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建筑類型觀看中國古建筑與古文字的對應關系

文／孟 慧 華南理工大學 講 師 博 士

曹 利 中山職業技術學院藝術設計學院 講 師（通訊作者）

引言

在甲骨文、金文未出土的幾百年前，傳統的歷史學家常通過研究《史記》和十三經等經典文獻的內容來推測上古社會的人文面貌。河南安陽的甲骨文出土之后，歷史學家利用對其的研究增添了一種新的歷史研究方法：二重證據法。于省吾先生根據“二重證據法”提出“以地下發掘的文字資料為先，以古典文獻為輔”[1]的研究方法，同時對照已出土認定的甲骨文形體結構，推論出至少八種在商朝應用的刑罰方式。徐中舒先生的《耒耜考》也是依據此法寫出：即依照甲骨文字形體與參證先秦文獻材料[2]，推理論證出上古社會使用農具耒耜的真實情況。

隨后，歷史和考古學家又加入了“出土文物”這種“地下材料”，提出了三重證據法：即地下材料、文獻材料、古文字形體三者互相參證得出結果，使得考古的結果更加具有信服力。由此可見，研究古文字形體是考古中不可或缺的研究手段，因其“十足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存在”[1]。

1 見字知中國古代建筑類型的發展及特征

1.1 表達建筑類型的古文字

根據以上規律，這里拿出《營造法式》總釋中代表建筑類型的詞匯進行綜合研究，以求可以看到中國古建筑類型出現的時間先后（表1）。由于文字進入小篆階段，基本很難從字形結構看出與建筑的關系，所以圖中只列出與研究內容關系比較大的甲金文與古陶文的文體。

表1 表達建筑類型的文字時間（表格來源：作者自繪，表格中古文字圖片來源：參考文獻14）

1.2 建筑類型與時代

從表1 的總結看到，人類居住發展的時間線是從穴居到半穴居，再至地面建筑。到了地面建筑這種形式時，其建筑的功能也從只有居住漸漸發展成了有著各種功能的建筑（表2）。

表2 建筑類型與時代（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1.3 甲金文和古陶文時代的建筑類型的特征

1.3.1 中國古建筑的基本結構在夏商時期已經形成

1.3.3 以字觀人類早期的建筑心理

如“家”，宀下有豬的圖案是古人認為圈養動物可以帶來食物的安全感。到了后來，圈養生豬就成了定居的一種標志。“囗”的存在則更是表達了人們早期對自己領地或者屬于自己的東西有“主人意識”。從上面的分析能看出，夏商時期的社會，人們多注重衣食住行和宗教信仰，對于神靈有著不同的祭拜和供奉方式。甚至從宗教建筑劃分的細致度可以看出，人們對宗教的關注更多于對日常生活的關注。

對日常生活建筑空間的描述，夏商時期的人們還停留在區分主次、人獸空間不同的劃分；兩周至秦漢時期，除了滿足日常的需求，人們則更加注重社會等級的劃分，通過建筑來表達官員、貴族與平民的劃分。例如有官員外出專用住宿的“寺”。這些文字，都表達了人類從開始建造建筑開始，首先滿足的是基本需求，即衣食住行的“安全感”（有墻有屋頂來遮風避雨、防御野獸，有倉庫儲存糧食過冬等）和“主人意識”，之后漸漸以分化等級權力為重點。秦統一六國前后，建筑類型則越來越細化。很多單獨功能的建筑都被定性命名，與今日我們所見無二：如“廁”“廚”“閣”“房”等，而這些后期出現的建筑，則都是在前期的基本建筑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只是從用途上分得更加細致。所以，人們對建筑最開始多關注的是建筑用途的劃分，在用途轉變的過程中帶動了建筑形式和建筑構件、裝飾等等變革的需求。

2 建筑類型詞匯的取象規律

在建筑類型的詞匯中，“廛、庫、廚、庶、家、宋、室、宗、牢、宕、囷、行、毫、”為會意字；“井、宮、壺、舍、倉、丘”為象形字；余下剩下的為形聲字。形聲字中起源晚的基本無法從字形上看出具體的形態，而形聲字中起源早的，也就是該字有甲金文字形的，則還是能從形旁中窺得事物的形態。為了便于后面的比較，以下就會意和象形做了簡略的解說。

2.1 建筑類型象形字和會意字的取象視角

這里以象形字和會意字為例，得出以下的歸類（圖1、圖2），同時圖1、圖2 也能直接反映出下面歸類的字的取象視角：

圖1 建筑類型中的象形字（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圖2 建筑類型中的會意字（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1）上半部分為側面取象，下半部分為特征取象角度：宮。

（4）以平面圖為取象角度的：行。

（5）以正視為取象角度的：丘。

2.2 表達建筑類型文字的特征

3 建筑類型詞匯的取象和與之相對應的建筑類型的對應關系

為什么古人會綜合不同的角度來描繪“所見之物”，形成我們今天所見的象形字？這里就要借用視覺形式動力理論來說明問題的內在。這是因為，漢字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是個體的想象創造活動，是對客觀事物的直覺認識。“視覺思維注重人的視知覺，是通過直覺體悟方式實現的，既包括感性的形象，也不排斥理性的形象，多依靠直覺“表象”（頭腦中對物象的反映）和直覺綜合判斷，而不是抽象符號的邏輯推理。”[5]“視知覺就是視覺思維，是創造性思維的基本要素之一”[6]。

同時，漢字是一種文化載體，它代表著一種視覺符號，用抽象的點線元素表達抽象的概念，是一種特殊的符號系統。《語言學概論》中指出：“漢字是一種程序化簡化的圖畫系統，它不是通過口語詞去表示概念，而是由視覺符號直接表現概念。”[7]形態學和視覺形式動力理論的引入，讓我們了解人類究竟是如何看待眼前的事物，最先感知眼前事物的哪個特點，才導致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古文字外形。

例如：宮的成形取的是房屋的側面圖（圖1），正是人們站在房屋側面所觀察到的視角。這是有頂有墻，立于地面的房屋，同時，墻面開兩孔，兩孔中一為煙囪（源自原始建筑采光、通風、排煙的需要），一為供人出入的門戶（代表著人們對于室內室外空間的分割）。但這兩個孔是從正面和上面移動過來的，可以說整個字就是外形輪廓為房屋側視圖，兩個孔為房屋自身的特征的描述。囪的一部分功能后進化為今日的窗，但起源的囪是開在頂上，從側面看不到完整的囪形。同時，門也是不會開在側面的墻上的。再如上面所說的上半部分為側面取象，下面為剖面或帶有X 光透視角度的古文字，基本都是以一個側面取象的建筑形式為部首，下面則是人類在這個建筑下的行為，如家是房中養豬，形成自給自足；庫是房內存放車等物品。這些人類在建筑中的行為其實從外面是看不出來的，這有點像今日我們醫學中用X 光透視內臟的角度。為什么會是這樣的取象方式呢？

從前面的分析來說，古人造字是起源對自然界的模仿，也就是先模仿后創新。但相對于現代來說，造字當時也沒有形態學、符號學、視覺形式動力理論這些學科。在心理學中，學者認為古人的思維方式和今日兒童的思維方式比較相近，心理學中常用埃及壁畫與現代兒童繪畫為例子作比較試驗。因為繪畫是人類思維最為直接的反映，用在此處也是因為象形文字的前身是“繪畫文字”變化而來的。

圖3 為一次心理試驗的結果，左圖為一把椅子的不同觀察面，右圖為兒童觀察椅子之后默畫出來的他們心中椅子的形象。在這次試驗中，兒童再現這把椅子的畫法，也就是如何把三維視覺概念轉化成兩維的形式，是人類使用的最早的方法，即埃及壁畫中的“正面律”。具體做法為：在組成一個物體的各個成分中，或在一個由幾個物體組成的復合體的構成成分中，選取那些典型的成分，來表達整體[8]。不光是埃及人，早期的古巴比倫、古希臘文明的藝術風格都是相似的。沙夫爾①提出，早期文明不用透視法而使用垂直投影法，是因為太難，他們無法理解。

圖3 左圖為椅子的不同觀察面；右圖為兒童再現椅子的圖形（圖片來源：參考文獻[13]）

視覺形式動力理論中用“正面律”來說明問題。“正面律”其實是研究者們對埃及壁畫的獨特視角提出的一個理論。古埃及和古中國一樣，文字都是象形起源，人們在造字時的思維沿用了繪畫時的思維和視角。中國古代同樣也不是使用我們現在所熟知的“透視法”來描繪事物，而是散點透視。古埃及人所表達的是知覺對象的第一性質，這理論由心理學家洛克提出，即感知對象的客觀性質。他們把注意力放在物體的結構、幾何特征和事物的觀念上，強調解釋事物的關系及事物的本質。可想而知，中國的古人也會用下圖的方式來解釋一個房子的取象角度（圖4）。

圖4 a 房屋多視角取象；b 房屋三視圖（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這種“正面律”說明了埃及人善于運用垂直投影法，對幾何學秩序有著敏銳的感覺。他們強調對稱，概括突出主要特征，省略細部，格外注意事物的形式的本質，所以非常成功地表現了事物的視覺概念。埃及人的這種繪畫技巧最大限度地滿足了以正方形去再現正方形，以對稱去再現對稱，以外部的位置去再現外部的位置。埃及人和兒童的這種繪畫方式大大加強了形狀的知覺效果（圖5）。

圖5 左邊為使用中心透視法畫出的池塘；右邊為埃及法畫出的池塘（圖片來源：參考文獻[13]）

早期的甲骨文的象形文字表達一開始就是通過兩度的畫面暗示的。這樣的兩度畫面，事物的第三度無法看出，事物的大小、遠近、左右都沒有被區別，我們同樣也分不清事物是平面還是立體，是否具有深度。空間被用最為簡單的方式表達了出來。早期的象形文字就像它的前身“繪畫文字”一樣，再現一個三度的物體時，表現的決不是一個固定位置上所看到的樣子，既不是事物的正面投影，也不是它們的完全的側面投影，而是圓形物體的結構等同物。其外形輪廓線代表著一個事物的表層面的全部，并不代表一個透視圖景的水平線。例如在表達宀的形象時，房子是敞開的圖形，不是完全封閉。因此，按照視知覺動力理論，原始的象形文字是一種用兩度媒介畫出的平面圖形，圖形的內部代表的是一種立體的內部。而這一立體的四周則由兩度平面的輪廓線代表著[9]。基本上本文所列舉出來的建筑類的構詞法為象形的字都是這樣形成的。

同時，對于一個甲骨文或金文來說，不僅僅是人類創造的一個符號，也是一種“藝術形象”，這就是象形文字的魅力。“一個藝術形象不僅僅是知覺活動的產物，同時又是再現活動的產物。這里的再現，也就是在某種刺激物中重現發現形象的過程；這里的知覺一個物體，不過是把投射在視網膜上的未加工的刺激材料加以組織的過程。而要對知覺的結果加以再現，就必須運用某種特定的媒介物去創造出某種與知覺結果相對應的形象[10]。”把這種再現過程考慮在內時，才能解釋這種簡化現象。雖然知覺開始于那些簡化的、完整的特征，但是不可否認，在某一年齡階段上的兒童，只能注意事物的某些個別細節，所以畫出的畫也就只能突出某些比較鮮明的特征[11]。兒童作品中所展現的某些形式，與原始藝術有著相似的地方。

結語

根據人類社會發展的規律，可以看到生活中出現的事物總是先于文字的出現，最初的文字是描繪現實中存在的物象。文字系統越是原始，這個特性在文字的結構和組成中越是明顯。這正如于省吾先生所講：“中國古文字中的某些象形字和會意字，往往形象地反映了古代社會活動的實際情況，可見文字的本身也是很珍貴的史料。”[12]綜上所述，由于中國古文字和古建筑存在著一定的互證關系，在今后的建筑考古工作中，人們不僅可以通過建筑看到代表其性質的文字特征，也可以通過文字反推之前的建筑物和建筑構件的形制和形式，探討建筑的形制、制度。

注釋：

①沙夫爾：寫作《論埃及藝術》一書，萊比錫版，于1922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