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文菁 浙江工業大學設計與建筑學院
吳羽婕 浙江工業大學設計與建筑學院
戴曉玲 浙江工業大學設計與建筑學院 副教授(通訊作者)
隨著我國人口老齡化的不斷發展,社區養老越來越受到關注和重視。為應對我國人口老齡化總量擴張與增量的態勢,改善老年人的生活環境和提升老年人的生活質量,在《“十三五”國家老齡事業發展和養老體系建設規劃》等政策的指導下,各級政府切實推動社區養老設施的普及與執行,迅速推進其建設。2018 年年底杭州市建成了60 個示范型居家養老服務中心;2019 年5 月,這些示范型中心均通過驗收。與社區養老設施建設加速發展的現實相矛盾的是,社區養老設施普遍存在著功能名不副實、目標人群的利用率低、開放程度低、使用低效等現象。研究顯示,由于供給動力不足、社會認可度低等因素的制約,社區養老服務在“需求、供給、利用”方面存在著嚴重失衡現象[1]。供給、管理、老人認知等多方面因素造成了社區養老設施利用率低的現狀。另一項近期研究發現,行動受限老人(輪椅、慢速老人)對社區養老設施的利用率極低,養老政策的目標人群、高齡與介助老人未能得到有效的服務[2]。而這很可能與設施周邊的步行環境不盡人意有關。
如何提升社區養老設施的利用率,切實推進原居養老理念,成為當前亟待解決的問題。我們可以把物質空間環境分為社區和建筑周邊環境兩個層級。很多社區適老化改造的研究討論的是前者,本文關注的是更小尺度的后者。建筑周邊環境又可以被分為設施周邊街道通行條件,以及外部形象兩個部分。它們是否會就設施使用率的提高發揮重要作用,是本文要考察的問題。
從邏輯推理看,建筑的外部形象是否呈歡迎姿態,會影響老年人進入使用的意愿;而緊鄰設施周邊環境的可步行性,會影響老年人前往使用設施路途中的舒適度與便利性,從而影響他們來訪的頻率。此外,相對于整個社區的適老化改造,對緊鄰設施周邊環境做針灸式更新,工期短且相對簡單,具有更好的可操作性。
因此,本文致力于探討“建筑外部形象以及周邊街道品質對設施利用率的影響程度與機制”這一問題。這個主題以往被忽視的原因為:或許是它過分微觀,因此不是社區適老化研究的重點;同時它超出了建筑紅線的范圍,也無法在項目中得到落實。但它確實是精細化城市更新過程中需要重視的新議題。
采用了問卷法收集資料。考慮到老人的接受能力,偏好調查不僅以文字表達,還輔以對照圖片組,加強老人對信息的理解。
問卷共設27 題,分為4 個模塊:(1)從功能供給考察使用意愿;(2)從設施周圍街道可步行性考察使用意愿;(3)設施外部形象;(4)受訪者的基本信息。第一個模塊呼應既有設施利用率的影響因素的現有認知,即設施本身的運營管理、內部功能等方面;第二、三個模塊重點考察本文的研究問題;第四個模塊對應一個疑問,即不同性別、不同年齡段、不同健康狀況的老年人是否會有不同需求?部分問卷內容和題型的設置運用了照片比對法(Photographic Comparison)[3]。這種方法基于Rodiek 的做法進行改良,使用了真實的照片,降低對答案的暗示性。
在問卷的開始,面向老人設定情景“假設您家附近新開了一家老年人活動中心,在以下哪些情況下您會去使用?”接著分三個模塊進行資料收集。調研人員手持iPad 對老人提問,顯示圖片,并解釋問題涵義。
調查方式分為線下實地調查和線上網絡調查兩部分。在線下實地問卷調研中,選取了多個社區養老設施以及社區服務中心周邊作為受訪點,各地點控制調查人數和比例,在盡可能多的地點進行問卷調查以保證樣本的多樣性與特征性,使每地樣本對總體具有代表性,共收到有效問卷76 份。線上網絡調查中,主要采用請當地居民在朋友圈與微信群轉發的方式收集問卷,經過篩選剔除39%的無效問卷后得到有效問卷31 份。從樣本性別與年齡的構成情況看,線上問卷的可信度也有一定保證,受訪者男女比例較為均衡。線上填寫問卷的受訪者身體狀況略優于線下填寫者。線上線下結合的取樣方式,使樣本的多樣性得到保證。一共收集到有效問卷107 份。受訪者性別比例均衡,身體狀況構成多樣,其中可以獨立行走/快走的老年人占82%,走路比較慢的占14%,需要拐杖/助步器的占3%,需要輪椅的占1%。
問卷的回收分析階段采用了賦值法對數據進行解析。在問卷法中讓老年人對每一項自變量進行評價,表達其對此項因素的看法,分為無所謂、介意、嚴重影響我去活動中心及完全不想去活動中心了四種情況。在后期分析中運用賦值法對四種情況進行賦值,分別為:無所謂——0 分;介意——1 分;嚴重影響我去活動中心——2 分;完全不想去活動中心了——3 分。將每個自變量下的所有選項的值疊加,得到該自變量的代表值。自變量之間的差異即由其代表值之間的差異反映,進行可視化比較,分析結果將以兩個篇章進行陳述。
調查請老年人對“服務質量、服務內容、步行體驗、設施距離”四個因素進行重要性評價。結果表明,這些因素都很重要。選擇“比較重要”和“非常重要”的人數比例,分別是86%、80%、74%與70%,提示其重要性逐級下降。
我們希望了解“全而遠”和“小而近”兩類設施布局抉擇,哪一種更受歡迎。設置了一個問題:“如果新開了兩家社區養老設施,您更愿意去哪一家?”分析發現,這對于老年人而言是兩難的選擇。選擇“離我家很近,但是規模小服務內容少的”和選擇“規模大,服務內容全,但是離我家比較遠的”人數相近。
接下來,討論設施周圍街道的可步行性因素。通過文獻梳理,把街道可步行性歸納為三個大類(人行道品質、過馬路情況、設施周邊街道的其他功能),以及六個小類(表1)。并設計了6+1 組照片,來收集使用者對單項因素的態度。前6 張照片考察的是阻礙因素的力度,分四個級別:A 無所謂;B 介意;C 嚴重影響我去活動中心;D 完全不想去了。

表1 設施街道品質調查要素表(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問卷使用六張照片分別表達對可步行性造成打擊的六個分項:人行道窄而不連續、人行道受機動車與自行車停放的阻礙、路面不平整、過馬路難、路邊無休息座椅,及路邊界面單調且沒有可以順便做的事情。
老年人對前四項的意見較大,即“人行道窄而且不連續”“人行道上亂停放自行車與私家車”“人行道路面不平整”“過馬路很難”;對后兩項“沒有座椅”“兩側功能單調”的要求稍弱。對照步行金字塔(圖1),杭州主城區老年人對街道可步行性的要求還停留在初級階段,僅在可通行與安全范疇,還沒有對舒適、愉悅方面提出要求。

圖1 可步行性需求層次金字塔(圖片來源:參考文獻[14])
進一步分析顯示,行動受限老年人群體對街道可步行性受損更為敏感。把老年人行動能力與可以接受最遠步行距離進行交叉分析,發現:大部分行動受限老年人都選擇了“10 分鐘以內”的選項。在選擇“5 分鐘”和“10 分鐘”的被訪者中,行動受限老年人的比例遠高于健康老年人。健康老人大都會選擇“15 分鐘以下”這個選項。即,身體狀況越差,希望設施越近。
我們同時收集了行動能力與年齡的數據。總體看來,年齡越大,行動能力越弱。高齡老人是否會對街道步行質量的要求更高呢?從雷達圖(圖2)看,老年人的年齡越大,對負面因素的敏感度越高,即賦值越大(外圈)。

圖2 不同年齡段老年人對街道步行質量負面因素的感知度比較(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這個專題的后半部分,以一組6 張照片詢問老人:以下是可以做的街道改善,你最歡迎哪幾項?分析發現,關于改善人行道品質的選項成為首選項。問卷中“人行道路面平整,容易走”這一選項被選擇的比例最高(68%),之后是“過馬路輕松:綠燈時間長,相隔距離短”(50%)和“設施附近有菜場、超市”(48%)。這一模塊與上一模塊所顯示的老年人意愿基本一致,兩相印證。上一節的六個消極影響因素中“人行道路坑坑洼洼,易跌倒”“亂停放自行車”和“過馬路很難”造成的阻礙最大。老年人的身體狀況稍遜于正常成年人,對街道狀況、步行條件和設施遠近的高需求是符合常識的。
兩個模塊收集的資料略有不同,主要體現在:在上一部分,老年人不覺得界面單調會阻礙他們前往設施。但在這一部分,他們對“設施附近有菜場、超市”這一選項顯示出較大興趣。造成這個差異或許是因為:這個特點是一個加分項,而非一票否決項,屬于錦上添花的選項。進一步對此特性進行分析,結果顯示:對“設施臨近道路兩邊功能單調,沒有可以順便買菜購物的地方”這一點是否介意,從人數上看,意見持平;從性別上看,差異較大。女性老年人更加看重街道兩旁道路功能的豐富性(圖3)。

圖3 路兩邊功能單調對于男性和女性老人影響的差異(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學界很早就認識到社區戶外環境對老年人活動狀況會產生重要影響。戶外活動也有助于老年人延緩衰老、提高生活質量。但戶外空間的研究往往與設施內部研究割裂,使得緊鄰設施的戶外空間環境對設施使用率的影響未得到重視。我們認為,建筑的外部形象,由建筑立面、建筑戶外入口與前廣場共同構成。人們感知的不僅僅是建筑立面,還包括戶外場地中的街道家具、鋪裝、綠化,以及入口可見的活動者等。
問卷中設置了3 組圖片,每組圖片包含兩個由單一變量所控制的具有不同外部形象的建筑(表2)。其中每一組圖片的對比都盡可能地突出對比量。其中的一部分圖片來自于各地的街道更新治理城市設計導則中,另一部分來自于前期調研自攝。經調研人員解釋后,受訪者在兩幅圖片中選擇“更愿意進入”的那個建筑。

表2 老年人對于外部形象偏好的問卷(依據照片法設計)(表格來源:作者自繪;圖片來源:街道更新治理城市設計導則及作者自攝)
分析結果顯示,老年人大多傾向于選擇相對較為積極的界面,即“入口有老年人在綠化中休息聊天的”“入口可以從玻璃窗看到內部的使用場景”“入口有無障礙設計方便好用”這幾種場景。老年人偏好于熱鬧、有活力的設施,與其心理狀況相符合。設計外部環境時,應注重“熱鬧”“溫馨”等氛圍感的塑造。有個別老人選擇了消極界面。在追問中發現,他們更注重隱私,不希望外部的人能看到他們建筑內的活動。還有個別老人選擇了“繞行坡道進入設施”,他們對直接從無障礙緩坡進入設施的方式有所顧慮,害怕緩坡較短較陡、雨天濕滑等。這提醒專業人員,無障礙設計任重道遠。
針對一種認為設施形象與使用率無關的主張,在問卷的末尾,設置了對“我只關心服務的內容和質量,并不關心設施建筑的形象與外部場地”這一觀點的態度調查。對此持有“贊成”“不贊成”以及“無法做出判斷”的老年人數量相仿,意見差異較大,大致呈現1:1:1 的比例。從訪談追問中發現,投贊成票的部分老人表示,他們關注的并非建筑美感,而是建筑外部形象所暗示的可進入性。在實地調研中我們的確發現,個別養老設施難以從街道上找到其入口;而另一個新改建的設施以亮黃色強調了入口,易于識別,受到當地老人的好評。
本文的一手資料證實,社區養老設施的外部形象及其周邊環境可步行性,都會對老年人是否前往設施的心理決策產生影響。在老舊社區的適老化改造中,應把設施周邊街道的可步行性作為重點,提高人行道路面的安全性與舒適性,增強高齡與輪椅老人對設施的使用意愿,并關注路徑中能否存在重要的生活服務設施,以增加出行活動的豐富性與便利度。從建筑外部形象看,老年人對功能性的需求大于審美的需求。形象與外部場地的設計需要重視建筑的可識別性與吸引力,并呈現歡迎進入的姿態。由于老人的性格和偏好等因素存在不同類型,在設計時如何兼顧各種類型老人的需求,有待下一步研究做考證。
最后研究者呼吁,應對現有社區養老設施進行使用后評估,找到影響設施使用率的關鍵因素,進一步優化設計與改造導則,調整行業評優規則,對社區養老設施進行精細化建設與管理,從而提高政府投資的社會效益,更好服務目標人群,提升老年人的福祉,實現原居安老和積極老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