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繁明
[摘要] 近年來,經常被言說的“寫意”已經不僅僅指代某種美術形式,即便是對美術中寫意的解讀也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作為中國藝術精神的體現,寫意理論體系的科學建構在當代具有澄清認識、匡正時弊等現實意義。本文通過分析新時代有關寫意認識的誤區,以期對推動中國畫壇以美術創作為研究主體,立足當代、兼收并蓄,積極構建中國美術現代寫意理論體系有所助力。畢竟,只有以先進的理論體系為引領,才能在美術創作中進一步弘揚寫意精神,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新時代更具活力與魅力。
[關鍵詞] 寫意 美術創作 藝術精神 新時代 理論體系

無論是作為一種表現手法、創作風格,還是作為精神內涵、審美意蘊的體現,在現代美術創作和理論研究中,褒貶不一的“寫意”其實一直都在被人們所關注。對寫意手法的探索與實踐以及對寫意精神的闡釋與倡導也從未停止。盡管如此,人們對寫意的認識還是較為片面且不夠深入,存在著一些學理上的不足和混亂。也由于這種認識與理解的不足,導致有關寫意的價值判斷的可信度不高,這也影響到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基因的寫意精神在現代美術創作中的充分弘揚。基于此,我們亟須構建科學合理的中國美術現代寫意理論體系。任何理論體系的構建都需要澄清基本認識,明確理論主體,再進一步聯系實際,在正確的理念指導下展開進一步研究。具體到美術創作中,寫意理論體系需要以創作實際為研究主體和依托,彰顯真正的寫意精神,由此才能充分發揮其引領美術創作、推動新時代文化發展與繁榮的作用。
對寫意的認識以及它與美術創作的關系,歷來眾說紛紜,難以達成共識。“因為概念含義的分歧而削弱了它的有效性。不僅寫意概念的含義有分歧,它的價值也有分歧。寫意不總是一個有價值的概念,不是總是一種值得提倡的精神。”[1]其實,即便是繪畫創作中的寫意也不能僅僅被認為是“逸筆草草”的筆墨趣味,所以不能把程式化的技法當成寫意精神的體現。
“寫意”一詞很早便出現于《戰國策?趙策?王立周紹為傅》:“忠可以寫意,信可以遠期。”這句話的意思是人們可以把心里真實的想法告訴對自己忠誠的人,其中的“意”指意圖、意愿、想法,與美術創作中的寫意相去甚遠。美術創作中的寫意是一種表現手法,一般指中國畫中區別于工筆畫的寫意畫。寫意畫還可以分為大寫意和小寫意,介于工筆和寫意之間的就稱為兼工帶寫。它一般不需要具體詳盡、客觀真實地表現作畫對象的細節特征,只需要以相對簡約主觀的筆墨色彩畫出大概形貌,重點在于體現筆墨意趣和表達人文觀念。此外,它還常常與詩詞、書法、篆刻等構成一個相對完整的畫面體系。一些學者認為寫意用在繪畫的表述中是始于元代的夏文彥,他在《圖繪寶鑒》卷三中有言:“(僧仲仁)以墨暈作梅,如花影然,別成一家,所謂寫意者也。”這里提到的仲仁所寫之“意”包含梅花的大概形態特征和個人情趣兩層含義,“寫”也并不等同于書法用筆,只是表現、表達的意思,而“以墨暈作梅”則是指一種表現方法。這里所說的“寫意”與現在通常所說的中國畫技法分類中的寫意已經頗為相似。
寫意性可以作為藝術作品風格、特征的一種表達,其實就是借用了中國畫中的寫意概念。寫意性藝術在造型方法和表現手法上不強調具體物象的寫實性,而注重作品的神韻與特征,為的是使作品呈現出一種不同于寫實的審美趣味與精神意蘊。寫意性中的“意”同時具有多種內涵,包含主題、意識、意境、意趣、意象等,如果要探求這些內涵,那便不能僅限于討論具體的表現方法了。這種寫意性在戲劇、舞蹈等其他藝術門類中都可以體現出來,甚至可以作為一種風格化的描述擴展到藝術之外的其他事物當中。

盡管現在有人提出寫意油畫、寫意雕塑等概念,但在西方美術中并沒有這種說法,也并無“意象”一說,只有具象和抽象之分。西方美術對藝術風格和創作理念的劃分通常是依托各種畫派、主義。這些畫派、主義大多有相關的理論依據與時代背景作為支撐。與西方對各種藝術風格和創作理念進行細分所不同的是,中國的一些學者和藝術家一般將寫實性美術作品以外的表現手法籠統地稱為寫意。然而,若要將中國的寫意畫與西方名目繁多的繪畫風格進行比較,會發現寫意顯然不同于抽象。因為中國的寫意繪畫中從來都包含有寫實性元素,表現對象和表現主題都具體可辨,沒有走向完全的抽象。西方的抽象藝術則表現的只是一種主觀形式感,并不反應具體的客觀物象。在西方的具象繪畫中,反倒有一些風格化的作品體現了寫意中國畫的一些特征。傳統寫意中國畫在繪畫工具、材料的運用以及畫面效果等方面與西方油畫等有著明顯的區別,比如中國畫是筆墨在宣紙上所呈現的,與油畫相比就有其獨特之處,還有像“計白當黑”這樣的表現手法在西方繪畫理念中也鮮有人認同。隨著西方寫實藝術的衰微,取而代之的各種美術風格、流派在精神內涵、價值指向和表現手法上,其實與中國的寫意性表現也少有相同之處。
關于寫意精神的概念界定,首先,它是具有中國特色的一種藝術精神,是中國傳統哲學在藝術創作中的體現,如“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等哲學觀念都可以運用于基于中國寫意精神的藝術創作中。“在中國的傳統里邊, 寫意作為中國藝術精神的一個重要方面, 它表現的精神內容基本不是情緒性的東西, 更不是一種驚悸、一種焦慮、一種憂憤、一種吶喊。它要提升這種情緒, 使之成為審美感情, 升華這種情緒性的感受, 達到一種精神境界。”[2]寫意體現在美術創作上就形成了一種有別于西方審美系統的認識與表現理念。其次,寫意精神反映了具體作品的審美意蘊。最后,它是藝術家審美情趣、人格修養、價值觀念等精神品格的體現,代表著藝術家個性化的價值追求。20C8FD30-044B-4757-B1E4-5A8051963229

寫意精神作為一種審美意蘊,在中國古代文學,特別是詩詞作品中也有突出體現。因此,詩性追求也成了中國美術寫意精神的一個重要指向。蘇軾評價王維的繪畫為 “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為蘇軾所贊賞的“畫中有詩”就是指一種詩化的寫意精神。
那么,寫意精神在具體的美術創作中應該是什么樣的?它的審美意義何在?在筆者看來,寫意精神不應只是作為一種表現手法,更不應只是為了肯定所謂的“不求形似”而存在。它不是美術創作中可以自由添加的“調料”,也不是可以隨意標榜以掩蓋作者創作水平低下這一事實的“遮羞布”。寫意精神指向的是一種體現藝術本質的審美意蘊,它可以是對天地自然的詩意表現,也可以是對社會事理的人文關懷。因此,所謂的寫意精神并非局限于某種畫法或某個美術種類。
美術作品中的寫意精神不能脫離其美學意蘊,也不能故弄玄虛,它需要結合作品的審美價值和內涵進行闡釋。真正的中國美術寫意精神代表著自由獨立和融合變通的主體精神,而不是僵化保守、停滯固化的教條束縛。關于寫意精神體現于美術創作中的價值,首先在于它的創新與突破豐富了藝術表現語言,使藝術審美更為多元。其次是在具體的美術作品中,寫意精神的意蘊由主題、手法、藝術形象等生發而出。最后,寫意性美術創作向人們呈現的是一種有別于寫實與抽象的視覺圖像,“寫”得是一種更具美學意蘊的藝術之境,這也進一步豐富、拓展了人們的審美觀念。
構建中國美術現代寫意理論體系,需要給以寫意畫為代表的中國特色寫意性美術創作一個較為合理的價值定位,而不是標榜其在美術史上的至高地位,夸大其藝術價值。需要指出的是,在評價寫意性作品的藝術價值時,應該結合具體作品進行客觀判斷。
“當前寫意精神的嚴重失落,表現在什么地方呢?專家們認為表現在全國美展中,工筆形式的太多了,寫意形式的作品太少了。這是非常表面的。我認為,表現在整個中國畫壇上,寫意形式的作品太多了,而這太多寫意形式的作品中,具有寫意精神的作品太少了。”[3]寫意中國畫的數量在當代一些重大美術展覽中所占比例較小,之所以出現這樣的情況,其實并不是這些展覽的評委有意輕視寫意中國畫,而是因為現在的一些畫家作畫僅僅停留在技法層面,缺失真正的寫意精神,加之寫意中國畫對社會現實的關注不夠,所以降低了它在一些重要展覽中的影響力。如果不重視題材的選取和筆墨形式的創新,僅僅靠增加寫意中國畫的參展數量,并不利于在新時代的美術創作中弘揚寫意精神。
有人堅持認為寫意中國畫是中國傳統繪畫的正宗,代表了中國畫的最高成就。且不說這里所指的寫意畫是否包含了除工筆畫以外的所有繪畫樣式,還是特指寫意性的傳統文人畫。其實并不是所有寫意性的美術創作都值得稱道,如果畫家技藝不夠精湛,表現手法程式化,表現題材單一化,再加上達不到一定的精神高度,那樣的寫意性創作又有多少藝術價值呢?特別是對許多現當代寫意中國畫而言,“筆墨趣味取代了原有的莊禪精神,而有了更多的守成與效仿,成為無病呻吟的筆墨演練,評價標準越來越玄、越來越窄,已經和當初出現時強調自由精神不可同日而語。這是我們在談論寫意傳統時必須直面和反思的一個基本事實。中國寫意傳統面臨著現代轉型與換血”[4]。同理,其他種類的強調寫意性或寫意精神的美術創作都不能企圖離開作品主體,通過空泛的過度闡釋而高估其藝術價值。
“論畫以形似, 見與兒童鄰。”這句話的意思是,評價一幅畫如果僅僅以畫得像不像為標準,那么這種鑒賞水平就和兒童差不多了。反之,如果一個人認為畫得不像就比畫得像好,也同樣不足為訓。至于定位寫意精神在創作中的價值,不能離開對具體作品的研究分析和鑒賞考量,更不能一味強調技藝層面的寫意性而忽略畫面中寫意精神的體現。
在強調美術創作寫意性的同時,也不可否定寫實性的價值意義。寫實性表現因其具體生動,所以能夠更直觀明了地表達創作主題,豐富人們的審美經驗。其實任何藝術形式都有其局限性,寫意性美術創作亦然。如果一味地強調寫意的獨立性,反而會限制其創新與發展。寫意性表現手法如果能與其他表現手法取長補短,互為融合,將更能提升作品的藝術價值。相反,表現手法的創新與突破也豐富了寫意性作畫的圖式。正是有了寫意性與寫實性表現手法的有機融合,傳統中國畫在新時代的美術創作,特別是人物畫方面的表現力才得到了有效增強。
寫意在過去很長一段歷史時期里都被作為一種主流文化而受到推崇,特別是頗具話語權的文人士大夫的參與更使寫意的影響力大增。而近代以來,受西方文化的影響,特別是西方美術教育體系的引進使寫意變得飽受爭議。如今,在這個資訊發達、觀念多元的時代,人們對寫意的認識、理解與價值判斷更為多元,否定者有之,肯定者有之,積極改造者有之,固執堅守者有之,只不過大多是各執一詞,缺少對寫意的整體分析與研究。中國美術現代寫意理論體系的構建有助于人們正確認識寫意,糾正有關寫意的錯位理解,發揮理論引導實踐的積極作用。
“我們生活在21世紀,我們的寫意畫要了解這個時代需要的人文關懷,要思考時代的命題,注入時代的氣息,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發現美,這涉及文化的視野、開闊的胸襟、深層的思考。”[5]構建中國美術現代寫意理論體系既要從我國優秀傳統文化中提煉精華,又要兼收并蓄,從現實生活和世界文明中汲取營養,避免固守傳統、食古不化、妄自尊大,這樣才會讓此理論體系隨時代變化而不斷更新升級、充滿活力。寫意理論體系的建立就是要幫助寫意性美術創作尋找突破的路徑,謀求發展的空間,助力寫意性美術題材、手法的創新。只有這樣,寫意精神的內涵才會更加豐盈,寫意性創作才能在新時代取得進一步發展。

中國美術現代寫意理論體系的構建一定要以美術創作為依托,回歸作品本身。美術是視覺藝術,對美術作品的欣賞與解讀不能忽視審美主體的感受。如果離開具體作品的客觀形態奢談寫意是沒有實際價值的。這種以創作實踐為基礎的理論建構既要有個案研究,又要有整體分析。對美術創作而言,無論是寫實還是寫意,都離不開具體的形象。若要講一件美術作品的寫意性或寫意精神,就必須結合具體的圖像元素進行分析與闡釋,比如探討其寫意性是如何表現的、寫意精神體現在哪里、寫意精神的價值指向是什么……這些其實都會涉及具體圖像。至于對具體作品的評價,一定要實事求是、客觀到位,不能把是否具備寫意精神變成一種可以隨意運用的褒獎之詞。
寫意精神深深根植于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沃土之中,在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價值體系和審美體系之中獨具審美意蘊,是中國文化對世界文明的重要貢獻之一。如果說“寫意詞匯的運用,會進一步促進提高注重寫意精神的文化自覺性,引導大眾進一步深入審視中國寫意藝術傳統”[6],那么中國美術現代寫意理論體系的成功構建一定會為中國寫意美術與世界美術文化的對接與融合提供有力的理論支持,也有助于增強新時代的文化自信,促進我國文化事業的繁榮發展。

注釋
[1]彭鋒.什么是寫意[J].美術研究,2017(2):21.
[2]薛永年.談寫意[J].國畫家,2006(2):12.
[3]徐建融.寫意精神和寫意形式[J].國畫家,2011(6):06.
[4]袁文彬.中國油畫的寫意情結與當代發展[J].中國藝術,2015(3):55.
[5]同注[2]。
[6]閻安.寫意的活性與可拓展性[J].美術觀察,2012(3):17.20C8FD30-044B-4757-B1E4-5A8051963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