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璐
唐《李仁泰墓志》出土于西安市長安區,近年來志文內容得以公布。①墓志錄文見趙力光編:《西安碑林博物館新藏墓志續編》,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2014年,第195-196頁。毛遠明整理:《西南大學新藏墓志集釋》,南京:鳳凰出版社,2018年,第304-305頁。墓志拓片見趙文成、趙君平編:《秦晉豫新出墓志搜佚續編》三二四《唐李仁泰墓志》,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5年,第408頁。志主為唐初宗室李仁泰,其人其事不見載于史書,細循墓志著錄內容,可發現其中信息為唐代武舉制度、唐初宗室政策等多方面問題提供研究線索。故以此方墓志為線索,結合傳世文獻與其他石刻史料對相關問題進行探討,以求證于方家。
志石高59.2厘米,寬58.5厘米,厚12.5厘米。志文27 行,滿行26字,楷書。志文標題“皇四從侄大唐故游擊將軍守右武威衛龍原府右果毅都尉上柱國李公墓志銘”,拓片可參考《秦晉豫新出墓志搜佚續編》三二四《唐李仁泰墓志》。為方便行文與討論,現將此墓志錄文如下:
皇四從侄大唐故游擊將軍守右武威衛龍原府右果毅都尉上柱國李公墓志銘
公諱仁泰,字休道,隴西狄道人也。開基命氏,自顓頊而出咎繇;東漸西浮,顯伯陽而光元禮。羽儀四海,鼎盛九州,家諜蟬聯,國史詳矣。曾祖濟,隨軍器大監、秦河渭三州諸軍事、吉陽公。建旟列岳,曳組重閱,析茅社而延休,亞槐庭而論道。祖壽,皇右親衛郎將、車騎將軍、交州都督、上柱國、遂安郡王,食邑五千戶。含章挺懿,日愛川渟。固磐石于宗枝,寄維城以鎮藩。考義,揔游擊將軍、輔德府果毅都尉、興義府折沖、左衛郎將、右衛中郎將,尋遷左威衛將軍、封懷遠郡公、上柱國。基忠宅信,武列文昭。勇冠三軍,氣陵辛趙之上;才兼七德,聲飛衛霍之前。公孕彩瓊枝,騰芬鼎室。生而穎悟,濬沖之雅實自高;幼而聰敏,孟堅之奇才已發;聞詩悅禮,方子泉而有裕;吟猿落鷹,比由基而自許。公,將軍之嫡子也。時降別敕,選良家子,年十六,以騎射推先,羽林軍仗內供奉,眷言漸陸,響已聞天,尋加右勛衛,屢從討擊,每陳先鋒,克捷無儔,殊功累奏,累加上柱國,余勛數十轉。永降①當作“永隆”,為唐高宗李治年號。二年,應詔武舉,擢任左玉鈐衛、吉安府果毅都尉、游擊將軍。二年,除右武威衛龍原府右果毅都尉。既而獫狁背叛,孔熾孤誅,公又情深報國,奏乞諸殄,特蒙賞賜,馳驛從軍。方可紀頌燕山,收功瀚海,豈意風驅白日,落西嶺而遽遠;水擊滄波,委東溟而永逝。以垂拱四年三月廿三日,終于豳州永壽驛館,春秋卌有一。嗚呼哀哉,即以其年歲次戊子五月戊午朔三日庚申,卜宅于乾封縣高陽原先塋之西北,禮也。祠子□□□等永思陟岵,深切如荼,望松槚而摧心,慘風煙而奪氣。耀冀□之海變,勒翠琰而天齊。其銘曰:
□矣認愿,猗歟馬□,開國承家,王侯將相,載載誕英杰,聿修風尚。肇允囗囗,寔惟令望。鸞姿鳳彩,玉潔冰清。知幾殆庶,積善揚名。溫恭孝友,義勇忠貞。勛高八校,譽掩五營。志存奉國,情深辭第。輔仁有殊,君子斯逝。嗟意氣之長歇,悼人神之永翳。庶可作于九原,刊不朽于千歲。
按《李仁泰墓志》所書,李仁泰曾祖李濟曾任隋軍器大監、秦河渭三州諸軍事、吉陽公。祖父李壽為皇右親衛郎將、車騎將軍、交州都督、上柱國、遂安郡王。父親李義的宦途遷轉則被記錄得尤為詳盡:他先后擔任游擊將軍、輔德府果毅都尉、興義府折沖、左衛郎將、右衛中郎將,尋遷左威衛將軍、封懷遠郡公上柱國。
1995年在長安縣(現西安市長安區)郭杜鎮(原唐京兆府長安縣高陽原)出土、現藏于西北大學博物館的《大唐故使持節都督交州諸軍事、交州刺史、柱國、遂安王墓志銘》中記載:“(遂安王)祖,魏使持節宜州諸軍事、宜州刺史、靈壽縣公……父,隋開府儀同三司、軍器大監、吉陽縣開國公。”兩方墓志對比之下,即可確定志主李仁泰是遂安王李世壽(李安)之孫。《遂安王墓志》中還提到:“王諱安,字世壽,隴西成紀人也。太武皇帝(李淵)再從侄,皇上(李世民)之從兄。”根據這兩方墓志提供的世系信息,可做出李仁泰家族世系簡化表如下:

圖一 李氏家族世系簡表
其中李仁泰之父李義事跡見載于《舊唐書》卷九一《張柬之傳》:“姚州本龍朔中武陵縣主簿石子仁奏置之……又使將軍李義總等往征,郞將劉惠基在陣戰死,其州乃廢。”①劉昫:《舊唐書》卷91《張柬之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2940-2941頁。則天神功元年,張柬之上表請罷兵姚州,表中記其名為“李義總”,提到他曾兵敗姚州之事。同事亦見于《新唐書》卷一二〇《張柬之傳》,但記其名為“李義揔”。②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120《張柬之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4322頁。此外,《通典》《唐會要》中對經略姚州事也有記述,同樣將其名記作“李義總”。③杜佑:《通典》卷第187《邊防三·南蠻上·哀牢》,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5063頁。(宋)王溥:《唐會要》卷73《姚州都督府》,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1331頁。“總”“揔”二字為異體字,以上史料當是引抄自同一史源。然而,據駱賓王《為李總管祭趙郎將文》云“姚州道大總管李義祭趙郎將之靈”,可知李仁泰之父名為李義。④駱賓王撰,陳熙晉箋:《駱賓王集》卷10《為李總管祭趙郎將文》,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526頁。與本墓志相對照,確知此處“揔”為動詞,兩《唐書》等史料傳抄則有改寫之誤,可辨證之。
李仁壽曾祖李濟、高祖宜州刺史、靈壽縣公事跡均未見載于史料,已難以考證。而根據《新唐書·宗室世系表》:“……(李)天賜,字德真。三子:長曰起頭,長安侯,生達摩,后周羽林監、太子洗馬、長安縣伯,其后無聞;次曰太祖;次乞豆。”⑤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70《宗族世系上》,第1955頁。而其后所載定州刺史李乞豆房世系顯與李仁泰世系不相符,或可猜測李仁泰玄祖父(五世祖)即為李虎之長兄李起頭,李仁泰一支便是《新唐書·宗室世系表》中所言“其后無聞”之系。
此外,由圖可知,李仁泰與睿宗、中宗共高玄祖父(六世祖),是高宗李旦的四從侄。按《李仁泰墓志》:“以垂拱四年三月廿三日終于豳州永壽驛館,春秋卌有一。嗚呼哀哉,即以其歲次,戊子五月戊午朔三日庚申,卜宅于乾封縣高陽原”可知,李仁泰卒于垂拱四年(688)三月,葬于同年五月。
墓志首提志主身份為“皇四從侄”,從中可窺見此期世族群體的政治認同。垂拱是睿宗的年號,而志主與睿宗當為同輩,然而撰志者卻未以睿宗輩為中心為宗室排列輩分。武則天于垂拱四年二月著手修建象征“天子宗祀之堂”的禮制建筑明堂;垂拱四年四月,武承嗣獻“圣母臨人,永昌帝業”之祥瑞“圣圖”;五月,武則天加尊號“圣母神皇”;九月平定李唐宗室叛亂,“自是宗室諸王相繼誅死者,殆將盡矣”;天授元年(690),武則天稱帝,以周代唐。⑥劉昫:《舊唐書》卷6《則天皇后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19頁。李仁泰去世及下葬之時,正值武則天受祥瑞及尊號之時,此時局勢已十分敏感。撰志者亦當是感知到了武則天已然問鼎權力巔峰的政治信號,才將李仁泰的身份確定為以李治、武則天輩為參照的“皇四從侄”,暗示出睿宗權力已被架空的政治現實。根據墓志也可明確看出李仁泰的生平仕宦經歷。墓志記載:“(李仁泰)以垂拱四年三月廿三日終于豳州永壽驛館,春秋卌有一。”垂拱四年為公元688年,反推可知,李仁泰生于貞觀二十二年(648)。十六歲時因騎射之技藝獲得任官出身,以良家子身份出任羽林軍仗內供奉,隨侍禁中,則時年為永徽四年(653)。此后李仁泰先獲封右勛衛,⑦據《新唐書·百官志》:親衛,正七品上;勛衛,從七品上;翊衛,正八品上……武德、貞觀世重資蔭,二品、三品子,補親衛;二品曾孫、三品孫、四品子、職事官五品子若孫、勛官三品以上有封及國公子,補勛衛及率府親衛;四品孫、五品及上柱國子,補翊衛及率府勛衛;勛官二品及縣男以上、散官五品以上子若孫,補諸衛及率府翊衛。(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39上《百官志》,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281頁)。又“屢從討擊,每陳先鋒,克捷無儔,殊功累奏,累加上柱國,余勛數十轉”。上柱國,勛官名。北周始以上柱國為最高勛級,隋制以上柱國為正二品勛官;唐制上柱國品階為十二轉。至李仁泰獲授上柱國時,勛官濫授現象已較為嚴重,這一勛官級別已失去其往昔的地位。永隆二年(681),李仁泰應武舉后被授官左玉鈐衛、吉安府果毅都尉、游擊將軍,任職于折沖府。其中游擊將軍為武散官之銜,官階從五品下。①李林甫:《唐六典》卷5“兵部郎中”條,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153頁。兩年后,又遷轉至右武威衛龍原府右果毅都尉,同樣擔任折沖府果毅都尉,這一職任也成為其終官。②全國各折沖府置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根據折沖府級別品位不同。其中上府果毅從五品下,中府正六品上,下府從六品下。可參考《舊唐書》卷44《職官志三》,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905-1906頁。唐代折沖府數量史籍記載不一,且府名也多有散佚,據考證,志主初任吉安府位于同州,遷轉后的龍原府則隸屬京兆府。可參考張沛:《唐代折沖府匯考》,西安:三秦出版社,2003年。
永隆二年(681),李仁泰“應詔武舉,擢任左玉鈐衛,吉安府果毅都尉、游擊將軍。”按《新唐書·選舉志》:“長安二年(702),始置武舉”,③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44《選舉制上》,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170頁。而墓志中提及的此次武舉時間要提前近20年。
關于本次永隆二年舉行的“武舉”,可與李邕撰《左羽林大將軍臧公神道碑》相對照。④李昉等:《文苑英華》卷907,北京:中華書局,1966年,第4775頁。其中提到“(臧懷亮)自左衛勛應穿葉附枝舉,登科,授左玉鈐翊府長上,始足下也。”而在1985年于陜西省三原縣陵前鄉三合村出土的《大唐故冠軍大將軍左羽林軍大將軍上柱國東莞郡開國公臧府君墓志》,則對此次穿葉附枝舉的時間做了補充——“年廿,應穿葉附枝舉,登科”。⑤張寧等主編:《隋唐五代墓志匯編》陜西卷第三冊,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第155頁。按神道碑與墓志所述,臧懷亮于開元十七年(729)卒,春秋六十八。反推可知臧懷亮生于高宗龍朔二年(662),則此次臧懷亮所中“穿葉附枝舉”的時間正是永隆二年(681)。⑥徐松撰,孟二冬補正:《登科記考補正(上冊)》,北京:中華書局,第79-80頁。《李仁泰墓志》中的相關記載,可對《登科記考補正》永隆二年的應舉考索加以增補。
狹義的武舉是指史料中所載,則天長安年間開創的武科考試,每年舉行:“州、府歲貢,皆孟冬隨朝集使以至省,勘責文狀而引試焉”。考試內容分為“平射科”和“武舉科”。平射科考試內容為:
“試射長垛。三十發不出第三院為第。”武舉科試用有七:“一曰射長垛……二曰騎射……三曰馬槍……四曰步射,射草人……五曰材貌……六曰言語……七曰舉重。”⑦李林甫:《唐六典》卷5“兵部員外郎”條,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160頁。
廣義上的武舉除上述武常舉外,還包括“非有常”的制舉。高宗一朝,多次下詔求取賢才,其中就包括選拔精于武藝者。如儀鳳元年(676)十二月,詔舉“或射能穿札,力可翹關……或將帥子孫,素稱勇烈”之武人,儀鳳三年(678)十二月詔“投石拔距,勇冠三軍”者、調露元年(679)七月詔“文武兼資,才堪將相”者應舉。⑧王欽若:《冊府元龜》卷67《帝王部·求賢》,南京:鳳凰出版社,2016年,第718頁。永隆元年(681)十二月,又詔選舉:
詔縣令、刺史、御史、員外郎、太子舍人、司儀郎、左右史、文武五品以上清要、近侍及宿衛之官,并令舉所知一人。①王欽若:《冊府元龜》卷67《帝王部·求賢》,南京:鳳凰出版社,2016年,第718頁。
李仁泰、臧懷亮于永隆二年所應之武舉,應當就是為響應上述詔敕而組織選拔的。唐右衛親衛、勛衛、翊衛稱“三衛”,其中勛衛擇選“四品子、三品孫、二品已上之曾孫為之”,②李林甫:《唐六典》卷5“兵部郎中”條,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154頁。李仁泰、臧懷亮兩人皆是武官世家出身,及第前即充任勛衛,由宿衛之官舉薦,分別以“右勛衛”和“左勛衛”應武舉及第,合乎唐制。臧懷亮所應武舉名為“穿葉附枝舉”,與1998年出土與河北省平山縣《崔大善墓志》中“至于彈射之巧,足可穿葉啼猿”之語對照可知,③羅新、葉煒編:《新出魏晉南北朝墓志疏證》隋·155《崔大善墓志》,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412頁。此次穿葉附枝舉考察的內容當與射藝相關。而李仁泰釋褐之初,也是以“騎射推先”。根據以上分析,李仁泰很可能與臧懷亮參加的是同一次武舉,名曰“穿葉附枝舉”。劉琴麗將永隆二年臧懷亮所中“穿葉附枝舉”歸為制舉,④劉琴麗:《唐代武官選任制度初探》,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第136頁《李仁泰墓志》所記信息亦為此結論提供輔證。
在其后的永淳二年(683),李仁壽獲封右武威衛龍原府右果毅都尉。《李仁泰墓志》中提及的“既而獫狁背叛,孔熾孤誅,公又情深報國,奏乞諸殄,特蒙賞賜,馳驛從軍”,所書戰事當為光宅年間征討突厥事。公元684年,武則天廢中宗李顯為廬陵王,以睿宗李旦即位,改元光宅。突厥阿史那骨咄祿見唐廷局勢不穩,即率軍南下攻略朔州。自光宅元年起,骨咄祿抓住戰機,多次侵擾唐朝邊境,其間唐朝大將黑齒常之雖遏止過骨咄祿的進攻,但垂拱三年(687)十月,爨寶璧兵敗“單騎遁歸”,武則天大怒,改骨咄祿名為“不卒祿”。志主于次年三月二十三日辭世于豳州永壽驛館,終年四十一歲。
遂安王李世壽墓志出土后,葛承雍對遂安王的生平進行了考釋,與《舊唐書·盧祖尚傳》相對刊,得出了以下結論:李世壽在交州都督任上任官一年左右,于貞觀二年因貪冒得罪,被詔返豢于長安。⑤葛承雍:《新出土唐遂安王李世壽墓志考釋》,《唐研究》第三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445-452頁。對于這一結論,或許還存在些許商榷的余地。
《李世壽墓志》載,李世壽于貞觀元年(627)又辭去交州都督之任返回長安。而《舊唐書·李大亮傳》言李大亮曾于貞觀元年出任交州都督,《資治通鑒》又將太宗欲以盧祖尚任交州都督事系于貞觀二年(628),葛承雍據此認為墓志記載不實,李世壽任交州都督時間應為貞觀元年(627)至二年(628)。⑥羅新、葉煒編:《新出土唐遂安王李世壽墓志考釋》,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449頁。然而,隨著近年新出李世壽之妻《大唐故陸妃墓志》錄文的公開,⑦冉萬里、趙戈:《大唐故陸妃墓志之銘》考釋,《考古與文物》2017年第3期,第104-105頁。可以對以上結論進行再探討。陸妃于武德七年(624)三月授遂安王妃,隨李世壽“作鎮南蕃”,并于武德八年(625)卒于“交州廨”,可見確如《李世壽墓志》所載,李世壽于武德七年(624)就已出鎮交州。李大亮作為李世壽的繼任者,短暫任交州都督,其后太宗又欲以盧祖尚接任此職。故李世壽的任交州都督的時間應為武德七年(624)至貞觀元年(627)。
據《李世壽墓志》,李世壽于武德九年(626)被降爵為遂安縣公。據《舊唐書》卷六〇《宗室傳》:“初,高祖受禪,以天下未定,廣封宗室以威天下,皇從弟及侄年始孩童者數十人,皆封為郡王。”①劉昫:《舊唐書》卷60《宗室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2342頁。至唐太宗初繼位,不滿于高祖濫授王爵,于是“疏屬王者皆降為公,唯嘗有功者不降。”②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78《宗室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529頁。墓志載,武德九年(626),李世壽便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由遂安郡王被降爵。不久之后,在貞觀元年(627)又辭去交州都督之任返回長安。③葛承雍:《新出土唐遂安王李世壽墓志考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447頁。墓志言其因風疾而請辭,《舊唐書》卻直言李世壽被詔回長安是因“貪冒得罪”。
傳世史料的說辭看似十分合理,背后卻蘊含著隱晦的政治信息。武德九年(626)到貞觀元年(627)正是玄武門之變后,高祖、太宗政權交替的關鍵時間,政治局勢不可謂不敏感。而太宗選擇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間點對宗室進行大規模調整,其舉措目與鞏固自身統治密不可分。武德九年的廬江王李瑗謀亂事件則當是太宗調整宗室勢力的契機:廬江王李瑗為高祖堂侄,與太子建成交好。武德九年玄武門事變之后建成身死,朝廷召李瑗入京,李瑗驚惶,遂與王君廓相謀作亂,最終為王君廓所害,傳首京師,絕宗室屬籍。④劉昫:《舊唐書》卷60《宗室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2351頁。由此則史料可以看出,李世民在初掌權之際,便決意對與建成交好的宗室有所處置。此則材料中,將廬江王李瑗詔歸京城便是第一步。
李瑗在史料中可循的四位叔伯分別是:河間元王李孝恭、濟北郡公李瑊、襄武郡王李琛(早卒,子李儉嗣位后被降為公)、漢陽郡公李瑰。除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二的李孝恭外,其余三人皆的爵位皆被由王降公。而血緣關系與李世民更為“疏屬”且無顯赫軍功的李瑗身死之時爵位仍王,則可以充分說明此次武德九年的降爵事件發生在李瑗謀亂之后,很可能是李世民對政治傾向不利于己的宗室所進行的一次清洗。
縱觀此次武德九年降爵事件,史料中明確可知未被降爵的“疏屬”宗室共計三人,分別是河間元王李孝恭、江夏王李道宗、淮陽王李道明。除前敘李孝恭外,李道宗、李道明二人均與太宗交好:李道宗“從秦王討賊功”,李道明嗣李道玄爵位,而李道玄素從太宗征戰,兩人均是在政治上明顯傾向于太宗的宗室疏屬。武德年間,李孝恭曾下獄。《冊府元龜》中有這樣一條記載:“唐武士彟,武德末判六尚書事。揚州有人告趙郡王孝恭有變,追入京屬吏。高祖令士彟馳驛簡校揚州都督府長史。”⑤王欽若:《冊府元龜》卷671《牧守部·選任》,南京:鳳凰出版社,2016年,第7735頁。《新唐書·李孝恭傳》中交代了這件事的結果:“或誣其反,召還,頗為憲司鐫詰,既無狀,赦為宗正卿。賜實封千二百戶。”⑥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78《宗室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524頁。而根據《舊唐書》:“尋征拜宗正卿。九年,賜實封一千二百戶。”⑦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78《宗室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525頁。又可知,李孝恭此次下獄是在武德九年(626)之前,則完全是高祖對李孝恭權力的削減與控制。玄武門之變后在某種程度上而言,太宗站在了高祖的對立面。對于太宗而言,雖與廬江王李瑗為叔侄關系,但剛剛被高祖奪權的李孝恭的政治傾向是沒有什么問題的。
降爵敕令雖明言“唯嘗有功者不降”,但在執行這一規定時標準卻難以把控。出使突厥臨危不懼化險為夷贏得頡利可汗敬意的李瑰、①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78《宗室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525頁。鎮守隰州討平叛胡的李琛,②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78《宗室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522頁。甚至自隨李淵起兵之時便積極響應、一路軍功顯赫的李世壽也不能說是無功之徒,卻依舊被降爵。可以看出,上述李孝恭、李道宗、李道明三人親王之爵的保留,更可能與其偏向太宗的政治傾向有關。雷艷紅指出,太宗即位后,原先在高祖朝擔任地方都督、手握重兵的宗室成員基本上都被召回京城,奪去兵權,改而委以閑散職位。③雷艷紅:《唐代君權與皇族地位之關系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這一舉動表現出唐太宗通過打壓李唐宗室,從而將軍事要沖的把控收歸于己的政治意圖。而后世史書對此有所諱飾,只言李世壽“以貪冒得罪”。李世壽所鎮守的交州,地理位置可謂非同一般,對于李唐王朝來說是南方地區重要的經濟、軍事重鎮。在公元728年貫通南嶺的大庾嶺通道開通之前,交州一直是中國南方地區的商業重心。中外商賈通過海路進行商貿往來,常云集交趾,《漢書·地理志》記載:“(粵地)處近海,多犀、象、玳瑁、珠璣、銀、銅、果、布之湊,中國往商賈者多取富焉”。④班固:《漢書》卷28《地理志八》,北京:中華書局,第1670頁。三國時期控制交州的東吳也十分仰仗這里的海外貿易之利,當晉朝從蜀地出兵奪取交趾之后,東吳朝野立時驚呼,交趾淪沒“乃國朝之厄會”,⑤陳壽:《三國志》卷65《吳書》,北京:中華書局,第1466頁。不惜動用十萬大軍勞師遠征也要奪回這個海外貿易港口,而東吳的總兵力不過只有23萬人。若李世壽在此地擁兵造反,則不僅可以依托交州獨立于中國大陸的地理優勢獨立自守,還可利用交州優厚的商業條件發展軍備,對李唐中央來說實在是不可小覷的威脅。李世壽被詔還長安后,終其一生被豢養于京師,再無實權,從中亦可見得太宗對傾向有異宗室群體的抑壓。
綜合以上分析,史書上與墓志中所載李世壽在貞觀初年被召返長安事件,或許與李世壽并未倒向太宗一方的政治傾向相關,是太宗即位之初對宗室集中清理的反映,而非單純如史書所載因為貪污而獲罪。
通過考索西安新出《李仁泰墓志》,本文對志主李仁泰、其父李義、其祖李世壽的生平仕宦經歷皆進行了疏證,可補傳世史料記載之闕。此外,由李仁泰一族的經歷著眼,可以將其視作唐前期宗室子弟地位升降、任官遷轉的縮影,從中折射出太宗政變后穩定朝局、武周革命之際宗室政治選擇以及宗室應制舉入仕等史事的歷史原貌,有助于加深對于唐前期政治史重要節點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