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紅井”情

單國偉

小時候，日子過得苦，經常鬧水荒，父親常常拉上架子車到村外十里遠的澇壩池拉水喝。我想，為啥要跑那么遠？全村人無比金貴的澇壩池，到底長啥樣？

一個夏天的早晨，天剛蒙蒙亮，父親早早準備好架子車，在車上裝好大鐵皮水桶，叫我陪他一起去拉水。

等我們父子二人晃晃悠悠趕到澇壩池時，太陽已經爬上山頭，照得遠處的田野一片鮮綠，池岸上除了幾棵高大的白楊樹外，滿地都是雜草、泥巴、驢糞、牛糞和羊糞蛋子，仿佛來到了一處荒涼的爛草灘。

當我走近池邊，這才發現：不大的池子里，蒙上了一層或黑或綠如同油布一樣的東西。池塘的水面上，漂著幾根干樹枝和爛菜葉子，不時看到幾只蛤蟆和不知名的蟲子肆意游蕩。池子上空，飄浮著某種腐臭而令人作嘔的氣息，引得一群蒼蠅和蚊子嗡嗡亂叫。

我的娘哎！啥澇壩池，這不就是個臭水坑嗎？這樣的水，咋能叫人喝呢？

我心里很失望，也很惱火，一肚子怨氣沒處發泄。我隨手撿起一塊土坷垃，狠狠地朝池塘里一只“呱呱”亂叫的大蛤蟆擲去。不料，什么也沒砸著。只聽池水“噗”的一聲，激起不大的水花，倒讓這只丑八怪趁機逃之夭夭。

我心里很不解氣，隨即撩起開襠褲，拎起自己的小鳥兒，嘴里“嘟嘟嘟”地喊叫著，朝這片臭水坑來了個機關槍掃射……

我正在得意時，只聽父親大喝一聲：“好你個狼吃的，這是全村人的命根子，你咋敢在這里撒尿呢？”一邊丟下手里的打水桶，一邊瞪著眼睛向我沖了過來。我嚇得轉身撒腿就跑。不料，腳下踩到一泡牛糞，一滑，當即摔了個狗吃屎。

我逃無可逃，終究被父親甩了一巴掌，小屁股上頓時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不久，我上了小學。在一次語文課上，我們學習《吃水不忘挖井人》這篇課文。當語文老師讀到“毛主席就帶領戰士和鄉親們挖了一口井”時，我猛地睜大眼睛，“嗖”地站起身來，大聲問道：“老師，啥叫井呀？井長啥模樣啊？”

語文老師還以為我存心搗蛋，一書拍到我的小腦爪上，厲聲呵斥我坐下認真聽講。可我再也無心聽課，滿腦子在想：井到底是個啥東西？毛主席啥時候帶領戰士們來給我們村里挖一口井啊？

有一天，挖井的戰士果真來啦！一個不知從哪兒來的高個子中年人，先是找到村里德高望重的袁爺爺，兩人到處尋寶似的查找著什么。接著，他帶著村里的幾個青壯年漢子進山炸石，入林伐木，忙忙碌碌地做著準備。

很快，他們在村東頭一塊地勢低洼處，挖出了全村第一口地下水井。

當這口由石頭和木料砌成的方形水井落成，從中打出一桶桶又清又甜的井水時，全村的男女老少齊聚井邊，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他，又是敲鑼打鼓，熱情歡呼，又是扭秧歌，放鞭炮，比過大年還要熱鬧。

我像遇到了神仙下凡一般驚喜若狂，急切地向袁爺爺打聽這位帶頭挖井人的來歷。

原來，這位神秘的帶頭挖井人，并非神仙下凡，而是村里剛剛復員的一位老兵，還是一位入黨多年的老黨員。他也不是毛主席派來為我們挖井的，而是實在不忍心看到鄉親們再喝這又臟又臭的澇壩水。

幾年后，為了徹底解決村民吃水難的問題，村里組織黨員打井隊進村入戶，為每戶村民家里打了一口機械式水井。

我家的機井打成的當天，全家人猶如糧食大豐收了一般，又是扯紅放鞭炮，又是燒香敬神靈，整日高興得合不攏嘴。我們孩子們歡笑著，喊叫著，互相爭搶著喝水，直到肚子喝得又脹又痛也不肯罷休。等喝飽了肚皮，我們又先后壓滿了家里所有的水缸、水桶和臉盆，甚至連家里僅有的豬食桶和房頂上曬醋的醋壇子也沒放過。

從井打成的那一刻，父親就激動地進進出出，停不下興奮的腳步。一會兒說要用這新出的井水好好做一頓肉飯，為全家人改善伙食。一會兒又說，要讓娃娃們好好洗個熱水澡，從小老老實實做人，干干凈凈做事，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

當晚，一向視水如命而勤儉節約慣了的母親，果真燒了一大鍋開水，在全家僅有的一個大洗盆里兌好了水，讓我們幾個孩子挨個洗了澡。作為一個從小出生在山溝溝里，從未正經洗過澡的窮孩子，這讓我第一次感受到，洗個熱水澡是件多么令人神圣而開心的事兒。

等我們幾個孩子洗完澡，母親又拿我們用剩下的水給父親洗腳、洗衣服。眼瞅著一盆清水變得又渾又黑，實在沒法用了，母親還舍不得倒掉，說要留下來，給我們幾個孩子洗鞋洗襪子用呢！

在我心中，這井水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好喝的飲料，就是老天爺賜給我們小山村最圣潔的禮物。

后來，我參了軍，入了黨，再后來還光榮地加入了人民警察隊伍。從警多年來，我雖沒有兌現兒時的諾言，也沒有干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但是，當我身著警服，胸掛黨徽，和戰友們默默堅守在工作崗位上，滿腔熱忱地為群眾服務時，我感到自己就是當年那個帶頭挖井的人，我在幫助別人中找到了自己的價值和快樂。

今年回鄉探親時，我用新買的茶具和智能飲水機，為父親泡上了一杯濃香的紅茶，故作打趣地說道：“爹，還記得當年在澇壩池邊打我屁股的情形嗎？”已是重病在身的父親，沒有正面回應我，雙手顫顫巍巍著端起茶杯，虔誠地望著掛在客廳上方的巨幅毛主席像沉默不語。透過氤氳的熱氣和裊裊的茶香，我分明看到一滴老淚悄然滑落杯中。

之后，父親緩緩呷下一口茶水，滿懷深情地說道：“吃水不忘挖井人，時刻想念毛主席啊……”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