。

②《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檢察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六條:人民檢察院辦理公益訴訟案件,可以向有關行政機關以及其他組織、公民調查收集證據材料;有關行政機關以及其他組織、公民應當配合;需要采取證據保全措施的,依照民事訴訟法、行政訴訟法相關規定辦理。

③見(2019)皖06民初177號。

④《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36條:消費者協會和其他消費者組織是依法成立的對商品和服務進行社會監督的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的社會組織。

⑤《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37條:消費者協會履行下列公益性職責:……(五)受理消費者的投訴,并對投訴事項進行調查、調解。

⑥見(2020)蘇01民初62號。

⑦調查方法: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為關鍵詞在2020年內所有民事判決書中進行全文搜索,由于該司法解釋為專門調整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司法解釋,因此搜索結果皆為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且樣本具有充分的代表性。

⑧見(2018)滬03民初24號。

⑨見(2020)皖0304民初2194號。

⑩見前引⑥。

?見(2020)浙0192民初1147號。

?見(2020)冀11民初25號。

?見(2020)皖06民初94號。

?搜索方式: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為關鍵詞,在相關期限的民事判決書中進行全文搜索,并在搜索結果中手動剔除極少數不屬于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本次統計包括一審和二審判決書,但是僅包括獨立的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不包括刑事附帶公益訴訟案件。

?見(2021)皖06民初4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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