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書，讓我找到了“失散”27年的京胡師

張廣星

周憲法是誰？

你不知道，我原先也不知道。但年紀大一些的上海《新民晚報》社的同人們肯定知道，他跟《新民晚報》的淵源很深，他年輕時在東北從軍戍邊時，就是《新民晚報》副刊的骨干作者，編輯曾約他每個月給晚報副刊發一篇散文隨筆。讓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的是，退伍轉業，他竟然來到了《新民晚報》社，成了一名新聞部的文藝記者，活躍在滬上的文藝界。

我這個偏遠海隅小城里的一介草民，怎么關注起了上海這座超大城市里的大牌文藝記者和散文作家周憲法呢？說起來話長，這與我2016年寫的一篇散文和更早的1993年初的一則日記有關。

位于當年（1993年）黃巖市路橋鎮的中國日用品商城將于3月18日開業，為了擴大宣傳，我和當時的《黃巖報》副總編輯葉敬圣先生受命到上海，邀請上海《解放日報》《文匯報》《新民晚報》和上海電視臺、上海廣播電臺記者來黃巖實地采訪開業盛況。我們就住在山西南路上的上海南京飯店，要走訪那么多媒體單位，而且要找對人，完成任務，所以我們就住了三天兩夜。我忘了早餐是否在賓館解決的，但中晚餐，我們在邊上四處考察，最后找到一條小巷子的一家小飯館。這家飯館雖然小（小到什么程度呢？連廚師和跑堂的就只有老板一個人），但有大名，大名就叫“戲迷餐廳”。但我和敬圣兄不是沖著“戲迷”兩個字去的，我們都不是戲迷，但一來這里離所住賓館很近，二是小店不僅有湯面，還有小炒，小炒很便宜。我們本來是想試吃一下的，如果菜品和服務不好，我們可以換第二家的。但沒想到，主人的熱情，讓我們不好意思再不來他店里吃飯。

具體的情節，我都已經寫在2016年寫的散文《開小餐廳的京胡師》里了。真是高人在民間哪！這位開小餐廳的小老板，竟然是譽滿上海灘的京劇票友，票友界有名的京胡師。好幾餐吃下來，我們都熟了，沒有別的客人的時候，這位老板兼廚師兼跑堂就坐到我們身邊，表一表他的票友趣事。他說他跟當時的上海市市長朱镕基一起操過琴，朱镕基也是他們票友圈子里的人。他只怕我們不相信，認為他是一個慣于吹牛的人，就起身找出一本被煙熏火燎的相冊，翻出其中的一張，果然是他與朱市長同框操琴。我至今還記得這張照片，是一個夏夜，估計天氣很熱，票友們坐在室外的樹底下，朱镕基穿著一件短袖襯衣，他是照片里的中心人物。

我為什么要在事過23年之后，才想起要寫這篇回憶散文呢？因為這年夏天，我偶爾翻箱倒柜，找一份資料，結果要找的資料沒找到，卻在箱底發現了幾頁舊日記，日記的用紙是“上海南京飯店”的便箋。估計我當時出差沒有帶筆記本，但我有記日記的習慣，我是那天吃過晚飯后，就用賓館的筆和紙來記當日的日記的。但日記并不完整，我已經記不起來到底是當時敬圣兄來喊出去散步戛然而止呢，還是當時已經寫完整了當天的日記，因時過境遷，散落了后面的部分。留存部分日記的最后，竟是提到了周憲法和他的書《藍白集》：

晚飯我們還在他店里吃。桌子上有一本書，是三聯書店出的一本散文集，書名《藍白集》，作者周憲法。因等著上菜，我隨手翻起了書。朱老板見我翻這本書，隨即過來向我介紹，說書里有一篇，就是專門寫他的店和他這個人的。

日記就到這里為止。我和敬圣兄都順著朱老板的手，看到了書中果然有一篇題目叫《戲迷餐廳》的文章，但我們兩個都沒有認真去讀這篇文章，我們有自己的話題，所以我們并不知道這篇文章，究竟寫了些什么。我在2016年寫的《開小餐廳的京胡師》一文的最后，寫的是這么一句話：“可惜當時沒有打聽他的大名，只記下了他的姓。”

但今天我已知道了，這位朱老板叫朱叔良。這不是誰告訴我的，而是我很有幸在一家舊書店淘到了周憲法先生的《藍白集》。我就是沖著其中的《戲迷餐廳》一文，買下了這本書。這次我可是很認真地讀了這篇記敘得非常詳盡生動的散文。根據周憲法先生的記載，朱叔良不僅在票友圈子里有名，而且他跟滬上的京劇名家都有合作：

我曾在上海國際票房舉辦的京劇茶座上，在黃浦區京劇之友清唱會上，在其他一些場合見過他，聽過他的伴奏。我也曉得，他曾為京劇演員王正屏、汪正華、馬少良、夏慧華、宋長榮、言興朋、孫愛珍、吳江燕等操過琴，也曾為電影戲曲演員舒適、程之、蔣天流、楊華生、陳為伯伴過奏。

周憲法還特別寫道：1983年，經京劇大師俞振飛老先生介紹專門到上海戲校教學生京胡，成了上海戲校的兼職老師，可見京劇界對他琴藝的高度認可，但令人唏噓的是，就在此二十年前，朱叔良高中畢業想投考上海戲校，竟然因家庭出身未被錄取。

而這也是今天他雖然名滿滬上，但仍要為自己一家的生計打拼的原因。因為他是高校的落榜生，只好到企業做工人，估計是遭遇到了國有企業的改制，他成了下崗工人。這才是真正讓人唏噓不已的地方。

但朱叔良看來是個很樂觀的人。我們在他店里用餐這兩天，已經充分感受到了他對京劇、對京胡的熱愛。據周憲法的記敘，“凡來餐廳就餐者，與客人首先交流的是京劇，客人會唱，他就拉。客人想聽，他就獨奏。哪怕一天忙得腰酸背痛，京胡一拉，頓覺舒暢自如。”

朱叔良還向周憲法表達了一個愿望：辦一場朱叔良京胡獨奏會。

至于朱叔良獨奏會最后到底舉辦了沒有，當然要聽周憲法下回分解。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曲光輝05A1C1FE-55B5-42A8-B5FC-900015809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