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 雄 上海市園林設計研究總院有限公司 建筑設計研究院 院 長上海市徐匯區人民代表大會代表 城建環保委員會委員河北雄安新區勘察設計協會公共建筑分會 理 事世界華人建筑師協會WACA 理 事上海市人類居住科學研究會 理 事
傳統景觀設計中出現的橋梁通常被劃為市政工程專業范疇,但在公共景觀中出現的景觀橋卻是一個更為復雜和多元的課題,它不僅是公園中特殊的景觀要素,也是公共空間的重要節點,往往還對傳統的結構形式提出特殊的技術要求。它涉及景觀學、建筑學、工程學等多個專業領域。
雖然近些年的景觀設計越來越意識到景觀橋的重要性,但對其的認識往往停留在形態模仿、立面裝飾等較低的美學價值上,又或片面地追求造型的奇特而忽略了與周邊景觀的融合,出現脫離橋梁本身功能的表現形式。這些橋梁普遍具有以下這些問題:場所精神缺失、建構技藝缺失、文化傳統缺失、景觀意境缺失。
當橋梁融入景觀空間時,設計需要借助與周邊環境的關系呈現一種新的維度。在2019 中國風景園林學會上,常青院士在《史地維度與景觀質感》[1]的主旨報告中提出“場所精神”(Genius Loci),這兩個詞分別隱喻了“地方文化”和“土地特質”。追溯建筑學和風景園林學的學科因緣,辨析廣義的“景觀”——天然的景色Scape 與人作的景物Artifact,他認為景觀設計只有關注史地維度才能使修景和造景有文有質,也就是找到在地的景觀文脈和質感。

圖1 平遠橋(圖片來源:上海市園林設計研究總院有限公司建筑設計研究院)
延伸到景觀中的橋梁設計,同樣應該追求其在公園中體現出景觀價值、文化價值和“場所精神”。在風景園林學背景、建筑學語境下的景觀橋設計不僅僅是解決通行需求的交通設施,更要成為公園中重要的景觀節點,尋找新的機遇,激發場所活力。除此之外,還可涉及“場地和文化”“技術和藝術”“自然和營造”等多個維度。在這樣的背景下對景觀橋的設計方法進行研究,除了解決使用功能、尋求技術上的突破外,其專業評價和深層次的價值更應是創造性的實現功能,以及對環境的積極回應。
本文的三個景觀橋案例,從設計過程、環境詮釋,到自我表達,都力爭以各自獨特的方式呈現對外界環境因素的回應,并實現對公共空間的貢獻和創新。正是以這樣的態度,這三座景觀橋以不同的視角、不同的手法提出不同的解決方案,其目標就是提升橋的“使用吸引力”和所在地的“場地品質”。
中國山水畫中有三遠:“高遠、深遠、平遠”,“高遠”山氣逼人;“深遠”深邃莫測;“平遠”視野開闊、心曠神怡。橋一為人提供“平遠”之場景,故將此橋取名平遠橋。
平遠橋坐落在以森林休憩、濱水休閑為主要功能的浦江郊野公園中央景觀區,視野開闊。浦江郊野公園是上海第一批建成的七個郊野公園之一,擁有5.3 公里的黃浦江岸線資源,成片的林地資源,保留并拓展了水體面積,被水體包圍的一系列小島需要在既有的橫向路徑的基礎上增加一道縱向的聯系,以彌補幾個小島與陸岸之間相對薄弱的交通聯系。公園既有的景觀和交通組織在景觀規劃時已經形成了自己的體系,新增的橋梁很難在原有體系內做到不動聲色的出現。于是設計選擇了一個完全獨立于原有景觀要素的姿態,出現在水面之上。游客使用橋梁活動的路徑與既有的游園空間標高錯位,橋的標高被抬高至水平面以上5 米,高位的路徑給人在公園的漫游提供了更多選擇,身體在不同維度中穿行獲得了更豐富的空間感受。
設計將橋的線型向湖面中心延展,跨越寬度24 米水面的直線橋體被繼續強化,橋體深遠的出挑,直達水面之上,創造出公園內從未有過的獨特視角。橋的終點是面向開闊水面的瞭望臺,指向遠方,令人向往,遠眺給予人心靈最徹底的釋放。它是面向自然的延伸,也為人提供了面對自然山水的場所,其意境如郭熙《林泉高致》中所述:“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3]
“平遠”非復古,在現代公園的公共空間中出現應是當代的表達。
平遠橋的建構遵循真實清晰的原則,模塊化的膠合木構件通過連接件嚴謹地組合在一起,受力清晰,細部構造真實地顯露出技術和工藝之美,拒絕一味地采用同質化的材料、類型化的表達來迎合原有的環境,與原有公園體系中一系列混凝土橋的氣質截然不同,在場地中脫穎而出。不同的材料、不同的空間維度,在同一塊場地內創造出兩種并置且交織的自然狀態。
平遠橋的出現不僅僅實現了橋梁基本的交通功能,還極大地提升了場地的品質,游客通過立體觀游體驗增加了橋的“使用吸引力”。設計解決了跨河交通功能的同時,創造性地回應了場地環境,使橋梁超越了傳統意義上的價值。
通過平遠橋可以看到強烈的材質表現、真實清晰的構造,呈現了人、橋、景合一的空間意境。它體現出材料、形式、空間的設計關系,是地點(Topos)、類型(Typos)、建構(The Tectonic)[3]這三個因素交互作用的結果,同時也符合建筑學層面“建筑與場地”“材料與建造”“形體與環境”間的相互作用關系,景觀中出現的橋同樣使然。
景觀中新增的各種元素以何種形式去呼應環境,物化的材質、奇特的造型往往是最容易被使用的手段,但創造有感染力的場景,直擊人心的共鳴才是最好的“環境應對”,這一切都源于人對自然的向往,渴望心靈的回歸。環境、大自然的萬物才是思維與創造力的源泉,設計不應預設一種固化的語言或風格,保持對場地的敏感,才能對環境作出詩意的回應。
橋二“別有洞天”是2019 年上海世博文化公園SHANGHAI EXPO PARK 橋梁設計招標中H?WELER+YOON ARCHITECTURE的競賽作品[4]。世博文化公園位于黃浦江東岸,緊鄰盧浦大橋,是利用2010 世博會場地建設的上海市中心城區最大的公園綠地,面積約2 平方公里,其設計理念是體現時代風范,融入江南文化神韻,提升城市空間品質。橋梁招標的定位是秉承世博文化公園生態自然永續、市民歡聚共享和文化融合創新,展示城市生態、藝術、文化等理念,融合于景觀之中,集文化、情境與技藝于一身,要求橋梁“體現東方風骨和當代精神,立足國際視野和先進工藝,做到在地設計”。

圖2 平遠橋總平面圖(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圖3 水上平遠橋(圖片來源:上海市園林設計研究總院有限公司建筑設計研究院)

圖4 世博文化公園區位圖(圖片來源:H?WELER+YOON ARCHITECTURE 競賽作品)
世博文化公園北區的東側與長清北路之間布置了大面積的帶狀水體作為公園與城市之間的緩沖帶。作為公園北區東側的主要出入口,任務要求在公園東側與長清北路相鄰處,設計2 座跨越水體的橋梁。
當這個設計出現在這個場地時,仿佛并未意識到橋梁的出現。這個橋的設計主題是“別有洞天”,設計者“偷換了”命題,將橋梁設計換成了場地設計,卻合情合理。H?WELER+YOON ARCHITECTURE對東方文化的理解超越了對一般傳統文化的視角。陳從周先生曾說:“質感存真,色感呈偽?!盵5]設計無疑提供了有地方“質感”的文化地景,而非簡單地將文化元素堆砌去裝扮成一個有文化“色感”的場景,詩意地回應了世博文化公園對傳統文化的訴求。

圖5 世博文化公園北區東入口區域鳥瞰圖(圖片來源:H?WELER+YOON ARCHITECTURE 競賽作品)

圖6 世博文化公園北區東入口水岸(圖片來源:H?WELER+YOON ARCHITECTURE 競賽作品)

圖7 世博文化公園東入口區總平面圖(圖片來源:H?WELER+YOON ARCHITECTURE 競賽作品)
與其說這是一個橋梁設計,不如說這是公共空間景觀設計。通過對場地重新整合,打破橋梁(圖形)與水體(圖底)的比例關系,運用中國文化語言對橋梁的邊界進行重構,勾勒出富有東方韻味的水岸線,呈現的空間令人聯想到蘇州園林的諸多元素。
將整個場地的圖底關系反轉,設計的實質則變成營造水景的景觀設計+公共空間設計。作為公園的主要出入口,水體的東側為公園外的城市公共空間,西側則是園內的公園空間,水體區域承擔了園內和園外的空間轉換,同時還要考慮公園大人流量的交通聚集需求。設計梳理了周邊環境的多重網絡關系,橋1 和橋2 鏈接東西兩側不同性質的公共空間,縫合景觀系統,植入東方文化,這樣的設計遠超過兩座普通橋梁對該場地所起到的作用力。
“別有洞天”的橋梁設計方案分為兩條敘事線索,一條是歷史文化敘事線,一條是場地空間敘事線。
世博文化公園地處上海,文化與江浙一脈相承,江南園林具有典型的地域文化特質。江南園林中的圖案、用材、植物等元素被引入到場地中,并以當代的設計語言進行國際化的詮釋,流露出江南文化的傳統氣質?!敖峡刹缮彛徣~何田田”“風細柳斜斜”呈現出的意境似曾相識,很容易獲得地方文化的認同。這是一種態度,是對歷史的眷戀,對文化的尊重,對不同文明的欣賞,而非簡單的討好。在這里生活過的人都無法與歷史文脈切割,“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古人通過寄贈一枝江南的春花來寄托遠離故土的人對故鄉的思念,設計希望通過描繪富有江南詩意的畫卷喚醒人們對江南的場所記憶,為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的人留存鄉愁。
文化的線索隱藏在歷史中,它是時間在這個城市的沉淀和延續,場地空間的敘事線則是一條具象的設計線索。入口處大面積的水體可作為設計的場地(底),如僅僅在兩條主入口通道設計兩座橋梁,將會使設計固化在橋梁的外在形式層面上。超越“橋梁設計”的視角,就可以擺脫“橋”原有的尺度框架,不再受尺度限制的“橋”變成了鏈接場地的過渡空間(圖),圖底關系成為設計的核心。設計的實質是對場地空間重新進行了策劃,這時橋不再以橋的形式出現,它徹底重構了空間單元,提供了一個嶄新的空間層次,為城市與公園之間嵌入了一個可參與、可交流的“公共空間”。
世博文化公園北區已于2021 年底開園,北區東入口的“橋梁”作為一個創新的公共空間,無論是“土地特質”還是“地方文化”都與城市不動聲色地無縫連接,以開放包容的姿態迎接市民入園。
同樣是在上海浦江郊野公園,公園北區是保留了大部分原有河道的林地,水道如織,這個區域需要一個解決被河道分割成三塊陸地的交通方案。一般的解決方案需要三座橋才能解決三方之間的交通。由于河道寬度不大,也沒有通航需求,設計在河道的三岔口設置一個中心島,通過這個中心島再與三塊陸地之間建立聯系的小橋,小橋的跨度也大幅縮小了。這樣的解決方案形成了一個形式獨特的三叉橋,同時解決三塊陸地之間的跨河交通。

圖10 水上三叉橋圖(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中心島是一個平臺,島中央種植一棵冠幅6~7米的常綠樹木,樹下在中心島創造了一個可停留、可交往的公共空間。在實現橋梁基本的交通功能的同時,為游客創造了有趣味的親水空間體驗。人可以通過這座橋通往各個方向,橋上的通行、中心島的停留都是非常有趣的空間感受。同時橋梁被裝置化,功能與形式統一,合理的功能自然演變成優雅的形態,為公園的景觀貢獻創新價值。橋下劃船出行的游客可以從不同的視角欣賞橋梁、穿越橋梁,與橋上的行人共同編織出生動的場景。
在這個交匯點,橋梁起到的作用是將碎片化的場地縫合,重塑環境的肌理,對外界因素充分關照,內部元素相互依賴,實現橋梁向空間的轉化,同時還實現了空間的公共性、參與性、開放度,以及在公園中應具備的景觀特質,而非橋梁的簡單表達。
現代社會的公園作為公共空間,人們對其提出了更高的使用功能和附加品質訴求,公園內的建筑、橋梁、裝置作為社會公共產品面臨越來越多的設計挑戰。
作為其中重要的景觀元素,傳統橋梁的存在往往被設計成一種強制性的通過,呈現的是單調、不友好的界面。三叉橋不僅提供多元的行進路線,給人通行提供更多選擇,裝置化還使其提供了多樣的使用可能和豐富的場所體驗,突破了人與橋之間傳統的交互關系。它既是一個有趣味的景觀節點,同時也成為場所的一個自然存在,梳理后的交通組織融入到公園自然生長的體系之中。它的存在也在影響周邊的環境,去創造一個新的平衡,新加入的景觀元素使周邊都加入到這個縫合的場地,以三叉橋為中心創建了一個和諧的新場景。
以上三個橋梁設計具有一個共同的特征:橋不再是以標志性、紀念性呈現出符號化的獨立存在。橋一是一座橋,橋二是二座橋,橋三是三座橋,最后它們都以一個完整的場景設計來呈現。以往的橋梁作為市政工程往往以對環境中外界因素非回應的方式出現。模糊橋梁設計的邊界,以景觀學為背景、建筑學語境下的橋梁設計實現了以物化的構筑物向人和場地為主導的空間場景的轉化,這也符合當下人們對美好的社會公共空間的期待。
在日常生活中,每一件“物”只是一個具備基本功能的產品或工具,但當它融入了生活的特定環境時就發生了轉化,設計的作用就是使之升華。分析這些景觀橋的設計方法,他們都是在處理“物”與“場”的關系。景觀設計中,橋為“物”,園林為“場”,設計“物”(無論是建筑還是橋梁)其實質是對場地真實積極的表達,而非簡單的拼貼。尊重自然、融入景觀、植入史地文脈,創造性地應用材料和技術的力量,在橋梁自我實現的同時,實現空間場景的轉化。這樣的設計方法為景觀橋的創作開辟了一條更為寬廣的道路,景觀橋設計不必拘泥于僅僅依靠造型的變化來表現,其形式可以呈現出更多的可能性,這對景觀中的其他設計也具有參考意義。
成功的設計都離不開“對初始條件的敏感依賴性”[6],分析周邊環境和文化地域背景才能找到與之呼應的解決方案,景觀設計、建筑設計、橋梁設計都應如此,景觀橋設計就是在這樣的語境中彰顯其獨特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