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是人生的秋天

程素芹

時光倒回到二十多年前。

那年秋天，剛到單位上班，看到幾個中年女同事，穿著我那個年齡看來中規中矩的服裝，臉上有畫著淡妝的，也有素面朝天的。她們感嘆我們的年輕，感慨自己的衰老，語氣里滿是唏噓。年輕的我心想，她們這樣的光景，離我還遙遠著呢。

忽然有一天，孩子對我說：“媽媽，你頭上有白頭發啦！”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拿了一面鏡子去光線明亮的窗口。鏡子中，留了幾十年的劉海兒里，有幾根白發突兀地鉆出來，在我的額頭占領著一席之地。眼角細紋密密，額頭在手的觸感下，已經有了淺淺的溝，是不抬頭也有了的那種，是用手怎么也抹不平了的那種。眨了幾下眼睛，看不到星星的閃爍。而那年輕時，讓自己深感羞愧的，一跟人說話就面頰緋紅的情景，已經多久沒有發生過了呢？

白發、皺紋，不再發光的眼睛、不再紅潤的面頰，這樣樣都在提醒自己，你已經進入到人生的中年。

想著那個秋天，在單位里看幾個中年女人說話的日子才剛過去沒多久呀，我還在心里感嘆過她們的衰老，想著自己如果到了這一天會如何面對呢？

這一天，就樣來了呀！

鏡子中的白發，一開始是零星的，一根、兩根、三根，白得讓我心煩意亂。怎么就生了白發了呢？每天照著鏡子，白發刺眼。不過還好，只有兩三根，我可以咬一咬牙拔了它們。拔了這兩三根不合時宜的白發，我的頭頂又是漆黑一片，于是，滿意了，衰老，我還是可以對抗它的。

可是，有一天，當我拿起耳后的長發來把玩，白發又出現在我的視線里，一根、兩根……拔一根下來，下半截白色，上半截黑色，再拔一根，依然是。心里的慌張如風樣鼓起來，感覺這滿頭的曾經忠于我的頭發，它們聯合起來，在蓄謀著一場背叛，這半黑半白的頭發在加快著我衰老的腳步，真是令人惶恐呀！

想起一位跟我年紀相仿的女同事，生生地拔了腦門兒上的白發，使那腦門兒光了一大片，發際線也被提高了許多。對于那一片頭皮來說，真是慘烈了些。想來，她在面對自己的第一根白發時，內心也是如我一樣波濤洶涌，感慨良多吧。

突然就不喜歡照鏡子了。在光線明亮的窗前照鏡子，仿佛面對一面照妖鏡，讓中年的自己無所遁形。生孩子時留下的妊娠斑，不知什么時候長出來的黑色的痣，眼角的深深淺淺的紋路，暗黃的沒有光澤的皮膚。這種種，都在提醒自己一件事，你已經老了。

也不喜歡拿著手機玩自拍了。怎么樣擺拍，都拍不出一張令自己滿意的照片。翻看家中的相冊，那一張張老照片里的自己有著青春逼人的臉，細細的腰身，長長的腿。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的年紀，真是令人懷念呀！

中年的標志不僅是容顏的衰老，還有內心的方向。年少時，目光是看向遠方的。那時候，年輕呀，未來尚有無限可能，世界等著自己去擁抱。人到中年，目光已經不自覺地望向過去，想要穿透時光，看到歲月的深處去。因為時間的不可重復性，那些永遠不可能回來的日子便彌足珍貴，那些時光里的人和事便成了自己感傷的理由。聽一首老歌，讀一段舊時的文字，想一想不能再見的人，留在日記里的往日時光，夢中的兒時片段，這些，都會讓自己濕了眼眶。這中年易感的心呀！

中年有滿心的惶恐。這惶恐里不僅有對衰老的排斥，更有對疾病和死亡的恐懼。前些日子剛見過的鄰居，在一個平平常常的早晨，再也沒有醒過來;光鮮亮麗的孩子媽媽得了乳腺癌，手術切掉了雙乳，化療掉光了頭發;四十多歲的面容憔悴的男子，開車來造訪平時聯系不多的戰友，具說曾經女人緣好得很，有過男人的所謂輝煌時光。如今，癌癥晚期，時日不多，來與當年的戰友一一告別。

這樣的事例不勝枚舉。這恐怖的中年呀！上有老，下有小，人生還沒到為自己而活的時候。總想著等孩子大了，等退休了，等有時間了，一定要為自己好好活一次。去看想看的風景，見想見的人，做想做的事。可是這人生的規劃總是趕不上世事的無常。真是讓人惶惶然。

頭沒來由地痛了半日;半夜，睜著眼睛到天亮;咽喉有些不舒服，好像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腿腳莫名地麻了幾下;爬個樓梯，氣喘吁吁……這些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多。百度一下，腦瘤，喉癌，腦梗死，肺癌……一次又一次地瀏覽，對照，好像每個都沾點邊。真是讓人惴惴不安，萬一呢！萬一，這些惡魔找到我，我還能活幾年？

這中年的忐忑，真不是一朝一夕才有的。孩子還小，父母還健在，怎么著中年的我們都不該，也不能就這么走了。怎么就老了呢？新出來的歌，也是很入耳的，年輕人寫的書，也是愛看的，甚至女兒喜歡的千璽哥哥，我也是蠻欣賞的。孩子問我，怎么生了白發？我說是被你氣的，如果你少氣媽媽一點兒，媽媽就不會有這么多的白發了。天真的小人兒相信了。

那一天，她看到了我新生的白發，問我，媽媽，我又惹你生氣了嗎？我笑著揉揉她的頭，她的長發又黑又亮，如絲綢一樣滑，一如我少年時的發。我說，你沒有惹媽媽生氣，人到了年紀，就會生白發的。

是的呀，衰老是正常的生命過程。如一粒種子，經歷土地和雨水的滋養，慢慢地破土而出，長出新生的嫩芽，長出碧綠的葉子，長出細長的枝干，在陽光和風雨中一天天茁壯，開出花，結出果，然后慢慢枯萎，消融，歸于塵土。這是一粒種子的一生。一個生命的誕生跟一粒種子有著相似的過程，幼時懵懂，少年意氣風發，青春靚麗，而中年，該有一份成熟。中年是生命的秋天，是最應該被期待的。如田野里飽滿的稻穗，如門前那棵結滿柿子的樹，如陽光下即將破殼的豆莢，給人以滿滿的收獲。

演員詠梅在一次參加節目，看到工作人員給她的照片修圖時說：“我的圖能不能盡量不修？如果非修的話，能不能別把我的皺紋都修平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長出來的。”幽默的話語中，透著這個年齡的大氣與從容。

如果我們已經擋不住衰老的腳步，那么就坦然面對吧。

責任編輯：黃艷秋2F6964D7-286F-4072-A521-7B978B1E66F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