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銀興,韓綠藝
就業是民生之本,充分就業是共同富裕的基石。當前,我國人口眾多,就業壓力較大。這是在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需要重點關注的問題。鄧小平當年在說明中國式現代化時指出:“現代化的生產只需要較少的人就夠了,而我們的人口這樣多,怎樣兩方面兼顧?不統籌兼顧,我們就會長期面對著一個就業不充分的社會問題。”(1)《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64頁。從這一意義上說,我國的就業優先決非權宜之計,而是在現代化進程中都需要長期貫徹的戰略。
2021年我國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已經開啟現代化建設新征程,進一步推動共同富裕。充分就業與共同富裕目標是相契合的。充分就業和創業活動是實現共同富裕的源泉。當下,我國絕對貧困問題基本解決,但相對貧困問題仍然存在。推進共同富裕突出需要解決相對貧困問題。目前的貧困群體主要是失業人口和低收入人群。在我們的定義中,所謂充分就業,是指在一定工資水平上,所有愿意接受工作的人都獲得了就業機會。這里講的一定工資水平指的是就業者接受的收入水平。現實中相當多的就業者是被迫接受了低收入而不得不就業的低收入人群。從共同富裕角度講的充分就業,就涉及兩個方面:一是有就業崗位,二是能夠接受的收入水平。
按照一般理論,充分就業涉及的是宏觀總需求方面的調控問題,即失業與有效需求不足相關。但在現實的產業數字化背景下,就業問題很大程度上存在于供給側。正如習近平總書記近期在關于推動共同富裕的講話中指出的:“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有力推動了經濟發展,也對就業和收入分配帶來深刻影響,包括一些負面影響,需要有效應對和解決。”(2)在產業數字化過程中,數字化技術創新正在毀滅相當一部分就業崗位,這正是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負面影響。面對數字技術應用對就業和收入分配帶來的負面影響,需要根據習近平總書記的要求,“鼓勵勤勞創新致富。幸福生活都是奮斗出來的,共同富裕要靠勤勞智慧來創造。”(3)習近平:《扎實推動共同富裕》,《求是》2021年第20期。在數字化背景下有效貫徹就業優先的戰略,不僅需要創造新的就業崗位,需要對數字技術應用偏向作出正確的選擇,還要通過對勞動者人力資本投資,增強其致富本領,以適應數字技術發展,實現就業創業。
在馬克思所處的機器大工業時代,機器體系包括發動機、傳動機、工具機或工作機。其中發動機代替自然力,工具機代替人力。正如馬克思所描述的,“一旦人不再用工具作用于勞動對象,而只是作為動力作用于工具機,人的肌肉充當動力的現象就成為偶然的了,人就可以被風、水、蒸汽等等代替了。”(4)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432頁。不僅使原來由勞動力直接承擔的工作逐漸被更有效率的機器所代替,減少了在生產現場從事生產的勞動力的需要,而且增加了不在生產現場的技能勞動力、科研專職勞動力以及管理類等勞動力的使用。進入信息化階段,電腦代替了部分人腦。而在當今的數字化技術條件下,數字又開始替代技能,人工智能代替了部分復雜勞動崗位,進一步影響就業和收入。
數字經濟已成為全球經濟發展的新引擎。數字技術的普遍應用勢不可擋,這勢必改變傳統生產、流通和消費方式。數字技術既改變了社會生產組織方式,也改變了生產要素投入比例,進而影響收入分配。數字技術的發展主要分為產業數字化與數字產業化兩個部分,其中對就業和收入影響較大的當屬產業數字化部分。產業數字化的過程實質上是新一代數字技術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數字技術的產生和應用如熊彼特所述,“創新就像一個創造性的破壞過程,也就是說一個技術創新使前面的創新變得過時了”(5)[美]約瑟夫·E.斯蒂格里茨:《社會主義向何處去——經濟體制轉型的理論與證據》,周立群等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65-166頁。,這種新技術的創新及應用就是一個創造性毀滅的過程,其中包括毀滅一部分就業崗位。如果說在大機器工業時代主要是新技術取代自然力和勞動力體力,在產業數字化背景下,數字技術對勞動力的替代更升一級,逐步取代人的部分腦力勞動。這也就意味著,數字技術在產業中的應用,在提升生產效率的同時擠出了部分體力勞動力和技能勞動力。
過去人們一般認為新技術擠出的就業者是技術性失業。而在產業數字化過程中,被毀滅的就業就不能稱為技術性失業,主要涉及兩個方面:一是某些市場被互聯網平臺所代替,甚至整個行業被大范圍替代,最為典型的是實體商店被網購代替,出租車被網約車代替,即市場平臺化。二是社會生產和流通中常規化就業崗位被機器人和人工智能替代。奧特爾等給出關于能夠被新技術替代的工作范圍,即能夠按照一定的程序規則進行的常規性工作(6)David H. Autor,Frank Levy and Richard J. Murnane,“The Skill Content of Recent Technological Chande:An Empirical Exploration”,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2003,118(4):1279-1333.是容易被替代的,例如工業生產中的焊接、搬運、裝配工作可以由機器人代替;白領工作中的簿記、文書工作,服務業中的程序化操作工作崗位,如超市中的收銀員等等,可以被人工智能之類的數字技術替代。這些被數字技術替代的并不都是簡單勞動工作崗位,還有一些復雜勞動工作崗位。顯然不全是所謂的技術性失業,即勞動者技術跟不上要求所產生的失業。目前不容易被數字技術替代的是需要依靠人的認知判斷和進行復雜人際交往的能力來執行的非常規任務(7)Timothy F. Bresnahan,“Computerisation and Wage Dispersion:An Analytical Reinterpretation”,The Economic Journal,1999,109(456):F390-F415.,例如人力資源管理工作、藝術類工作、各類研究工作、談判類工作等等,即便是這一類非常規復雜勞動工作中也會有一些崗位可能被數字技術所代替。因此這種失業可以稱作數字替代型失業。
麥肯錫全球研究院在報告中稱,隨著科技的進步,到2030年全球大概有3.75億人口(占全球勞動力的14%)將面臨重新就業,其中中國占1億,在可預測環境中進行物理活動的工作大類中,中國崗位需求將下降4%。(8)Mcninsey Global Institute:Jobs Lost,Jobs Gained:Workforce Transitions in a Time of Automation,December,2017.https://www.mckinsey.com/featured-insights/future-of-work/jobs-lost-jobs-gained-what-the-future-of-work-will-mean-for-jobs-skills-and-wages.據國際機器人聯合會(IFR)數據可知,2009—2018年間中國工業機器人的運營庫存量年均增長率高達35.36%,在2017年中國工業機器人安裝密度達到世界平均水平。(9)數據來源: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Robotics(http://itr.irglz),其中中國工業機器人的保有量年均增長率35.56%是根據IFR中Estimated operational stock of industrial robots at year-end in China 2009—2018年數據計算得出。如圖1所示,我國工業機器人運營庫存量自2010年起常年保持約30%以上的增長率,且于2017年達到增長峰值43.55%。與工業機器人增長相對應的是第二產業就業人員增長率降低,且于2013年起第二產業就業人員增長率就一直處在負值,增長率整體呈現下降趨勢。據王永欽和董雯利用IFR數據測算得知,企業對勞動力的需求與工業機器人在傳統企業中的滲透率整體來說成反比。(10)王永欽、董雯:《機器人的興起如何影響中國勞動力市場?——來自制造業上市公司的證據》,《經濟研究》2020年第10期。

圖1 第二產業就業與工業機器人庫存對比 數據來源: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Robotics,國家統計局。
數字化技術在傳統產業中對勞動力的替代將隨著產業數字化覆蓋率的提高而不斷擴大,人們擔心的失業問題也將成為現實。產業數字化使就業環境發生改變,傳統產業就業的不確定性明顯增加。
從歷史經驗來看,歷次科技革命對就業的正向效應一般都超過了負向效應,因此在數字化技術發展不可逆轉的前提下,需要關注的另一方面的問題是,數字技術革命既然是創新,就不只是“毀滅”,還有“創造”。就如馬克思當年針對機器排擠工人所說的:“雖然機器在應用它的勞動部門必然排擠工人,但是它能引起其他勞動部門就業的增加。”(11)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509頁。有效應對數字革命需要從中發現并創造新的就業崗位。
首先是新產業部門的創造。如果說產業數字化更多是替代就業,那么數字產業化即產生大數據產業則是創造就業。數字化產品是基于新技術產生的,即形成新的生產部門。智能生產過程中物和設備主要涉及包括智能機器人、多軸自動化手臂等等,形成制造業生產中的數字制造。與數字化產品相關的新生產部門包括生產工業機器人、人工智能芯片等產品生產部門,居民生活中的各類智能產品和服務類部門。這些新生產部門的產生創造出大批與數字技術相關的簡單的(如數據采集)和復雜的(如數據處理)服務崗位,這對于勞動力就業來說是創造了新的就業崗位。隨著數字化新產品消費的擴大,生產規模也進一步擴大,從而進一步擴大新就業崗位規模。
其次是新就業崗位的創造。產業數字化即以信息技術和網絡技術為紐帶,以數據為基本要素。傳統產業的數字化需要有專業的數字化人才做支撐。數字技術在各個領域中的應用,主要是物物、設備與設備之間被數字化鏈接。數字技術的應用依賴數字化人才的研發和維護。這批新增就業崗位呈現出專業化特點,包括技術運維崗和數字管理崗。隨著傳統產業數字化轉型的不斷滲入,數字專業性人才成為傳統企業數字化轉變的決定性因素。據統計,中國企業信息與通信崗位員工占總員工的比例大概為2.5%~4%,且由于數字化人才的短缺,2020年大致有30%的專業技術類崗位空缺。(12)數據來源:國家信息中心信息化和產業發展部、京東數學科技研究院:《中國產業數字化報告2020》,2020年6月,第23-24頁。因此,隨著數字化技術在各個行業和領域廣泛應用,更多專業化數字技術類崗位被創造出來。
再次是新就業平臺的創造。隨著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新型數字科技的發展,各類數字化服務業平臺迅猛發展,包括購物平臺化、社交平臺化和政府服務平臺化等等,線上購物、網上辦、掌上辦、新媒體等徹底改變了生產和生活方式,以平臺為中心點鏈接供求多方,這種服務平臺化改變了過去的服務組織方式,由以往的以商品為聚集點變成數字時代的以平臺為中心、以物聯為鏈接將商品和服務散播于各個客戶。這些數字技術下的新商業模式,不僅為居民提供了社會生活上的便利,同時也創造了新就業崗位。如物流平臺、購物平臺的發展加速了網購的發展,各類跨地域物流配送和同城網約配送服務應運而生。此外,新媒體的產生也為居民生活提供了新的網絡環境,包括各種吃穿住行上的網絡體驗,重塑了居民的社交生活和網絡行為,網絡主播成為信息的生產者傳輸者,新媒體賦予了每個人都能成為主播的權力,也就賦予了每個人都能擁有工作的權力。因此,在以數字技術為支撐的新商業模式下,不僅創造了與之相匹配的新就業崗位,也改變了就業模式,讓“就地就業”“線上辦公”“共享員工”等成為靈活就業的新趨勢。
目前數字技術在工業、服務業中的滲透率,在2019年分別達到19.5%、37.8%,而農業數字化滲透率僅為8.2%。(13)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中國數字經濟就業發展研究報告:新形態、新模式、新趨勢(2021年)》,2021年3月,第11頁這說明現階段,產業數字化過程中服務業較制造業創造的就業崗位更多。如圖2所示,第一產業和第二產業的就業人口不斷下降,第三產業的就業比重不斷提高。我國勞動力就業人員總數從2014年開始逐漸下降,而第三產業就業人員卻呈逐年遞增的態勢。與此相呼應的是,產業數字化是數字經濟中就業吸納的主體,呈現三產大于二產大于一產狀態,其中第三產業數字經濟招聘崗位占比高達60.2%,遠高于第二產業的7.1%和第一產業的0.1%(14),第三產業中科學研究和技術服務業以及生活性服務業是就業需求的主力,且各地區熱門招聘行業中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以及科技推廣和應用服務業崗位排在前幾位。(15)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中國數字經濟就業發展研究報告:新形態、新模式、新趨勢(2021年)》,2021年3月,第10、21頁。

圖2 三大產業就業人員 數據來源:根據國家統計局相關數據整理。
破解數字技術對就業的毀滅和創造之間的統一,關鍵在就業與創業的結合。產業數字化不僅創造了新生產部門和新的就業崗位,同時也助力大眾創業萬眾創新帶動就業,提供自主創業機會,緩沖“毀滅”與“創造”之間的缺口。在大機器時代,就業需要相應的機器設備,信息化時代只要有手提電腦就可能自主就業創業,而到今天的數字化時代,就業創業只需要智能手機之類的移動終端。數字技術帶來的社交平臺化、支付平臺化、購物平臺化以及各類平臺交叉發展等等給予了創業機會,大大降低了創業門檻,打破創業空間、時間和年齡限制,中小創業者可以快速學習數字技能,借助各類數字平臺擠入數字經濟的創業大潮。創業與就業結合有更強自主性,數字化下的創業低門檻給予了創業帶動就業更大的自由度。在平臺經濟發展前提下,人人都有可能成為創業者,如網店、社交媒體宣傳、APP小程序研發、微信創業點等等。以微信創業為例,微信多年來的生態建設聚集了一批創業者,以創業帶就業,小程序的普及和商業化快速發展是帶動創業的核心點,2019年小程序帶動就業536萬個,且微信整體帶動就業2 963萬個,其中直接就業機會達2 601萬個,自2014年以來年均增長22%。(16)中國信息通信研究所政策與經濟研究所:《2019—2020微信就業影響力報告》,2020年5月,第8頁。在服務業數字化過程中,完善的資源支持以及豐富的開發工具等大大降低了創業門檻,通過數字化平臺鏈接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也鏈接了各個地域,將互聯網技術帶入貧困地區,帶動了貧困地區低收入群體的創業和就業。
數字革命不僅在創造性毀滅中改變新舊崗位布局,同時創造了更多的低門檻創業點,給予更多自主就業機會,以及均等的創業機會。創業不僅僅是自我就業,同時也帶動更多的就業,可以說是具有一帶多的規模效應。因此,在產業數字化過程中解決充分就業問題就要強化數字化技術各方面的就業創造能力,尤其是對創業資源的扶持。
面對產業數字化對就業崗位的毀滅與創造,我們需要思考的問題是,一個國家在一定發展階段對新技術的應用是否存在偏向選擇?這是個需要深入研究的理論和現實問題。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曾明確指出使用機器的一般界限和資本主義使用機器的界限。使用機器的一般界限是:“生產機器所費的勞動要少于使用機器所代替的勞動。”(17)資本主義界限就是:“對資本說來,只有在機器的價值和它所代替的勞動力的價值之間存在差額的情況下,機器才會被使用。”(18)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451、451頁。而在社會主義現階段使用數字化技術也應該有個界限,那就是需要基于就業優先的要求,對數字化技術的應用偏向有個正確選擇。
最早研究技術進步偏向性的是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希克斯,其研究認為生產要素相對價格的變化是技術創新的動力,并推動特定偏向的技術發展。(19)J.R. Hicks,The Theory of Wages,Palgrave Macmillan,1963.這種技術發展是一種誘致性技術進步,也就是根據要素的稀缺性對技術進步有選擇的偏向。技術進步偏向于節約更加稀缺的生產要素,要素偏向型技術就是技術進步提高了某一生產要素相對于另一生產要素的邊際產品。阿西莫格魯認為,技術進步由價格效應和市場規模效應決定(20)Daron Acemoglu,“Directed Technical Change”,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2002,(69):781-809.,后來他通過數理模型列出價格誘導偏向的技術進步條件:若技術進步是勞動節約型,則勞動稀缺將誘導技術進步;若技術進步是勞動互補型,則勞動充裕將誘導技術進步。(21)Daron Acemoglu,“When Does Labor Scarcity Encourage Innovation?”,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2010,118(6):1037-1078.
生產要素涉及勞動、資本、技術、管理和數據。各個要素之間的關系不僅僅是相互補充的,還存在相互排斥和替代的關系。就與勞動要素相關的就業來說,馬克思當年從資本有機構成提高的角度說明失業問題,就是指的資本替代勞動力產生過剩人口。產業數字化背景下正在出現的失業問題實際上是新技術和數據要素對勞動力的替代,是機器人和人工智能等新技術應用后的失業問題。其主要表現是市場面對面的購銷和支付被平臺代替,數字技術和人工智能不僅代替機械性體力勞動崗位,而且逐步代替部分腦力性勞動崗位。由此提出科技進步的偏向選擇問題。
當前世界范圍內興起的以數字化和智能化為標志的新科技和產業革命作為新興的顛覆性技術,正在釋放產業變革的巨大能量,深刻改變著人類生產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對經濟發展、社會進步等方面產生重大而深遠的影響。這種科技進步實際上有兩種偏向:一是偏向產業升級型。以數字技術推動高端科技研發,突破“卡脖子”技術,推動產業優化升級、生產力整體躍升,攀升全球價值鏈的中高端環節。二是偏向勞動節約型。即以機器人、人工智能技術、網絡平臺等為代表的數字化技術替代就業崗位。不僅替代制造業中的物料搬運、組裝等價值鏈低端崗位,還替代服務業中的銷售、收銀員之類需要一定知識和技能的崗位,甚至實體商店之類的整個勞動密集型產業(如許多加盟代理商鋪被廠商網絡直銷擠出)都要面臨被替代。
對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數字技術應用提出偏向選擇有重要意義。在創新資源有限的前提下,數字技術偏向于替代勞動就業并不是個理性選擇,一方面擠出眾多的勞動力就業,如前文所述不僅擠出了大部分的常規操作勞動力,甚至開始侵蝕部分腦力勞動就業崗位,徒增人口大國的就業壓力;另一方面使依靠數字和智能技術研發的關鍵核心技術創新資源供給不足,自主創新能力不足,從而延緩產業攀升全球價值鏈的中高端環節、占領科技和產業的制高點的進程。當前我國核心技術受制于人是經濟社會發展的最大障礙,因此資本、技術和勞動力資源的調配應當對產業升級的核心技術有所偏向。在以創新技術為核心競爭力的當今,數字技術的應用更需要偏向于產業轉型升級、攀升全球價值鏈的中高端環節。技術創新置于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關鍵是解決好核心技術研發問題,而不是一般的替代就業崗位。
從充分就業角度來說,創新技術的應用不能偏向替代勞動力,生產依靠于人也是為了人,因此保護人是新技術應用中最基本的要求。特別是新技術要對經濟作出持續性貢獻,不僅要為社會提供更多性價比更高的產品,還必須供給更多高質量工作崗位。特別是在中國這樣的人口大國,統籌兼顧中國式現代化生產和充分就業,需要把握好現代化技術的應用與保證大量的勞動力就業之間的均衡。在產業數字化背景下兼顧技術進步和充分就業問題,這對于實現共同富裕和經濟高質量發展有著舉足輕重的意義。重在替代勞動力就業的數字技術和人工智能會增加我國的就業壓力。
我國實施的就業優先戰略需要重點關注被數字技術擠出的這一人群的就業。推進共同富裕需要實施就業優先戰略,這個優先就包含科技進步更多偏向產業升級而不是偏向于替代勞動力就業崗位。當前,產業數字化對勞動力的擠出效應較為明顯。對于人口偏少的發達國家來說,數字技術的替代較為有利。工業機器人和人工智能的使用可以轉變發達國家勞動力成本高的劣勢,即工業機器人的使用在各個國家的生產率和價格是一致的,因此發達國家更愿意利用工業機器人替代勞動力。與此同時,數字化技術在發達國家的應用削弱了發展中國家非熟練勞動力方面的傳統比較優勢,降低了用非熟練勞動力替代其他生產要素的能力(22)Dani Rodrik,“New Technologies, Global Value Chains, and Developing Economies”,NBER Working Paper,No. 25164,2018,pp.1-15.,原來利用“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參與全球價值鏈的形式也無法再持續。我國勞動力資源豐富,中國式的現代化需要充分利用富裕的勞動力資源,若我國像發達國家一樣完全用數字化技術取代勞動力,則不只是擠壓了就業,更是擠占了有限的創新資源。
當然,這里講的數字技術偏向選擇不是一般地否認其替代勞動力的功能,而是要有效利用“替代”功能,更需要數字技術與勞動要素形成互補關系,特別是需要數字新科技替代人所不能及的領域和環節,這不僅涉及艱苦危險的環節,還涉及精度更高、質量更好的環節,也就是勞動力所做不到、不能做、做不好的工作。其中,做不到的工作包括超高空作業、深海作業、真空作業等突破人類生理極限的工作;不能做的工作則是對勞動力有極大危險威脅的工作,例如危險場地作業以及有害有毒易燃易爆場所的作業等等;而做不好的則是指各精細操作類工作,比如精確焊縫軌跡跟蹤技術、手術機器人、多臂空間機器人、軟式內鏡操控機器人等等在各個領域突破人類的“無能為力”。隨著技術的不斷進步,智能機器人越來越擬人化,人類很多受限不能觸及的領域也逐漸由工業機器人承擔。這種人機協作的生產方式是提高社會運行效率的最優解。
歷次工業革命中的技術進步都是偏向于產業進步。數字技術本身的發展方向及應用方向應該根據產業發展需要有所偏向。當前世界正處于以人工智能等技術為突破口的第四次工業革命時期,數字技術也逐漸深入社會生產和居民生活中。產業數字化從供給側偏向產業轉型升級,本身也可創造更多提升勞動就業質量的高技能崗位,必然會增加對技能型勞動力的需求,且隨著高技能勞動力所占就業比例不斷提高,又將進一步推進技術進步向產業偏向型發展,形成勞動力技能上的良性循環。高技能勞動力將獲得更高的勞動收入,既符合共同富裕中的勤勞創新致富,也為內需拉動經濟增長提供居民消費能力,進而從需求側擴大居民消費,這些都為新消費商品的生產以及生產規模的擴大提供了動力,進而擴大就業崗位供給量。
在數字技術應用中,被擠出的那部分人是否能夠重新在勞動力市場上獲得一席之地是我們應該關心的,而新獲得的崗位是否能夠保證優于原來的崗位也是我們應該考慮的。在倡導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下,人的全面發展是現代化的重要方面。因此,在產業數字化過程中要使被擠出的勞動力獲得更高質量的就業崗位,其前提是勞動力技能的提升。特別是由于傳統產業的數字化尚處初期,數字技術對就業崗位的調整易出現極化趨勢,即新創造的崗位一端是高技能要求的數字化專業人才需求,另一端是低技能要求的生活服務業崗位需求,且被擠出的勞動力與新崗位需求的勞動力并不是同一批人,在這個過程中勢必有大批量的勞動力就業出現問題。
根據就業優先的要求,強調科技進步不應偏向于替代就業,原因是數字技術創新替代就業的速度過快,未給予勞動者一定的適應時間,不僅造成低技能勞動力就業崗位喪失,而且加劇了不同技能勞動力的收入不平等。但也決不能因此而以犧牲科技進步為代價。技術進步產生對就業的替代是長期必然趨勢,只是替代的方式和時機不同將產生不同的影響。從充分就業角度來說,技術進步對勞動力就業的替代的理想狀態是勞動力技能提升與技術進步同步:在崗位變換上,在機器替換人的同時勞動力可流向更優質的就業崗位;在勞動力技能上,實現社會勞動力群體在技能水平上的整體提升。
馬克思基于現代工業的基礎是革命的科學判斷,提出了人的全面發展的要求。他指出:“現代工業通過機器、化學過程和其他方法,使工人的職能和勞動過程的社會結合不斷地隨著生產的技術基礎發生變革。這樣,它也同樣不斷地使社會內部的分工發生革命……大工業的本性決定了勞動的變換、職能的更動和工人的全面流動性。”(23)由此對工人提出的生死攸關的問題是:“用那種把不同社會職能當做互相交替的活動方式的全面發展的個人,來代替只是承擔一種社會局部職能的局部個人。”(24)因此,“工人階級在不可避免地奪取政權之后,將使理論的和實踐的工藝教育在工人學校中占據應有的位置。”(25)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560、561、561-562頁。這種狀況在現代數字技術及數字產業化過程中更為突出。知識和技能的缺失所造成的結構性失業成為失業和相對貧困的重要原因。
針對數字技術及數字產業化的迅猛發展,在更大范圍更高層次上推進產業數字化,推動產業轉型升級,出路只能是皮凱蒂在《21世紀資本論》中提出的 “教育與技術賽跑”(26)[美]托馬斯·皮凱蒂:《21世紀資本論》,巴曙松等譯,中信出版社,2014年,第313頁。,即加強對勞動力的教育和培訓,使其技能適應產業數字化及攀升全球價值鏈中高端環節的技能需求,從而使其技能提高與低技能崗位被替代同步。這本身也是促進充分就業的重要措施。
我國作為制造業大國,在價值鏈低端環節和生活服務業就業的勞動力居多。雖然技術創新也可能帶來崗位創造效應,還可能派生其他行業從而擴大勞動力需求。但新崗位是需要新的技術和新的人力資本的,被機器人和人工智能技術擠出的勞動者在短期內難以重新匹配到技能要求高的崗位。這部分被擠出勞動力群體進入的相當多的仍然是技能要求不高收入不高的行業(如快遞)。充分就業不僅僅是指愿意就業的都能就業,還包括一定收入水平下接受的就業。接受偏低收入水平的就業不能算是充分就業。顯然,在產業數字化背景下,就業崗位隨著新技術的應用發生數量和結構性的變化。
必須注意到被數字技術擠出的勞動力要進入新創造的就業崗位,存在“數字鴻溝”。能否再就業取決于是否掌握數字化技術的基本操作,但新創崗位根據技能水平分為兩類:一類是數字化高端就業,這類就業崗位對勞動力有著更專業性的要求,如專業知識教育背景、掌握更多計算機語言、豐富的專業性相關工作經驗、信息系統技能、編程和軟件開發技能以及商業數據分析技能等數字技能的掌握等等;另一類是數字化技術改變傳統商業模式下創造的新就業,例如社交平臺化下新媒體行業、購物平臺化下物流行業的興起以及同城網約配送的發展等等。這些新就業崗位對勞動力的技能要求遠遠不如數字化技術崗位,但都是鏈接“互聯網+服務業”的關鍵環節,通過配送鏈接商戶和用戶。這些崗位的基本要求不過是年齡限制、有服務意識和團隊精神,具備基本的工作素養,掌握的基本操作技能皆可通過入職培訓獲取,是短期內可培訓上崗的職業。被擠出的常規技能勞動力只能選擇向下兼容進入低技能崗位,這部分崗位不論是從工作環境還是薪資待遇上來說,實際上都不如原來的就業崗位。從充分就業的角度來看,僅僅獲得工作崗位并不是目的,獲得更高質量、更高薪資待遇、更好的工作環境才是充分就業要求下勞動力追求的目標。
面對數字化技術在各個產業中不斷滲透,勞動者在數字專業上的技能提升是必不可少的,其主要原因就在于:一是低技能崗位終有一天會被新技術替代。數字化技術下低技能就業崗位只是暫時性被創造出來,隨著數字化技術的成熟,這些低技能崗位也是會被毀掉的。例如校園和小區內出現的無人快遞配送車、外賣智能保溫柜、無人駕駛環衛車等等,這些都是低技能勞動力被擠出的先兆。因此,從長期來說,從事在自己當前技能范圍之內的工作并不具有持續性。二是產業數字化背景下高質量崗位對勞動力供給提出更高的技能要求。被數字化技術擠出的常規性中等技能勞動者在新創造的崗位上呈現高不成低不就的狀態,面對高端數字專業化崗位無法完成所要求的工作任務,對于這部分勞動者來說,要獲得更優質的就業崗位,也要提高就業能力,提升適應產業數字化發展的技能。三是在產業數字化背景下,特別是服務業數字化過程中,新的商業模式和社交模式的出現創造了很多的創業點,這種以創業點帶動就業點的模式在數字化過程中越來越凸顯。但要抓住創業機會的前提是數字化專業技能的掌握。因此,勞動力技能的提升不僅提升了適應就業的能力,也提供了自我就業的機會,即創新創業。
針對現實中存在的相對貧困問題,習近平總書記提出:“要防止社會階層固化,暢通向上流動通道”(27)習近平:《扎實推動共同富裕》,《求是》2021年第20期。。產業數字化背景下任何崗位都不可能是持久的。暢通勞動者的流動通道就尤為重要。不僅可在流動中增加就業機會,還能在流動中獲得致富的機會。在現實中,流動性面臨多重障礙。一方面資產、教育等方面資源的代際傳遞影響到流動機會,導致職業選擇機會不公平。另一方面勞動力市場不完善,存在階層流動的壁壘,難以縮小行業收入差距。此外基本公共服務在區域城鄉的不平等配置,由此產生的能力差別也會造成階層固化。這意味著勞動者要在社會流動中改變自己的經濟地位,增強勞動者就業適應性,提升勞動力的崗位轉換能力,關鍵取決于三個方面:一是勞動者學習能力的提升,隨時適應數字技術導致的分工和勞動技能的轉變;二是創新創業環境的寬松;三是完善勞動力市場,以暢通的要素流動為底層勞動者提供改變自己經濟地位的流動通道。
因此,要在變幻莫測的數字經濟中實現就業優先,勞動者本身的技能水平提升需與新技術發展步伐相適應,尤其是要克服“數字鴻溝”。如果就業能力的供給跟不上技術發展的步伐,那么就不得不從事低價值的行當(28)[美]托馬斯·皮凱蒂:《21世紀資本論》,巴曙松等譯,中信出版社,2014年,第313頁。,而就業能力的供給不僅要求教育體系以足夠快的速度跟上技術進步步伐,特別是加強數字化技術的教育培訓,還要求勞動者的學習能力的提升,也就是教育和技術賽跑。
就業優先是我國的長期戰略,隨著數字經濟的發展,產業數字化進程發展迅猛。旨在提高生產和流通效率的數字技術,不僅替代了簡單勞動,同時還擠出部分技能勞動。本質上這是新技術對生產要素組合的重新調整,其中尤為明顯的是新技術和數據要素對勞動力要素的替代。隨著產業數字化覆蓋面的提高,如若不及時修補所形成的就業崗位漏洞,失業問題將愈演愈烈。因此,利用好數字技術創造功能,包括新產業、新崗位和新平臺的創造,是實現充分就業的關鍵點。這些新創造的就業崗位是否優于原崗位,是否能讓整個社會達到一定收入水平下的充分就業,是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目標下應該重點關注的問題。因此,在技術進步的偏向選擇上更傾向于選擇產業升級型,而不是勞動節約型偏向,這是我國就業優先戰略條件下,解決“卡脖子”技術,助推產業升級攀升全球價值鏈中高端環節的最優解。當然,不論是新技術下的新崗位還是產業升級,必要的技能提升是勞動者融入數字革命潮流的不二選擇。在波譎云詭的就業環境下,全社會人力資本和專業技能的提升是關鍵。產業數字化背景下要使勞動者跨越“數字鴻溝”,進入智慧致富的上升通道,教育和培訓必須以足夠快的速度跟上技術進步,即“教育與技術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