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一點兒耐心，發現善良

張麗君

子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猶不足恃。今天，我兩次懷疑目之所見。

我的小魚又死了一條，我把它埋在另一條魚的旁邊。這魚咋就養不活呢？我正琢磨著，看見一個小女孩兩手拿著抹布，正擰著，水一滴一滴地滴下來，滴到了魚缸里。我幾步跨過去：“別，別擰。”也許是我的聲音有點大，有點兒急，小姑娘怯怯地看著我。她怎么能把抹布里的水擰進魚缸里呢？這里離水房并不遠，抹布里水多去那里擰干就好了，就差這幾步路嗎？干嘛非要擰在魚缸里呢？我疑惑不解，真想脫口而出質問她，但我看到小姑娘怔怔地望著我，還是忍了忍對她說：“小魚就剩一條了，你怎么想的要把抹布里的水擰在魚缸里？”她看看小魚又看看我，輕聲說：“水太熱了，我想讓它涼一涼。”我伸手摸摸魚缸，啊，熱。

上個周二，為了讓學生科學課上更好地觀察魚，我去買了魚缸，裝了兩大一小三條魚回來。有學生說這是魚的一家三口，最大的紅魚是魚爸爸，稍小一點兒紅白花紋的是魚媽媽，小不點兒紅魚是魚寶寶。它們在魚缸里歡快地游著，可是好景不長，當天中午魚爸爸就死了。學生說魚爸爸想蹦出魚缸，可能是累死了。我看著魚缸，里面的水不多，也許是缺氧吧。它們看似的歡快其實是對不利環境的一種抗爭。剩下的兩條魚還好，一直在履行它們的使命，在一班、二班的窗臺上分別待了幾天，供學生觀察。本周二早晨我給小魚換完水后，把魚缸放在三班教室門口的柜子左側，這樣學生一出教室就能看見魚。課間，總有幾個學生圍上去嘰喳一番。今天早上我到校后發現大的魚已不再呼吸，惋惜之余把它撈了出來，這樣，魚缸里只剩一條小魚在游泳。幾個來早的學生，有的大呼：小魚就剩一條了，那條大的死了。有的低聲嘀咕著，他們在猜測著，那條大的是怎么死的？一上午過去了，這個話題一直在持續討論著。我又摸摸魚缸，好熱！這時我也發現，魚缸已經從桌子的左邊被移到了桌子的右邊，正躲在柱子的陰影里。我看看魚缸原來待的地方，仲秋午后的陽光正熱情地灑向那里，是孩子們怕小魚被曬死了給它挪了地方，我眼前的小姑娘還要給它加點兒涼水降降溫。我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說：“抹布里的水臟，小魚會受不了的。”她點點頭，盯著魚。我在心里說：多么善良的孩子啊！我起初冤枉了她，是我的眼睛騙了我。

下午放學送隊時，我問蘊含：“你來上學兩天了，感覺怎么樣？”她點點頭。這是個幾次周一不愿上學的孩子。這個周一早晨，任憑老師怎么勸說，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她仍和爸爸在校門口僵持著。我第一節沒課，也想試試能不能把她領進學校，畢竟她以前給我留下的印象不錯。我到了傳達室門口，看見她和爸爸對面站著，離得很近，仔細一看，她兩只手抓住爸爸的一只衣袖。我摟住她的肩膀，說：“蘊含，跟我走吧，咱倆找個地方聊聊，我可一直認為你是個好學生。”她扭了一下身子，盡管幅度不大，我也感受到了她的抗拒。我雖和她接觸不多，但也有一年多了。她平時比較安靜，學習成績好，值日也認真，我一直也沒有把她和班主任說的那個周一不想上學的孩子聯系起來。這次我聽說是她，有些意外，就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她這一扭身子，我一驚，再去拉她的手，她緊緊抓住爸爸的衣袖。爸爸說：“快跟老師進去吧，媽媽病了，別讓媽媽知道了上火。”她仍不肯放手。她爸爸把外套脫下來給了她，她卻一把抓住了爸爸身上的背心。這么難纏！我壓壓心頭升騰的惱火，說：“你想上學跟老師進去，不想上就跟爸爸回去吧。前兩天我看了個視頻，一個小女孩兒不想上學了，她爸爸帶著她撿了一上午瓶子，賣了兩塊錢;刨了一下午樹坑掙了一塊錢。干了一天活，她決定放下镢頭，繼續拿起筆學習。”她靜靜地聽著，似有所動。我再拉她仍不肯松手，好犟的孩子！旁觀的人也說：“不想念書就回家干活吧，老師也得回去了。”她爸爸無奈，說：“老師，我先帶她回去吧。”就這樣，她跟著爸爸離開了學校。

當我再次看見她時，已是第三天的大課間。跳大繩的時候她跳得很好，我沖她笑笑說：“不錯。來上學怎樣？你想通了？”她點點頭。她再次跳的時候，我盡量讓繩適合她跳動的節奏，她跳的個數不斷攀升，圍觀的同學發出驚呼。她跳得最多，帶著自豪離開了場地。

放學時她跟我說再見，我向她招招手，她向我走來，我們倆聊起來。我問她：“你周一早晨為什么不進學校呢？”“我想在家照顧媽媽，媽媽病了。”她答得那么肯定，我震驚了！“你能照顧媽媽嗎？你怎么照顧媽媽？”“我給媽媽倒水，給媽媽做飯。”眼前這個小姑娘讓我刮目相看。我把她散在眼前的頭發別在她耳后，對她說：“你的想法很好，那天早晨為什么不說呢？你現在好好念書，將來才有能力更好地照顧媽媽。”她望望我，使勁點點頭。我們互相擺擺手，她走遠了。這幾天，見過她擰著不進學校的人，都覺得這個孩子性情古怪，很不懂事，誰能想到她的內心竟蘊藏著如此善良的意念，也許有人會說她在給自己找借口，但是我仍然相信能找到這種借口的孩子內心是善良的，更希望她以此作為善的起點，善始善終。

孔子曾困于陳、蔡之間，多日不得食。他看到顏回討米回來做飯，打開鍋自己先吃了一口，再拿給老師。孔子詢問原因，得知有灰落進了飯里顏回不舍得扔掉，就抓起來吃了。于是感嘆：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猶不足恃。作為一名老師，每天要面對幾十上百個學生，就會面臨無數突發事件。在處理這些事件的時候，不僅要耳聞目睹，更要用心用情，多一點兒耐心，發現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