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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林尼的磁帶

2022-06-21 21:35:59包慧怡
小說界 2022年2期
關鍵詞:人類

包慧怡

Natura odit vacuum.

大自然憎惡空白。

A面

Track I· 無頭人 Blemmyae

“我一直知道自己是圓的,堅硬且圓,卻不敢說,沒有凹凸,沒有開口,可能小到不可見,又或者大得像大犬座里的天狼星,這些表述沒有意義。我堅硬且圓,這是唯一的重點?!?

聽聽這話,這有頭者之頭的沾沾自喜。是的,你有一顆頭顱,你們都有。智慧的寶座,真理的外殼,圣言的棲息所,在一個二十厘米見方的球體中。或許我該說,見圓,雖然,天知道,那東西從沒圓過。

所以你們感到安全,那東西滿足了你們被厚實的骨骼處處包圍的欲望,被堅硬而圓的事物包圍,被濃稠的黑暗包圍,沒有一絲光透進來,完美的子宮。意識從虛空中冷凝出這副子宮,把它用作培育自己的胎房,用作隔絕自己和宇宙的祈禱室。意識為自己構想了浩瀚豐饒的未來,這未來太過脆弱,需要一座絕對的孤島方能滋長:無菌、無光、無聲。就這樣,意識居住在因極致簡潔而富麗堂皇的穹隆之中,那是沉思默想的穹隆,感官愉悅的穹隆,不透明超越性的穹窿,它阻擋致命的宇宙射線,不讓酸雨、PM2.5和病毒入侵。這簡潔的硬球。

硬球之外,你們的空氣已不復存在。

但我們仍活著,跳著,走著,在利比亞沙漠,在紅海畔,在印度河枯水的源頭,越過圓形地圖的界線,越過羊皮上手刻的經緯,向你們逼近,朝圓心游蕩。

普林尼說,如果你認可火在鑄造事物外形方面的能力,對埃塞俄比亞邊遠地區生長的畸形人就不會感到奇怪。父親亞當命名萬物時——別懷疑,我們當然也是他的孩子,這中間的故事太長,你不會想知曉——憑一種精純的猶豫,給我取了模棱兩可的名字。你致力于還原它的含義,“詞源是語言的幽靈生命,”你說,你們有頭人說。

其中一個頭說,我們的名字來自希伯來文“沒有”和“腦子”,“只是無腦,未必無頭”,我可去他的吧;另一個頭說,我們的名字來自古希臘文“看”和“閉上眼”,“閉著眼睛看”,好一點,但仍不精確。我們的確是一群盲視者,但我們對觀看萬物沒有興趣,也從不曾合眼。那一對你們賴以丈量自己在世間位置的孔洞,只是開在了我們的胸口,在你們安置乳頭的地方,閃亮的乳頭,對你們中的雄性來說全然是贅物。我們邊走邊看,并不觀察和丈量世界,這世界對我們并無半寸新鮮——別忘了,我們是先來者,我們在這顆水球上的居住史可比你們久——我們唯一渴望凝視的對象是你們,我的姐妹,我的兄弟,你們這群稱我們為他者的他者,你們這群華麗穹隆下的極簡沉睡者,你們這群硬球和黑洞的狂熱崇拜者,你們這群希冀有朝一日從一個極度萎縮的空間中破蛹而出、飛向無垠的樂觀者,你們,真正的盲目者!

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有時候,我也感到自己有一個頭,我待在一顆頭顱里,覺得溫暖,覺得可靠,覺得心有所屬。你們會稱之為幻肢——幻顱?感到有一個頭是多么麻煩,那些額外開鑿的骯臟孔洞,那周而復始的呼吸的需求。我用幻顱上的鼻孔吸入幻的空氣,吸入以太,或者安巴藍,或者阿卡莎2, 隨便。你或許仍記得《泰帝利耶奧義書》的節奏:“從空中產生風,從風中產生火,從火中產生水,從水中產生地,從地中產生藥草,從藥草中產生食物,從食物中產生人?!彼阅憧?,我們用幻顱吸入的古老空氣,是你們和你們曾經擁有的世界的起源。

你們有頭人!你們把意識嚴密包裹在微型硬球里,好忘記被你們毀掉的那顆巨大的水球,那被誤稱為地球的,我們共同的家園。現在我們走向你們,用我們錯位的眼球,把你們裹挾在我們全知的視域中,當然不是為了復仇?,F在,當我直勾勾地瞪著你,帶著我族全部的愛欲與憐憫,歷史與奇跡,再也沒有哪顆硬球不能被目光洞穿。一小束目光漏入你們小心保存的二十厘米見圓的黑洞,照亮了意識的內壁,照亮了壁上每一寸渦旋和花紋,燃起細小的金色火焰。

現在,安心吧,在被無頭人的目光點亮的頭顱中,再沒有任何事物會慘遭遺漏。

Track II· 傘足人 Sciapodes

稱我們為“傘足人”,是用目的因替代了形式因。Sciapode的真正含義是“影子腳”。老普林尼管我們叫Monocoli,“單腿人”,導致我們經常被同Monoculi(獨眼人)混淆。我們和他們沒有半點相像!那些獨眼巨人,那些茹毛飲血的生番,沒有文明,單單因為一個名叫奧德修斯的人類水手的戲弄而留名于世,那個圓目巨人之恥,不謹慎的波呂斐摩斯。

或許我們也不夠謹慎,才給他們留下了誹謗我們的口實。他們人,他們正常人,只想在怪物身上看出被自己誤解的真相。人類害怕我們,因為我們總是缺點什么,或者有什么部件安錯了位置,但我們對“正常人”的厭惡早已鐫刻在星辰之中。人類叫我們惡心,不是因為存在的缺失,而是因為存在的過剩。當你可以用一條腿行走自如——連老普林尼也承認我們“跳得飛快”——進化出兩條腿,僅僅為了走得優雅、平衡、不動聲色,這是難以忍受的自大。

人類編造些關于雙腿齊全的優越性的童話,甚至讓那個德高望重的古老種族,人魚家族的一員,為了和人類男子生活在一起,劈開自己的魚尾,去陸地上踩著尖刀走路!而他最后當然沒有娶她,她化成了海中的泡沫,無怨無悔,愛情的忘我,靈魂的升華,愿賭服輸,日光里蒸發的一縷忘川海藻。我要吐了。人類什么時候能真正意識到,這個宇宙不是為他們設立的?跨種族戀愛挺好的,政治正確啥的,只是,人類可有一次想過邁入海中,弄濕他們的雙足?他們安居于陸地軸心帝國,把蹈海的奇跡分派給殉道者;他們想象自己踏著海波,實際上被他們踩踏而過的,從來只有一波波死者。日久年深,光陰被加工成酒標,裝點故事的陳釀,只要說出“從前……”二字,就能令他們醉眼朦朧。往昔,甘醴的往昔,無盡蔓延的芬芳的地平線之往昔?。?/p>

我們也生活在陸地上,但我們不曾招惹其他單腿或無腿的種族,也不曾把自己亭亭如蓋的巨足設為任何標桿。我們棲息于地平線的盡頭,烈日炙烤的阿非利加大地上,人類相信從我們的果樹垂下串串紅寶石、紫晶、鉆石和琥珀,這再次證明他們想象力的貧瘠。我們天生偏愛一夫一妻制,雖然我們不需要婚姻(這種奇怪的人類贅物),但我們對愛侶的長情有目共睹。有記憶以來所有多聲部的夜晚,我總是伴著同一位她,在搖搖欲墜的火星下蹦跳——月升的最初幾個時辰,紅色的火星如煙頭,在伸手可及的地平線斜上方一明一滅。失憶之前所有寂靜的正午,我和她總在同一片綠洲旁,背靠一座流沙細膩的沙丘,輪番舉起各自唯一的巨足,它投下的影子足夠同時蔭蔽我倆,簡單的動作也不會干擾甜蜜的午睡,累了就彼此交換,這份默契早已無需言語。我只有一條腿,我們卻有兩條腿,彼此支持向來定義著我們的存在,不需要額外為之發明契約。

倘若人類能夠看到,撒哈拉干燥無心的荒漠正中,無數蜿蜒起伏的沙丘背面,有多少對傘足人愛侶正緩慢地舉起或放下他們唯一的腳,靜默地交替著,每一次都更深地扎入蒼穹,每一次都更坦然地埋進黃沙,他們便會知道,這就是星辰運行的全部秘密。宇宙的鐘擺,就是傘足人在沙漠深處搏動的心。

Track III· 獅頭人/通語者Donestres

“紅海中有一座島,那里有一類人叫Donestre,從頭到肚臍覆蓋獅鬃,其他部位是人形。他們通曉所有人類的語言。當他們看見異鄉人就喊他,叫出親人或熟人稱呼他的名字,用謊話欺騙和逮住他,把他脖子以下全部吃干凈,然后坐在(吃剩下的)頭顱上哀哭。”——《東方奇譚》3

即便以異形人的標準來看,我們也是稀有物種。對我們最詳盡的描述見于三份殘破的十世紀抄本,一份古英語,一份拉丁語,一份雙語。沒錯,我們是多語者,確切地說是通語者,不用學,這是天賦,或禮物,在你們的方言里,這叫“出廠設置”。“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這教誨對你們適用,對我們則不,我們就是這樣的事物:鳴的鑼,響的鈸。我們安于自己的身份,不想成為別人,和你們不同。

吞噬你們的身體時,我們不是沒有迷惘。畢竟,你們是人,我們是半人,誰也不知道吃多了你們,我們身上的人性會否增多,換言之,屬于獅子的部分會否減少。我們不想成為人,人太軟弱,太過漫不經心,欲望太多,專注太少。這世界只屬于那些擅長借助宇宙之力生存的人,我們和你們最大的差別就在于專注——通過專心吞噬,我們能將自己的存在全然投入到宇宙經驗中去,我們能成為宇宙本身。

滑下我們的食管之后,你們也成為我們的一部分。你們的血液流入我們的靜脈,你們的細胞茁壯著我們的軀干,你們的意識——這東西不耐酸,總是最早解體,從未能進入胃袋。意識并不在頭顱中,如有些人相信的那樣。意識遍布肢體,猶如章魚腕足上的吸盤。章魚的心智就是它的肢體,它們生活在肉身/心智的二分之外。你們自以為比章魚進化得更完備,能讓意識與身體各就其位,這是你們所有悲劇的起源。

但我們還是留下了你們的頭顱,為之灑下儀式性的熱淚。這圓球令我們好奇,它總是翕動那兩片淡紅的肉,從中發出“愛”“救”“瘟疫”“末世”“寬恕”“審判”這些古怪的音節。作為通語者,我們當然知道這些音節的意思,我們只是認為它們毫無意義。我們通語者唯一不知道含義的音節,是我們自己這個物種的名字Donestre——但我們不在乎。你們在乎,你們太想要命名一切,沉迷于名字的力量,認為稱名就意味著控制和馴化。你們之中有個胡子拉碴的老者甚至說,雖然我們的名字在人類語言里沒有意思,但在我們自己的方言中,這個詞的意思是“神圣者”——“我心甘情愿被神圣者吞噬,我自愿成為汝等圣者的一部分!”聽著他臨死前涕淚橫流的囈語,我覺得滑稽,卻也有點難過。

是啊,怪物也有各自的乖僻,我們的乖僻就在于時不時會有點多愁善感,就像你們一樣。我說過,吃多了人,就得承受這一后果。

所謂怪物無非是你們尚未能命名的物種。一旦人類在一頭怪物中識別出怪物,哪怕是病菌這樣的微型怪物,他就幻想已開啟對它的馴化。而我們正相反,一旦我們在自身中識別出人類的痕跡,就會更急切地想要與人保持距離。我們會來到存放你們頭顱的山腳下,挑一顆交情最好的人頭,用家鄉話同它聊天,好校準自己不斷成為它吐出的每一個音節的反面。

“你們的心智是一座有圍墻的花園,即使死亡也不能觸及其中盛開的骨朵?!?/p>

且記住這句話。這是我們通語者對你們人類,也對我們自己的未來,所能給出的最深的祝福。

Track IV· 嗅蘋果者/無口人 Astomi

普林尼和美格斯蒂尼管我們叫“無口人”(Astomi),斷言我們是只生活在恒河畔的奇異種族。他們錯了!這些古代和中世紀的老歐洲人啊,總需要把焦慮和恐懼的對象擠兌到世界邊緣,他們筆下的群魔亂舞之地,他們無法親自用雙腳丈量的遠方——如此他們就能感到安全,如此他們就不可能被證偽。這有點兒像下冥府的故事,你知道,很少有人去過那兒,去過的人通常也無法回來,證明那些在陽間流傳最廣的地獄傳奇都是胡說八道。

他們把我們塞入花體首字母的空腹,或是泥金裝飾的畫框和柵格,安置在世界地圖的東南方,與他們居住的世界形成對角線、距離最遠的地方。多么自相矛盾!他們的地圖以“東”(oriens)為制高點,甚至地圖編繪術語中的“定位”一詞都來自“東”,但東方也是他們發落和貯存妖怪的地方,像我們這樣的怪物,像我們這樣缺了或多了點兒什么的東方怪物。但是他們錯了,我們就在這里,就在他們身邊,逡巡在老歐羅巴的山川大河間。我們最常出沒的水域不是恒河(真的,就算我們想,也早已擠不進去),而是臺伯河、萊茵河、多瑙河、羅納河、泰晤士河,我們中最勇敢的一支甚至真的遷徙去了亞洲——只是人類選擇對我們視而不見。

對蘋果的偏好是隨機的。當你沒有嘴,這意味著死于塵肺或病毒的概率大大降低,也意味著你不太可能是個老饕——畢竟你嘗不到食物,也沒有靈活翻轉的舌尖去回味五分熟牛排相對七分熟的優越性。但我們的確進化出了精細的嗅覺,并像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那樣,僅靠吸入香氣就能心曠神怡地存活下去。這賦予我們的存在一種抽象性。摩挲紅澄澄或綠茵茵的蘋果,用每根手指輪番愛撫它的葉和梗,把這與原罪相連的完美圓球輕輕舉到鼻翼邊,深深呼吸,然后沿著河岸將它滾走——這個過程賦予我們一種心醉神迷的抽離感。

作為輔食,我們也嗅聞鮮花、青草和其他果蔬。我們沒有嘴,只能用眼神或動作向同伴指示優秀的食物源。普林尼說,我們如果不慎吸入糟糕的氣味就會殞命,這不完全是真的:我們嗅覺敏銳,但凡空氣里有一點令人不悅的原子就會立刻逃離,要吸入足以致命的劑量并不容易。但環境不斷惡化是不爭的事實,比起我們的祖先,現在我們會謹慎選擇人煙稀少的河段居住,但我們從未由于爭奪棲居地而同類相殘。災厄(disaster)的發生,不過是遠離(de)星辰(astra)。明亮的日光不曾見證我們彼此殺戮,更不要說傷害人類。但我們的確曾從群星閃耀之地選擇了自我放逐。先祖的一次魯莽之舉,使這遠離群星的漫長流亡在多重夜空下反復上演,我們的《出埃及記》是沿著垂直的維度進入荒野。這充滿災厄氣味的曠野之息,與關于蘋果/惡(malum)的以訛傳訛不斷結合,逐漸釀成一種令我們欲罷不能的腐熟之味。

如果命運有氣味,它就是曠野荒草與即將發酵的爛蘋果混合的氣息,早已失落的黃金時代的遠古氣息,危險地指向一個由虛擬時態鑲框的伊甸園,早已上鎖的花園,不可復返的往昔時刻。

但我們已學會安居于此刻,多虧我們沒有嘴。在這個以任何標準來看都不可居住的時代,保持沉默,就是完全的言說。用拉鏈拉上嘴,就能看見無數虛假的能指滑動的空隙間,剎那綻放的意義之煙花。

你能相信嗎?我們其實是愛人類的,那些能說會道的小傻瓜,那些愛上了煙花的微塵。他們是我們無法全然道出的那部分自己,是我們永遠無法饜足的欲望的投射,也是讓我們曾經感到活著的那份滾燙的恐懼。

想想我們吧。在思慮(consider)的一瞬間,你會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星辰(sidus)那里,與群星同在(cum sideris)。

B面

Track V· 獨眼巨人 Cyclopes

“苦難是普遍存在的……大氣中有新奇之物,蒼穹中有恐怖之物,暴風雨脫離了季節的軌道?!?

“快來看,我成功討伐了一頭獨眼巨人!”

女朋友拿著Switch手柄手舞足蹈,接著發出一聲失望的“啊——”

“怎么啦?”我正在陽臺上晾衣服,“打贏了不挺好嘛?!?/p>

“但他竟然只掉了這點裝備,還沒有我自己的武器級別高?!?/p>

“反正你又不圖他武器,快收集他的肝臟和眼球好做菜。”

“簡直太不值了,打了半小時就得了這么點東西,都賺不回中途嗑的藥。怎么設計的,氣人?!?/p>

“那你干嗎非要去打獨眼巨人啦?你不去惹他他又不會主動攻擊你?!?/p>

“哎呀你怎么這么不思進取的,不打一打怎么知道他的習性。再說他脖子上掛著一大串亮晶晶的寶物,就是很誤導人啊!”

“好了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快點去寫論文吧,你自己叫我督促你的。再說一會兒我還有個視頻會議。”

女朋友氣呼呼地存完檔,把手柄插回主機兩側充電,小聲嘟噥著從客廳走進書房,兩只小狐貍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一路響。真可愛呀,看著她裹在搖粒絨睡衣里的嬌小背影,真想現在就跟進去。能和我比賽寫論文(通常寫得比我快),能跟我合作打游戲,還有瞬間從娛樂切入工作模式的鋼鐵自制力,有這樣的女朋友,要哥們干什么。

非要挑骨頭的話,小姑娘有點太好強了,在游戲里都是。就說《塞爾達傳說:曠野之息》吧,一開始她完全是當成田園烹飪游戲來玩,熱衷摘蘋果、抓魚、獵鹿、研發怪微妙的料理,看到怪物就直接腳底抹油,或者躲在樹上鬼鬼祟祟用弓箭偷襲,從來不敢正面剛。現在好了,隨著她的裝備不斷升級,經驗越來越豐富,普通小怪已經完全不是她的對手,而她也越來越沉迷于殺戮,立志一周內要成功討伐比boss還難打的黃金人馬,剛才那頭獨眼巨人成了她試手路上的犧牲品。

獨眼巨人在這個游戲里是一種孤僻又安靜的存在,跟《奧德賽》里的波呂斐摩斯一樣,本質上是和平主義者。他們總是赤身露體,只穿一條虎皮褲衩,倒在森林里、池塘邊、棧橋畔、洞穴前呼呼大睡,如果不是因為那振聾發聵的鼾聲,路過的旅人很難發現他們。發現他們的人都逃不過那些閃光寶物的誘惑(戰斗結束后都會失望),于是紛紛挑釁這個大塊頭,將睡夢中的他激起來戰斗。獨眼巨人的戰斗方式也很原始,連根拔起大樹砸你,撿起石頭摜你,或者干脆一屁股壓坐在你身上,完全談不上技術含量。那一只圓睜的眼睛位于巨大的頭顱中央,醒目地發出紅光,你若用木箭或長矛插入他的獨眼,他就會失去平衡跌坐在地,雙手護住那僅有的眼睛,發出痛苦的低吼,你可以趁這個時機沖上前去,用你最好的近戰武器削斷他的腳筋。熟練以后,整場戰斗可以在一分鐘內完成——屠戮過大概五十頭獨眼巨人的我,覺得這個過程完全是欺負(巨)人。

這個游戲里的其他怪物也是,基本上對旅人沒什么興趣,各自或離群索居或圍著篝火跳舞吃肉,在廣袤的海拉魯大陸上過著自給自足的二次元生活,完全不需要靠屠殺玩家來生存。是玩家單方面需要怪物:殺怪撿裝備,殺怪換賞金,用怪物的內臟和爪子做料理,怪盡其用。如果戰斗技巧不夠嫻熟,在殺怪的過程中耗費了太多武器,或嗑了太多藥來續命(像女朋友剛才那樣),那你這次殺怪就是賠本買賣。一頭怪,遠遠看一眼就能判定屠殺它的性價比,這是老司機的基本修養。我理解女朋友現階段殺怪的熱情,這是對掌握生存技能的渴望,她需要感到一切盡在掌握中。但她很快會厭倦的,當她成為我這樣裝備用不完、無傷打boss的頂級玩家,她會再度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成為我這樣徹底的和平主義者。她將自由而無畏地奔跑在海拉魯大地上,再度感受它山河的壯美。

也只能在游戲里奔跑了。外面,瘟疫在蔓延,病毒在變異,隔離未解除,真實的世界正在崩解,疾病已不是唯一的原因。健身房早已關門大吉,這半年來我們唯一的鍛煉就是在家打體感游戲,先后通關了新版《舞力全開》和《有氧拳擊》后,以三倍價格搶購到的《健身環大冒險》也進度可喜。每天攥著那個名叫靈環的普拉提圈,聽著熒幕里靈環激情四射的鼓勵(“太棒了!”“閃耀著!”“好好維持!”“好厲害!”“Viii-ker-too-ree!”)在瑜伽墊上原地踏步,有時會懷疑自己和女朋友養的倉鼠有什么差別。當然更多的時候還是感慨:最后的最后,只有任天堂能拯救宇宙。

時間差不多了,我打開電腦,輸入Zoom的房間號和密碼,準點接入了視頻會議。已經很久沒有在線下參加學術會議了——倒不是說有什么懷念的,對我這樣的社恐,不用面對面開會是種解放。開會本身還好,最可怕的是茶歇:明明只想去桌邊拿一塊免費三明治,卻不得不目睹平時從不正眼瞧你的同門師兄圍著學術大咖噓寒問暖。以大咖為圓心,周圍滿滿當當擠了一圈初次見面的人,這些人仿佛同時啟動了“好久不見”“我很有趣”“我是潛能優秀的論文合作伙伴”“我是明年一起組panel的好人選”等展示插件,真怕他們內存不夠當場宕機。更可怕的是,其中一個師兄一邊談笑風生,一邊用牙簽叉起了你看中的最后一塊三明治,精準地投入一次性紙盤中,穩穩端到了大咖面前。永不結束的茶歇!完全沒必要一天三次的茶歇!網絡視頻會議是種解放。若你不怕別人覺得你在摸魚,甚至可以關閉攝像頭,設一個親和力爆棚的虛擬頭像,然后在床上邊聽發言邊大口啃三明治(再也不會被人叉走)?,F代學術行規所鼓勵的社群感,一個愛智的社恐所需要的私密感,這兩種看似矛盾的需求竟可以在線上會議中完美調和,實在令人感激。

今天的會議主題譯成中文大概是《后疫情時代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意蘊與倫理表征》,老實說我覺得這個題目不通,但主辦方顯然認為這是個所有領域的與會人都有話說,并能快速在會后寫出論文、結集成冊、計入年度考核的主題。

此刻,腦門光可鑒人的主旨發言人正在聲情并茂地讀稿,我的視線卻不經意地被一個與會人的頭像吸引:起初我以為那是個虛擬頭像,但仔細一看,他只是使用了一個海灘畫面的虛擬背景,頭像本身在晃動,毫無疑問是真人。

能夠叫作人嗎?在Zoom的畫廊模式中,他被擠壓到了二十多個與會人窗口的最邊緣,但我還是能清楚地看到,在那片高飽和度的海藍背景中央,有個獨眼人正透過屏幕向外看。

他戴著一條欲蓋彌彰的藍色迷彩頭巾,露出額前僅有的一只眼睛,直愣愣地看向前方,偶爾露出困惑的神色。突然,我看到他抓起一支筆,在便箋上快速記錄著什么,那顆渾圓、深褐色的眼珠滾向他又大又圓的眼眶的下方,不再盯著屏幕。我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主旨發言人身上了。

就在一瞬間,那顆眼珠重又翻了上來,直勾勾遇上了正瞪著它的我的眼睛。

“第五,共生的倫理意涵。共生起于生物學概念,指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不同質生物體在自然進化過程中出于原始的向生本能而彼此相連,共同生存……”

主旨發言人的聲音在我耳畔不斷微弱下去。我的雙眼對視著屏幕那頭的獨眼,雙方都在納悶,是誰不小心接入了錯誤的會場。

Track VI· 反足人Antipodes

“我看到那渾圓的深谷中行著一伙人,

他們淚流不止,默不作聲……

因為面部已掉轉到臀部那邊,

他們不得不向后倒行,

這是由于他們無法向前看。

也許是因為患了癱瘓癥,

每個人就這樣完全顛倒了前后身

……眼前我們這些人的形象

竟被這樣扭曲:淚水從眼中流出,

卻順著兩股之間的縫隙浸濕臀部。”5

一切畸人都由誤解定義,而無人遭誤解如我族之深。詞源是語言的幽靈生命,這幽靈卻永遠走入岔路,流浪、誤入歧途、犯錯,errare, errant, err, 就如“走錯路”這個詞本身。

畢達哥拉斯、馬魯思的克雷圖斯、龐波尼烏斯·梅拉、維吉爾、盧坎、瑪尼利烏斯……曾對看不見的那個半球上是否住著你們的同類爭論不休。所以你看,那些聲稱古人甚至中世紀人認為“地球是平的”的說法,都是近代以來一部分人類的惡毒心機。你們的祖先早就知道地球是個球——兩千年多前,你們中的一些就相信地球中心燃燒著永不熄滅的圣火。這古老的火焰溫暖這一邊的人,也溫暖“那一邊”,你們管那一邊叫作“對跖地”或者“反足之地”,如果那兒住著人,那必定是些腳朝上、頭朝下行走的對跖人或反足人(Antipode)。一千五百年前,你們管那兒叫作塔普羅班(Taprobane),一千年前,你們叫它未知大陸(terra incognita)或南方未知大陸(terra incognita australis),兩三百年前,你們叫它澳大利亞(Australia),現在你們稱之為南半球。校準猜想,實地考察,電腦測繪……進步!有些事兒你們人類確實干得不錯,你知道,科學什么的,或者時不時造些新神。

但你們的世界因此急遽縮小。當“對跖地”變成了澳大利亞,你們再也無法將它一廂情愿地設定為畸形人和怪物的故鄉(當然,部分原因是你們需要那座島承擔監獄、罪犯流放地、殖民地等實用功能)。

關于我們的怪談很早就誕生了,宏觀的、地理學的、垂直維度的“反足”被置換成微觀的、解剖學的、水平維度的反足。但丁把我們安排在地獄第八層,在占卜者的深谷中:“你看,他怎樣把兩肩變成了胸膛/他喜歡向太遠的未來瞻照,/所以現在要后退著向后面張望。”精致的報復型邏輯,典型的但丁風味。

可我們當然不只是些泄露天機的求神問卦者,而是分布在情報界、商界、軍火販賣界、IT界、綜藝界,演戲、跑單幫、當雙面間諜、從事天文觀察、在大學教書……總之干什么行當的都有,如此才不負混沌之神勤奮洗牌賦予我們的解剖學奇跡。

(順便一提,教書是我們尤其得心應手的領域:臉對著講臺和學生,腳尖和手卻對著黑板,一刻不停地捏著粉筆寫板書。教室上空的靜默。伯提沙撒時刻。)

我們早已混入你們之中。你們中的一些大約也早已察覺,因此不斷編織新的傳奇,好不斷隔離我們,讓我們滾得遠遠的,至少在敘事中與你們井河不犯。地圖測繪學見證了多少古典傳奇的衰落!在你們的敘事中,我們的新家在極地,在遠東,在非洲;在地心,在地獄,在太空。甚至有人把我們同古漢語里稱呼先秦百越分支的“交趾”混為一談:相對于古中國的中心地帶,交趾人或曰交阯人也居住在南部邊地——“南方曰蠻,雕題交阯”(《禮記·王制》)——謠言繁殖謠言,傳奇分形傳奇,無論在東在西,你們必須住在圓心。

昨天,我在上班的寫字樓里邂逅了一個無口人。原來她一直就在樓下一層上班,和我們公司共用一個咖啡間。起先我很驚訝,因為早就聽說這個族群厭惡人類,對空氣質量又很挑剔,實在想不出他們怎么會來這座城市最繁華的金融貿易區上班。

很快,我明白了她不過是和我一樣,用謠言保護自己,反過來利用人類的敘事,在這個日趨擁擠的世界上辛苦地偽裝,換來一個立足之地。更何況現在人類中盛行一種麻煩的肺科傳染病,樓里多數人都戴著口罩上班,沒有人發現她的異樣也很正常。

在咖啡機前,我無意中見到她摘下口罩,從手袋里拿出一顆清香的紅蘋果放到鼻孔下,閉上眼,深深呼吸。正當我以為她和傳聞中一樣沉醉于蘋果的氣味時,她卻睜開眼睛,把整個蘋果扔進了廢紙簍,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她轉而倚靠在咖啡臺前,打了一杯加濃的美式。

“唉,一切都在惡化?!蔽倚⌒牡赜谜樅湍_跟對著她,緩緩朝咖啡臺走去,“你想聞一點稍微不一樣的東西嗎,或許就在今天,下班后?”

當然,她沒法回答。她輕手輕腳地把口罩戴回了沒有嘴的面孔上,向巨大的落地窗邊移動兩步,為我讓出了咖啡機。她托起馬克杯,往下拉了拉口罩,露出鼻子,用力吸入咖啡的香氣,同時用兩只深湖般的黑眼睛上下打量我。

就在她安靜的注視中,在這臺用了至少四年的德龍老機器嘈雜的磨豆聲中,我打好了咖啡,轉向落地窗。我們,一個反足人和一個無口人,各自端著一杯人類的飲料,站在陸家嘴環球金融中心七十二層的某扇落地窗旁,一起凝望腳下灰蒙蒙的、蜿蜒的黃浦江。

Track VII· 照影人Sceadugengan

Com on wanre niht

scriean sceadugenga, sceotend sw?fon…6

“聽新聞沒?病毒又出新變體了?!?/p>

“哦?!?/p>

“這次的突變株叫Psi,就是Ψ,說是傳染性比三個月前的超級大毒株Omicron還厲害?!?/p>

“嗯。”

“什么啊,這么麻木。世界毀滅都跟你沒關系哦?!?/p>

“行啦……”我強撐著從床上坐起來,朝向正背對我照著鏡子化妝的室友a,“我就是覺得蠻傻的,干嗎要用古希臘字母命名病毒變異?!?/p>

a回過頭,剛畫好的單邊眉毛翹起:“你都在關心啥?”

“從Delta毒株到Omicron毒株用了不到半年吧,現在好了,Psi,已經用到倒數第二個字母了。后面怎么辦?只剩一個Omega,估計很快就要用完?!?/p>

“Ω,不就是終結者嘛,”a轉過身去繼續畫另外半邊臉,一邊輕輕哼起歌:“我是阿爾法,我是歐米伽……”

我無精打采地把粗棒針毛衣往頭上套?;畹?7歲,平生從未見過如此寒冷的春天。

或者說,從未見過如此漫長的凜冬。這種天氣里還要穿過大半個校園去上早課,還是《軍事理論》這種必修廢課,實在荒謬。當然,和此刻遍及地球的不斷翻新的巨型荒謬相比,這種迷你荒謬,這在一個劇烈熵增的世界里努力維持一點秩序的日常努力,好像還有它的可愛之處。

“你走不走?再磨蹭要錯過點名啦!”a已經光鮮亮麗地站在門邊。我踩進第二只鞋,抓起床頭柜上的漱口水,一揚脖,在盥洗臺邊一口吐掉,抓起一只口罩,挎上書包跟著a走出宿舍。

我還在猶豫是不是應該把那件事告訴a。

就在那天軍理課結束后,我們一起去食堂吃午飯。一百人的大課,密閉的教室,始終沒敢摘口罩,連續兩小時憋得胸悶;第二節課起a開始斷斷續續地咳嗽,也令人心煩。鈴聲響起,走出陰暗的教學樓,我正如釋重負地把口罩從嘴上扯下來,突然看到近午的陽光下,a投在水泥路上的影子有點奇怪。確切地說是影子的顏色有點奇怪,怎么說呢,正常人的影子只有黑色吧,而那一刻a的身影恍惚泛著紅色……確切地說是彩色的!

我轉頭看a,她穿著一件拼色格子呢風衣,系著一條醒目的赤紅羊絨圍脖。再看a的影子:輪廓仍是黑的沒錯,但身體部分的拼色格紋越來越清晰,脖子那里跳動著一抹影影綽綽的紅。起先還是黯淡的酒紅,此刻已變成鮮明的正紅,隨著她走路時肩膀的晃動,投下的黑影仿佛被一團燃燒的火焰點著了脖頸。顯然a并未察覺,她向來走路直視前方,而我也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是餓暈了頭產生幻覺。吃午飯時我心事重重,終于沒提起影子的事。

過了幾天,我在不同的場所、不同時段的日光下,看到另幾個同級生的影子變成了不同程度的彩色,也就是說,染上了各自實體的顏色。其中有一位已經轉去生物學系的s,她的影子的色變尤其顯著,簡直就好像不是她向地面投下影子,而是大地向她舉起一面鏡子,無損地映射出她身上的每個細節:大衣的灰藍色、袖扣的淺杏色、靴子和胸針的乳白色,甚至是染過的鬈發的金棕色……s是a的閨密(啊,當然,我和a并不是那種關系),幾乎所有沒課的時間都在一起,a難道沒發現這一點嗎?或者說,s難道沒發現a有什么異樣?焦躁幾乎要逼我打破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a。這天夜里宿舍熄燈后,我在應急燈下抱拉丁文考試的佛腳(我們在歷史系),用普林尼《自然史》中題為《人類》的第七卷做翻譯練習。被與格和離格蹂躪到偏頭痛之時,我放下鉛筆,借著昏暗的燈光,用右手握住叉開手指的左手,在墻壁上投下貓頭、狼頭和鹿頭的影子。窩在對面上鋪刷手機的a突然說:“你是不是涂了綠色的指甲油?”

嚇我一跳。從a的位置不可能看到我手的細節,我循著應急燈的光線向自己打在墻上的手影看去,發現手影的指尖泛著瑩瑩綠光,像十個營養不良的螢火蟲在墻面飛舞。我放下《自然史》,爬上a的床,我們終于就這一(事實證明)困擾我倆已久的謎團展開了充分的交流。原來a和s早就發現了自己的情況:有天她們一起去澡堂,回來的路上在路燈下看見了自己影子的變異。s認為這是一種防御性進化:“疫情已經全方位圍剿了人類兩年多,足以讓基因序列在某個位點上發生突變,最有可能是堿基置換突變。你知道的,‘大自然憎惡空白’,既然全球絕大多數人都已感染過至少一次這個病,從來沒中過招的‘正常人’總體缺席已達兩年,等于說空出了一個生態位,那么從人類內部進化出一個新物種,來占據由前疫情時代的人類騰出的生態位,就是完全可能發生的?!?/p>

也就是說,智人正處在30萬年物種進化路上的一個關鍵節點?!澳壳拔ㄒ荒艽_定的就是我們前途的不確定性,”a繼續轉述s的話,“稱之為物種的開放性也可以。”

官方解釋很快來了,與s的猜想不同,但也不是全無關系。拉丁文考試結束那天,世界衛生組織用兩百多種語言對全球進行了安慰性廣播,大意是說,最新的病毒變異株Psi的傳播性是迄今為止最強的,大約為Omicron的500倍,重癥率和致死率卻很低;和之前的所有變異株不同,Psi會修改被感染者的基因序列,使患者的影子發生色變。“簡單來說,如果你發現自己的影子染上了顏色,就可以判定自己已被感染?!辈贿^,由于全球95%的人群在過去兩年中至少都感染過一次病毒(無論是初版還是變體),“除非病毒發生決定性的終極突變,否則,可以認為我們已經生活在一個全球免疫的時代?!薄罢埍苊膺^分驚慌,除了影子變色,Psi的癥狀依然只是像一次感冒,致死率甚至低于流感。”最后,轉播通告的地方臺主播抑揚頓挫地補充了一句:“只不過是病毒的又一次邪惡戲法,和之前的20次一樣?!?/p>

世界衛生組織的安撫或許是多余的。沒過多久,在我們周圍掀起了一陣“影子攝影”的風潮。發現自己的身影變成了彩色后,女生們不再自拍,而是熱衷于和自己絢爛的影子合影,或者三五成群拍攝影子群像。過去擠滿人的網紅店里,現在依然擠滿擺拍者,只是網紅們現在只拍攝自己影子的精致生活:影子在最美書店讀書,影子在江景酒店喝下午茶,影子在最萌貓咖擼貓(或貓的影子),影子在迪士尼與玲娜貝爾的影子互動。修圖師的工作也輕松了不少:彩色投影自帶磨皮效果,所有影子的皮膚看起來都朦朧光潔,唯一要做的工作只是用Shadowshop(影子攝影時代的新晉軟件)調整色差?;瘖y師更是樂得省心:投影的像素遠遠不能反映妝容細節,無論你用的是斬男色還是姨媽色唇膏,影子能呈現的都只是一抹歪斜的猩紅。這當然大大減少了美妝博主和穿搭up主的視頻流量,但大部分人對這一變化喜聞樂見,畢竟這意味著普通人打完卡可以三下五除二直接發朋友圈,而不用糾結表情管理或黑眼圈。

全球范圍內,廣告商開始用影子模特為消費者勾勒美好人生,你別說,影子開豪車的樣子要比油頭粉面的商務精英男子優雅多了。政客們也逐步發掘這一優勢,新聞發布會上的機位只對準他們的影子,一個聲情并茂發表演說的影子總比肉身更可信——肉身不經意就會露出破綻:一個閃爍的眼神,一抹不合時宜的假笑,一輪沒能忍住的白眼。影子代言人不會呈現這一切。影子消匿一切,精簡一切,接納一切。影子使得我們的肖像全民印象派,典型的《大碗島上的星期日下午》畫風。影子啊影子,我們忠實的影子,影子使缺席成為更深刻的在場。

社會經濟的方方面面越來越依賴于彩色影子,《軍事理論》課的老師稱之為“Psi病毒肆虐期間的全球新常態”。

然而,大約半個月后,新常態突然被打破了。我們中的許多人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影子開始掉色,人影不再繽紛,漸次回歸黑暗。照片上的影子也紛紛褪去色彩,如枯葉在秋日離枝,于冬夜被黑斑吞沒。

用她慣常的樂觀,a滿不在乎地說:“挺好啊,說明我們痊愈了,什么倒數第二個字母,Psi也不過如此。”

可是又過了兩天,連a也失去了淡定——她發現自己的影子徹底變回黑色之后,頭部的輪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雖然在不同的燈光下形狀略有差異,但大概可以說是長出了獅子一樣的鬃毛,像環繞太陽的日珥一般,a影子的頭部朝四面八方伸出了舞動的觸手,一如《東方奇譚》中的獅頭人。

a并非個例,同一天,我發現軍理課老師的影子也發生了異變:當他前后邁動雙腿走進教室,被幻燈機投在墻上的他的影子始終只有一條腿,如果只看投影,軍理課老師實際上是單腿跳向了講臺,就像傘足人。拉丁文老師也一樣,那天下午,她在黑板上抄下了《自然史》中的這一段(是的,我們仍然沒能走出關于人類的那一卷):

Uni animantium luctus est datus, uni luxuria et quidem innumcrabilibus modis ae per singula membra, uni ambitio, uni avaritia, uni inmensa vivendi cupido, uni superstitio, uni sepulturae cura atque etiam post se de futuro. nulli vita fragilior, nulli rerum omnium libido maior, nulli pavor confusior, nulli rabies acrior.? Denique cetera animantia in suo genere probe degunt: congregari videmus et stare contra dissimilia—leonum feritas inter se non dimieat, serpentium morsus non petit serpentis, ne maris quidem beluae ae pisces nisi in diversa genera saeviunt: at Hercule homini plurima ex homine sunt mala...

一切動物中只有人類被賦予了悲傷,只有他被賜予了淫欲,那欲念以無數形式蔓延到他的每一部分肢體中,只有他擁有野心、貪婪、對生命無盡的渴求、迷信、對葬禮甚至對身后事的無限焦慮。再沒有什么造物的生命比人更脆弱,比人更貪圖享樂,比人更充滿混亂的恐懼和熾烈的憤怒。總而言之,其他物種都在自己的種群中過著可敬的生活:我們看見它們結伴群居,共同抵御其他物種——獅子不會廝殺獅子,毒蛇不會咬噬毒蛇,即便是深海里的巨獸和大魚,也只對別的物種殘忍;但對人而言,憑著赫拉克勒斯之名發誓,多數的惡來自人類自身……7

我對繼續翻譯這么長一段原文失去了信心,轉而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老師斜投在地面的影子上——老師的影子失去了頭。一個無頭的影子在講臺前來回移動,影子的一只手舉著粉筆,在黑板上發出吱嘎聲,留下難解的文字。伯提沙撒時刻。

課后,我在走廊里遠遠看見了s。她主動朝我走來(Psi肆虐期間我們越走越近,a一點也不喜歡這一點),指著自己的影子問我:“你看我的影子像什么?”

“我不確定。好像……是長出了兩只兔耳朵?”

“盡揀好聽的說。這明明是一對驢耳朵。”

“……就像那個會點金術的國王?”

“哈,我可不像彌達斯那么狂妄,以為天下有不會走漏的風聲。告訴你吧,我覺得——我確信——這是一種新型病毒株,最后的——終極的變異。”

“一種把人變成異形的病毒?……我們都會被它變成無頭人、獅頭人、傘足人、獨眼巨人,還有其他千千萬萬有待命名的怪物?”

“不不,莫如說,這輪變異不過是借著影子對我們舉起一面鏡子,照出我們本來的模樣。影子成了靈魂而不是肉體的投影,讓我們看清自己——”

“……”

“讓我們看清自己——如我們本來所是。”

“這還了得!要出亂子的?!?/p>

“誰說不是呢,這就是最后一種病毒變體Omega的威力。最后一個字母,終極大毒株歐米伽的使命就是告訴人類:汝本非人。現在它已經在人群里大面積傳播開了,WHO卻還沒想到要給它命名。”

“你就這么確定這是最后一種變體?目前的情況看著可不像終局。我是說,終末之事來臨前,不是應該更戲劇嗎?天有異象什么的。搞不好這只是Psi變異的一種子類,或者,說不定今后病毒還會開始新一輪變異?!?/p>

“你太天真了,我的影子尚未變異的人類小姐。末日降臨之時,大地與海洋會一片寂靜?!?/p>

Track VIII·獸首Theriocephali

“那日的最后三個時辰中,上帝坐下來,與利維坦戲耍,一如經載:‘汝造利維坦,為戲之爾?!薄端镜隆ぎ惤唐?/p>

你說什么,你也想來參加宴席?——很好,有預約么?我在開玩笑。我是說:你以為你是誰?

就憑你,長著一顆驢腦袋,兩只長耳朵支棱起來可以當秤桿,綠色鬃毛結成一團團,你也想加入我們,在彌賽亞的宴席上大快朵頤?就憑你也活到了這一天?

此乃義人的彌賽亞宴席,歷史終結之時的饗宴,沒有人,或者獸,可以不請自來。

沒錯,我長著一顆鹿頭,你和我,我們都是獸首人。很遺憾,你沒有一個德高望重的古希臘或拉丁文名字,這倒不算什么,我也沒有。我們之中唯一有專名的是狗頭人,他們至少有兩個拉丁文名字,Cynocephali或Conopoenas(狗頭),一個古愛爾蘭語名字Conchind(犬首),還有個古英語名字healf hundingas(半犬),就因為他們中的一個投機分子皈依了新信仰,并開始像先前叫掃羅的保羅一樣滿世界傳教——是不是無法從一而終的人永遠是最狂熱的布道者?那家伙曾是遍布世界的獸首中最丑的一個,兩只狗眼大如燈籠,如黑暗中搖曳的鬼火,一對獠牙沒少挑破野豬的胸膛,指甲外翻,銳利如殘月,鬃毛及地,比你還邋遢。受洗后呢?他被賜予了人類的語言和名字,被看作彰顯神之大能的行走的奇跡,甚至被追封了圣徒。聽聽他的傳記作者的修辭:“父母給他起名叫‘可憎惡的’,上帝卻給他起名叫‘克里斯托弗’?!睕]錯,狗頭人·圣·克里斯托弗。

這也沒什么。他選了少有人走的路,在少有人能看清大局的時刻,我不嫉妒。

你我都不是獸首中的弄潮兒。但這并不是說你,驢頭,能指望和我,鹿頭,同桌進餐。

事實上,僅有的五個席位已經滿了,除了我之外還有獅首、鷹首、公牛首、魚首。我們在解剖學中有各自的位置,對應人體的骨骼、皮膚、神經、肉體、血液,也對應五芒星和五元素,你覺得我們中間誰該給你騰出位置?

不是食物多寡的問題,食物遠遠吃不完。翻遍《密釋納》《革瑪拉》《密得拉釋》《巴拉伊塔》的所有內外典籍,你都不會為驢頭出席義人的宴席找到任何釋經學、紋章學或象征學上的依據。你可以去希臘人或羅馬人那兒碰碰運氣,老伊索,比如說,或者阿普列烏斯。

你仍然好奇我們將在最終的饗宴上吃什么?作為一個獸首,你也太愛打探了,或許這就是為什么你無法躋身我們之中。我知道人類慣用飲食禁忌來區分文明人和蠻夷、我族或他者、故土或異域。可你難道忘了自己不是人類?朋友,讓我給你讀讀《巴魯啟示錄》吧。你知道,偽經永遠比信經包含更多的真相,托名作家也永遠比被托名的作家本人更有創見?!栋汪攩⑹句洝返臄⒗麃單漠斎徊皇切录s《啟示錄》的作者約翰寫的,但就連《啟示錄》也是一部托名作品,托在《約翰福音》的作者約翰名下,而同為托名作品的《約翰福音》,你應該知道,托在使徒約翰名下……多么迷人啊,一群不存在的作家,在未經歸檔因此也就不存在的歷史時期中,寫下海量未被歸入信經因此也就不存在的圣典。除了“巴魯”這個名字的回聲,我們對《巴魯啟示錄》真實的作者一無所知。但文本是真實的,哪怕文本會在正午投下危險的影子?!栋汪攩⑹句洝返?9章第4節是這樣寫的:

貝希摩斯將現身于大地,利維坦將從海中升起:我已把我在創世第五天造的兩頭怪獸留到那一刻,作為余下眾者的食物。

沒錯,親愛的驢頭,我們就是那余下的眾者,時間終結時僅剩的遺民。最后的盛宴上,我們將肢解、烹飪、啖食那頭巨型河馬和那條巨型鱷魚,正如我們一直以來肢解、烹飪、啖食陸地和海洋的豐饒物產。終末之時,邊緣將成中心,客體將成主體,罪孽將成福音,混沌將成金律,而我們——我們將欣然吞咽我們的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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