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雪石 沈非若 編輯/孫艷芳
在全球風險社會的語境下,世紀疫情的持續沖擊和百年變局的加速演進,促使不斷豐富我們的政策工具箱成為最為重要的政策課題;而做好各個目標之間的階段性統籌和穩定,應是“穩字當頭”的應有之義。
宏觀穩定受到了我國政府的高度重視。劉鶴副總理在《必須實現高質量發展》一文中指出,“高質量發展是宏觀經濟穩定性增強的發展……在世界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全球經濟充滿不確定性的條件下,宏觀穩定成為稀缺的資源”。2018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以來,“穩就業、穩金融、穩外貿、穩外資、穩投資、穩預期”的“六穩”工作就一直被認為是宏觀經濟“穩中求進”總基調的具體體現。本文將嘗試從“全球風險社會理論”理解宏觀經濟穩定,并分析經濟“六穩”的政策平衡含義以及實現政策目標動態統籌下的高質量發展之策。
德國社會學家烏利希·貝克(Ulrich Beck)在1986年提出的“風險社會理論”(Risk Society Theory)對理解風險的“現代性”具有很強的啟示意義。貝克認為,傳統社會中人類的風險主要來自于自然界,例如天災和疾病,而現代社會中人類的風險則主要來自于人自身,例如經濟危機、核災難和氣候變化。如果按照這一敘事邏輯去回顧人類歷史,可以將人類歷史的發展進程看作是風險類型不斷演化、風險管理手段不斷升級的過程,與之伴隨的是權力來源的迭代和社會的變革。不同于前工業化社會時期,人類為管理生存風險而依賴于食物、水源、土地和農具等生活資料建立權力,也不同于工業化社會時期,人類為管理生產力風險而圍繞勞動力、土地、資本和技術等生產資料獲取權力,在當今信息化社會時期,權力的來源是數據、信息、科技和資本等社會治理工具,這是以城市化的人口聚集為前提的工業文明高度發達之后的必然結果。
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數據、信息、科技和資本等信息化社會的治理工具,又都具有全球流動性和擴散性,正如核擴散助長核恐怖主義威脅,資本的無序擴張、個人隱私信息的泄露和濫用同樣會削弱社會穩定性。社會沖突對全球安全的影響已與傳統軍事威脅并駕,人為災害則已大幅超過自然災害,成為全球巨災的主導性因素。而從私人數字貨幣、去中心化金融(DeFi)直到元宇宙(Metaverse)的迅速發展表明,全球的技術烏托邦支持者和網絡無政府主義者正在試圖打造一個平行于現實世界但卻無中心化治理機制的虛擬網絡世界。
貝克在2009年將其理論進一步發展成為“全球風險社會理論”(Global Risk Society Theory),指出在全球化的背景下,風險演化出“去本地性”(Delocalization)、“不可計算性” (Incalculableness)和“不可賠償性”(Non-compensatability)等三大特征。在全球風險社會中,風險的類型和影響都變得難以確定,風險回避、損失控制、風險轉移和風險保留等四種傳統風險管理手段因為缺乏準確的風險估計而失靈,風險廣泛存在于宏觀、中觀和微觀層面,特別是微觀主體的自組織行為常常使風險呈現非線性變化,形成中觀和宏觀意義上的“黑天鵝”事件。
由此可見,在全球風險社會,宏觀經濟穩定也并非只是單一宏觀經濟變量的穩定,而是多個宏觀經濟變量的協調和平衡。
自下而上看,“六穩”要求具有經濟結構、發展格局和宏觀總量三層含義:
經濟結構上,“穩金融”和“穩投資”構成第一組均衡關系,代表著政策制定者運用供給側政策,實現虛擬經濟(金融)和實體經濟(投資)的發展平衡(見圖1)。給定我國的要素稟賦,存在著一個經濟結構均衡線,實體經濟支持政策的總量必須和虛擬經濟支持政策總量維持一個等比例關系,以保證既不會出現金融壓抑導致的虛擬經濟發展不足,實體經濟融資困難,無法滿足“穩投資”的要求,也不會出現“脫實向虛”帶來的虛擬經濟過度繁榮,金融穩定風險上升,無法滿足“穩金融”的要求。供給側政策總量(實體經濟支持政策+虛擬經濟支持政策)在一定時期內通常是較為固定的,最優的政策組合必然是供給側政策總量線與經濟結構均衡線的交點。

圖1 供給側政策對應“穩金融”與“穩投資”均衡
發展格局上,“穩外貿”和“穩外資”構成第二組均衡關系,代表著政策制定者通過需求側政策,讓國際收支狀況處于有利于國內循環和國際循環相互促進的“舒適區”(見圖2)。國際收支的均衡線由我國的國際比較優勢、收入水平和發展階段決定,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通常需要進行正向的協調配合,才能實現經常項目(外貿)和資本項目(外資)的平衡發展。如果財政政策過松,而貨幣政策的協同不足,則會大幅刺激進口,抑制出口,帶來經常項目收支狀況的走弱,不利于“穩外貿”;如果貨幣政策過松,而財政政策的配套不足,則會形成匯率走弱帶來短暫的出口提振和“熱錢”等投機資金的流出,最終損害經濟的長期競爭力,使外商直接投資等資本項目下的長期收支狀況受到沖擊,“穩外資”的目標不能實現。我國政策制定者通常可以優先根據國內大循環的需要,逆周期或跨周期地調節需求側政策的總量(貨幣政策+財政政策),最終達成國內國際循環的相互促進、相互協調。

圖2 需求側政策對應“穩外貿”與“穩外資”均衡
宏觀總量上,“穩就業”和“穩預期”構成第三組均衡關系,代表著政策制定者在“穩金融”“穩投資”的供給側政策和“穩外貿”“穩外資”的需求側政策實施過程中,如何通過把握好政策的時度效,來實現就業(增長)均衡和預期均衡之間的收斂(見圖3)。由于經濟預期對于需求側政策的變化相對更加敏感,就業(增長)對供給側政策的變化相對更加敏感,而當前中國經濟正處于宏觀大盤穩固,但預期轉弱的時期(圖3中A′點),只有在做好供給側政策的結構調整的同時,適當地采取擴張性的需求側政策,才能帶來經濟預期和就業(增長)的收斂(圖3中的紅實線路徑),否則,其他政策組合都可能使預期趨于發散(圖3中的藍虛線路徑)。具體而言,當前在做好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暢通國內大循環、加快產業升級和結構調整等中長期任務的同時,使用積極的財政政策和穩健的貨幣政策對國內總需求進行適度的、階段性的提振,確有很大的必要性,需求側政策的適度放松會以更大的幅度提振走弱的預期,而對就業(增長)帶來的影響相對較小,最終實現“穩就業”和“穩預期”的收斂和均衡(圖3中A點)。

圖3 政策總量對應“穩就業”與“穩預期”均衡
高質量發展是在“五位一體”總體布局要求下的全面發展,宏觀經濟的平穩運行的目標最終需要與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和生態文明建設等多個目標互相協調、共同推進。這意味著,在全球風險社會的語境下,世紀疫情的持續沖擊和百年變局的加速演進,促使不斷豐富我們的政策工具箱成為最為重要的政策課題;而做好各個目標之間的階段性統籌和穩定,應是“穩字當頭”的應有之義。
自上而下看,“穩”的要求既產生于經濟發展的內在過程,也歸因于全球央行的外在行為,并最終以“五位一體”的多個目標的動態均衡來實現。
內部看,“穩”字作為2021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最為突出的關鍵詞,體現了逆周期平滑經濟波動的考量。回顧過去20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新聞公報,“穩”字出現的頻率呈現出較高的周期性,與我國經濟增長的中長期波動率的變化高度正相關。2005年和2017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公報中,“穩”字的詞頻處于歷史的低點,其分別對應著投資拉動經濟從“非典”疫情強勢復蘇和“三降一去一補”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取得明顯成效的發展背景,而從我國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速滾動5年的波動率來看,2000—2004年、2013—2017年這兩個時期,經濟增速的波動也是最低的。2020年以來的新冠肺炎疫情,疊加我國經濟長期增長中樞下移、新舊動能轉換、外部環境更加復雜多變等多種因素,經濟增速的波動率開始上升,強化對“穩”的訴求符合經濟的內在規律。
外部看,歐美發達國家的貨幣政策周期的大起大落也已經成為了其國內乃至全球金融市場重要的不穩定因素,“穩”的要求也是對外在行為的因應策略。從過去20年美國、歐元區、英國和日本四大經濟體央行資產負債表規模占名義GDP比例的增速波動率來看,其與對應的股票市場指數的平均波動率相關系數達78%,2002—2006年的“大緩和”時期,2015—2019年的“金發女郎”時期,四大央行的資產負債表規模變化相對平穩,經濟復蘇而通脹溫和,金融市場的波動也處于歷史低位;但反觀2009—2014年的全球量化寬松時期、2020年以來的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時期,央行的資產負債表規模從擴表—縮表—再擴表的急劇變化,對資產價格產生了強烈的擾動,也通過利率市場的溢出效應和資本市場的信心效應向全球溢出,尤其給新興市場經濟體帶來了巨大的金融波動風險。
全局看,“五位一體”高質量發展語境下的“穩”是一個動態的穩定。例如,在經濟“六穩”目標達成的基礎上(圖4中A點),引入生態文明建設的“雙碳”目標后,由于碳達峰要求意味著“雙碳”均衡線對供給側政策的總量形成了較強的約束,“穩就業”“穩預期”和“雙碳”目標不再能夠同時達成,政策制定者通過動態的調整需求側政策總量和供給側政策總量的組合,仍能在兩兩之間實現動態的均衡(圖4中的B點和C點)。而在更長期的時間范圍內,高質量發展帶來的以創新為驅動的新增長方式,節約型社會的形成將不僅體現為增長對生產要素、生態環境的依賴降低,還體現為經濟增長均衡可以在更少的政策總量下實現,從而最終推動就業(增長)均衡線向左下方移動,實現“五位一體”要求下其他發展目標的達成(圖4中C點)。

圖4 多目標下的多重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