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殤

孫晉芳

盛夏之夜，鄉村里蟬鳴一片。

我跟孩子小心翼翼地一棵樹一棵樹地找，眼光沿著樹干從下到上，再從上到下，繞著樹轉一圈，甚至兩圈，樹干上的小突起往往讓人空歡喜一場。我沒有多少實戰經驗，直到手電筒的光漸漸弱了，只剩朦朧昏暗的光圈時，意外地尋到了一只剛剛爬上樹干一米多高的蟬龜。終于逮著了一個呆子！我們如獲至寶，手舞足蹈。

手里把玩著捷溜龜，回到家，把戰利品放到桌子上。燈光下，那家伙本來就駝的背竟弓了起來。沒有了瓶子的約束，原以為它會四處爬行撒歡，沒想到卻是安安靜靜的。難道是一命嗚呼了？剛才拿出來時還動彈。再仔細一看，它的背上裂開了一條細縫，露出了濕潤嫩黃的一線脊背，原來是開始蛻皮了。它的身子微微顫動著，兩只圓圓的黑眼睛，罩在玻璃殼里似的，在橘黃的燈光下亮亮地泛著光，無法看出它的眼神。裂縫在擴大，已裂到脖子和頭頂處，脖子處有兩個黑色的長方形，帶著暗花紋，像個愛美的男士圍著黑圍脖，后腦殼是亮亮的鮮黃色。它不動了，疲憊至極的樣子。靜靜地積蓄了會兒力氣，身子又開始微微抖動起來，仿佛使出了平生的力氣，身子往前微微蠕動著。裂縫在慢慢擴大，它的身子使勁地往外掙，左邊翅膀蛻出了一半，頭部也蛻出來了。蛻了殼的兩只眼睛像兩個圓圓的黑色小球，兩眼間寬闊得彼此要害相思病一樣。眉心有三個小小的紅點，像三顆鮮紅圓潤的寶石。不知它該忍受著怎樣的劇痛，硬生生地去掙脫禁錮它的皮囊。夢想在召喚著它，為了能看見陽光，為了能歌唱，為了能飛翔，更是為了完成一次生命的蛻變。就是為了這一刻，它忍受著，堅持著，以無比頑強的毅力和堅韌不拔的耐心，熬過了地下至少四年甚至十一年的黑暗生活。現在的它，看起來孱弱極了，它微微蠕動著，身子往右邊一歪，左邊的翅膀慢慢地蛻了出來，大翅小翅連在一起，邊緣呈優美的弧形，翅膀是鮮艷奪目的嫩黃色，柔軟濕潤，像一縷剛剛洗過的綢緞。它又不動了，身子微微發抖。

已是夜深人靜了，孩子早已在我懷里睡去，我的耐心也已耗盡，瞌睡也一陣陣襲來。看看那蟬龜，靜靜地趴在桌上，像一個睡著的嬰兒那般安寧。大半個身子已蛻了出來，像剛剛破土而出的嫩芽。那邊已完全蛻出的翅膀正漸漸伸展開，紋理分明，邊緣的脈絡藍中隱綠，綠中帶黃，真像一把精致的小扇子，而另一邊的翅膀才蛻出一半。而蟬龜此時早已疲憊不堪，楚楚可憐，真像精疲力竭的產婦。我忍不住伸出兩個手指，輕輕地捏住蛻出一半的翅膀，慢慢地往外拉，竟然拉了出來。那翅膀，小巧而柔軟，濕潤微涼。看看還有腿沒蛻出來了，我怕那腿太細，不敢去拽，心想，等它攢足了力氣，應該不困難了吧。于是，我找了個能透氣的小竹笸籮把它扣了起來，只等天亮把它放到院子里的百日紅樹上，讓它享受陽光，盡情歌唱。

早上醒來，迫不及待地去看蟬龜——它已經完全蛻變成了一只蟬，那只沒了靈魂的空殼很失落地趴在一邊。那蟬已通體黑色，泛著黑油油的光。但是，顯而易見，一邊的翅膀硬硬地張開著，脈絡分明;另一邊我助了一臂之力的翅膀則皺縮著，耷拉著。我幫它抹平，它又慢慢皺縮起來。如是再三，無濟于事。

我把它放到樹干上，它往上爬，一邊翅膀耷拉著。爬了幾下，掉了下來。我又放了上去，且放得高一些，它向上爬去了。

飛翔，已與它無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