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隨著人工智能在社會領域的廣泛應用,“智能范式” 正支配著現代人理解和標識世界的方式,形成了對人公開或隱蔽的無形宰制,導致人的主體地位面臨新的挑戰,體現為人的本質力量實現正逐漸喪失、人的群體關系出現難以逾越的“鴻溝化”以及人的發展性被“豢養”。安德魯·芬伯格在充分汲取有關現代性和技術批判思想的基礎上,以技術編碼概念為緣起,提出了技術民主思想,強調通過公眾全方位融入及參與技術變革和發展,以技術代議制形式滿足公眾整體性利益,在消解技術的霸權中彰顯人的價值。這些構想在現實性上雖然有一定局限,但為突破“智能”對人的宰制、實現“人”的復歸提供了啟示,有助于堅持服務“現實的人”技術發展理念推動“人機文明”重構、立足社會倫理加強人工智能建設的頂層設計、建立多方主體共同參與的智能社會立法建制、促進人工智能技術自身的不斷優化升級實現人機和諧共生。
關鍵詞:安德魯·芬伯格;技術邏輯;技術民主思想;智能;自由
中圖分類號:N02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22)06-0095-07
基金項目:2021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潘梓年哲學思想研究”(21&ZD048);2021 年四川省思想政治教育研究課題(思想政治理論課青年教師專項)“數字賦能高校思想政治理論課精準施教的長效機制研究”(SZQ2021-2-012 );重慶市教委年度項目“新時代高校輔導員意識形態能力建設研究”(20SKJD050)。
作者簡介:丁玉峰(1989-),男,河南安陽人,電子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訪問學者,研究方向:科技哲學。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作為一項對人腦延伸的技術,肇始于阿蘭·圖靈所進行的“圖靈測試”,經過半個多世紀的發展正搭載著互聯網、大數據和云計算等現代信息技術的“便車”,在社會多個領域引發了可產生鏈式反應的科學突破,催生了一批顛覆性技術,深刻地塑造和改變著人類的生存境遇。與以往人類所創造技術最大的不同之處在于,人工智能不僅改造人與自然的關系,也在塑造和重新定義人的存在。毋庸置疑,人工智能前所未有地推動了社會發展進程、拓展了人類活動領域,正催生出新型社會形態和文明形態,為人類實現自由全面發展提供了新的機遇。同時,作為一種極具潛力的智能技術,人工智能也暗藏著難以預估的不確定性風險,尤其是其對生物人腦在多個領域的超越,不僅挑戰和威脅著人本身的生存樣態,更是以此為“座架”(Gestell)形成了“智能范式”,成為支配現代人理解和標識世界的重要方式,而一直作為社會變革主導者的人正被逐漸邊緣化。安德魯·芬伯格在批判資本主義霸權和現代性的基礎上提出了技術民主思想,雖然在現實性上有一定局限,但為突破“智能”對人的宰制、更加關注技術邏輯擴張下人的價值彰顯以及推進服務于人本身的新技術形態的形成提供了獨特視角和借鑒價值。
一、技術邏輯失序擴張下“智能”作為“座架”的宰制及對“人”的遮蔽
在人類社會的發展進程中,技術作為人類實踐活動的衍生物,是人的本質力量的直接體現,成為衡量人改造自然、滿足自身需求的“標尺”,追求技術進步儼然成為一種發展正義。由此,技術在演進過程中形成了其內在運行邏輯,依據技術本身的結構、特性和功能對人類社會產生著影響,而一旦突破人對技術本身的規制,就會形成異化力量反噬人的本質。馬克思曾指出:“機器直接成了縮短必要勞動時間的手段,同時機器成了資本的形式,成了資本駕馭勞動的權力,成了資本鎮壓勞動追求獨立的一切要求的手段。在這里,機器就它本身的使命來說,也成了與勞動相敵對的資本形式。”[1]而一項技術在社會中應用的范圍愈廣,掙脫本身規制的幾率愈大,其內在的“自主性邏輯”運行的輻射范圍愈廣,產生的反噬人本質的力量就更加強大,一旦被這一邏輯俘獲,就會被視為社會發展正當性的規律存在,按照技術邏輯塑造和治理社會逐漸演化為客觀必然,而隨著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技術的這一內生性邏輯正被加速推進。人工智能不僅具有一般技術的異化力量,更對人的本質、思維和存在本身形成了新的挑戰,并以“座架”的形式支配著人們如何理解現實和構建未來,在消解人的想象力和壓縮社會未來可能性中使“智能”逐漸成為唯一正確,通過技術發展的正義性公開或隱蔽地實現對人類社會的宰制,使人逐漸淪為“智能”的“附庸”和社會發展的“旁觀者”。
1.人的主體性隱退與遮蔽。??人類每一次科學技術的進步,在極大地提升改造自然界力量中也不斷地向人類自身發起新的挑戰。探究現實可知,人工智能作為當前科學技術的集大成者,逐漸模糊了現實世界、虛擬世界和生物社會世界的界限,在給人類社會帶來深刻變革的同時不斷加劇對人的異化。與以往技術革命所帶來負效應的可控性相比,智能革命時代所引起的負效應不僅是“量”的差異,更是要突破“質”的臨界點,試圖重新定義人本身的存在,人的主體性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快速發展,人工智能已經在多個領域超過了生物人腦,尤其在信息的存儲、分析和處理等方面具有不可比擬的優越性。智能技術雖然解決了大數據時代人類面臨的信息超載危機,卻也將人類拉入“智能”的泥潭中使其難以自拔。隨著數據信息的指數級增長,人類的生物腦在處理這些信息時明顯處于超負荷狀態,而智能則在這一領域展現出獨特優勢,能夠在模仿和學習數據的基礎上,高效地提供解決方案,極大地解放了人的大腦。在這一便捷路徑依賴下,人類越來越傾向于采納智能所提供的解決方案,各種智能技術和設備便堂而皇之地充斥于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使人從思維層面接受智能是最佳選擇路徑。對智能的依附性越來越強,導致人類不自覺地按照智能的邏輯規制和塑造社會。在這一邏輯的演化過程中,人類逐漸將“思維”的權利不自覺地 “讓渡”給了智能,主體性地位逐漸被削弱和剝奪,導致“人也越來越像機器,人機之間的傳統界限被模糊化了”[2],逐漸淪為智能系統運轉的構成部分,從而遮蔽了人的主體性。
2.人的本質力量實現的喪失。??人類作為萬物之靈,所從事的一切實踐活動和追求的終極目標就是人的本質實現。關于人的本質,馬克思在批判抽象人性論的基礎上,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深刻分析,實現了對人的本質理論革命性變革,形成了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恰恰就是人的類特性[3]56、人的本質在其現實性上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3]139、人的需要是人的本質力量的證明和充實[4]等重要論斷,內在地規定了人的本質實現應從人本身的需求出發,在具體社會實踐(勞動)中實現對象化,以此為基礎形成符合一定歷史階段人本身發展的社會關系。可見,馬克思認為人的本質力量實現需要觀照人的社會性需要、實現需求的社會實踐(勞動)和一定歷史條件下形成的社會關系。而隨著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這一技術正以“座架”的形式支配著人們如何塑造現實和構建未來,“智能”水準成為衡量社會發展的基線,并逐漸形成智能技術發展內生性邏輯,人的需求滿足不再是社會發展的第一選項,智能技術本身的改造升級成為優先項,而處于主體地位的人則逐漸淪為適應智能技術“座架”的 “附庸”,導致“智能化”的過程成為“無人化”的同步。在人類日常生活領域,如商場、工廠、銀行、汽車駕駛、客服等,正呈現“無人化”趨勢,大批勞動崗位將被更加高效的“智能”所取代,這是一種全新的釜底抽薪式的徹底異化,作為實現人的本質力量的“勞動”也將被智能技術所剝奪,形成大批“技術性失業”勞動者,使這部分人在智能社會徹底失去建構社會關系的支點,被完全剝奪了實現人之為人的方式途徑,最終淪為這一社會形態的“棄兒”。
3.人的群體關系“鴻溝化”。??在人類技術發展史上,任何一次技術的變革進步都會“撕裂”人類群體關系帶來,但人類很快會通過學習和掌握新技術來彌補技術帶來的社會“裂痕”,使社會重新步入正軌。而人工智能的出現,則將這一“裂痕”逐漸演化為難以逾越的“鴻溝”,并隨著人工智能作為“座架”支配著人們認知和建構社會,使得人類群體間的“鴻溝”不斷地深化。“新興人類增強技術重塑了‘人—技術’的關系,引發人類陷入 ‘深度技術化’狀態。”[5]在這一演變過程中,首先被推入“鴻溝”的是社會弱勢群體,如缺乏必要智能設備而失去融入社會機會的人們,他們在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因沒有智能設備無法提供健康碼、大數據行程等而被社會公共場所拒之門外,甚至無法自由進出自身居所;還有一些偏遠地區的學生因為網絡和智能設備落后的緣由甚至無法完成線上授課,等等,弱勢群體儼然成為智能社會的“非共生群體”。這些現象還只是智能社會剛剛發揮功效的起步階段的具體表現,隨著智能技術的演進,會造成人類群體間由“外部性”不平等向“內生性”不平等轉變。其中,“外部性”不平等主要體現為不同群體間在獲取教育、經濟、文化等資源中巨大的差異,產生不可彌補的資源獲取“鴻溝”,群體間的差異愈加難以消除,代際之間的貧富差距等問題將進一步加劇;而“內生性”不平等則是由“量”向“質”的轉變,尤其是隨著智能技術與生物技術的耦合,人作為“類”的生物體將第一次面臨“內生性”巨大生物差異,如少數掌握這些技術的群體通過基因修復、智能芯片植入大腦、智能技術修復身體等手段,使自身比其他人類群體變得更強、更智能、更健康,甚至成為長生者,導致在人類群體內部出現“超人類階層”和“無用階層”間的對立,最終導致人類內部“鴻溝”的不可逾越。
4.人的發展性被“豢養”。??人類自誕生以來,由最初被動適應自然到自覺地通過勞動和制造工具實現對自然的改造,從而將自身的發展從對自然的依附中解脫出來,并按照自身本質的需要不斷推進自身自由全面發展。而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完全改變了這一發展境遇。智能在給大眾帶來便利生活的同時也衍生相應的智能邏輯,大眾在這一邏輯的長時間浸潤中會逐漸失去決策的自主性,給整個人類發展帶來不可預估的風險和不確定性。按照智能邏輯的演進,可能有兩個發展方向:一個方向是人工智能與資本聯姻,即人工智能被資本所俘獲,淪為資本攫取社會財富的手段和方式,大眾的世俗生活完全按照資本控制下的智能不自覺地運轉,如新聞中曾揭露部分商店出現人臉識別攝像頭,通過收集顧客的臉譜信息判斷顧客的消費水平和能力,進而開展相對應的銷售策略,獲取更多利潤。在如此邏輯的演化下,資本在給人類創造的富裕的 “病態社會”中不斷獲得滿足感,將會在智能的推動下被無限放大,大眾將可能徹底淪陷在“虛假的快感”中,甘愿成為馬爾庫塞所描述的被操縱、被控制的“單向度的人”。另一個方向是智能在良性的運轉下為人類服務,逐漸形成“智能”比人類更懂自己的錯覺,導致人類在享受智能技術帶來福利的過程中喪失思考的能力,只需要按照智能所給出的指示進行操作,而不再深究“為什么”,這就不得不時刻警惕影響智能運轉的“算法黑箱”。這兩種情況確實都可能導致人類完全喪失按照人本質力量發展的內在動力,甚至人類對自身本質力量的認識也將被“智能”重新定義,最終被“智能”徹底“豢養”起來,給人類發展帶來不可預估的災難。正如弗洛姆所言,過去的危險是人成為奴隸,將來的危險是人可能成為機器人[6]。
二、安德魯·芬伯格技術民主思想的要旨及其對解蔽“智能”宰制的啟示
面對技術邏輯擴張給人類社會帶來的變革和影響,哲學家們從不同的維度對這一現象進行了探討和分析,尤其是工業文明源起的西方國家,對現代技術潛在的危險進行了深刻批判,形成了不同的流派。其中,安德魯·芬伯格作為當代技術批判的主要代表之一,繼承了法蘭克福學派的社會批判傳統,在充分汲取馬克思、海德格爾、福柯、馬爾庫塞等有關現代性和技術批判思想的基礎上,揭示了資產階級通過技術霸權過度追求效率和效益,使技術演變為單一性的利益獲取工具,激化了技術與人之間的沖突,壓制了技術發展的多元化可能。由此,安德魯·芬伯格以技術編碼概念為緣起,通過建構主義角度完善和發展本質主義的技術觀,提出了技術民主思想,即通過將涉及的利益各方全部納入技術的設計中來,促使技術由特殊階級獨占性轉向社會公共性,實現對技術形態的重塑。“在那樣的未來,技術不是一種人們必須選擇贊同或反對的特殊價值,而是一種沒有止境的使世界得以發展和多樣化的挑戰。”[7]280盡管安德魯·芬伯格技術民主思想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但為解蔽“智能”技術邏輯過度擴張、實現“人”的復歸提供了可探討的空間和未來圖景。
1.技術民主思想的邏輯起點:技術編碼。??安德魯·芬伯格將技術哲學發展中所有技術理論歸結為“技術工具理論”和“技術實體理論”,前者認為技術是一種純粹的工具,與社會中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因素沒有關聯,是完全價值中立的;后者則認為技術是一種獨立自存的實體,滲透到生活的各個領域,并通過對整個社會生活的控制實現自主發展。安德魯·芬伯格認為,盡管技術工具理論和實體理論有諸多不同,但采取的都是單級取向,全盤接受或者拋棄。在批判這兩種理論的基礎上,安德魯·芬伯格提出了技術編碼概念,即技術內在蘊含了初級工具化和次級工具化,不僅包括技術的工具理性,還包括影響工具的社會因素,并指出技術編碼承擔了兩項功能:一是分清允許的或禁止的活動;二是把這些活動與用來解釋第一點的一定意義或目的聯系起來[8],并借用了拉圖爾的 “技術圖景”和“社會圖景”用語。技術編碼的提出是安德魯·芬伯格技術民主思想的邏輯起點,在此基礎上建構了技術批判理論體系,推進了對技術的工具理性和社會因素的雙重視角釋讀。正如安德魯·芬伯格指出的,“技術編碼是技術理性的統治形式,具有日常生活中普遍的、文化上的意義。這種統治形式既非一種意識形態也非一種由技術的‘本性’決定的中性需要”[9],而是介于技術和意識交界的位置,是對兩者的批判性融合。技術的掌控者通過將自身的價值和利益融入工具理性的編碼中,悄無聲息地侵入利益實現的社會各領域,按照自身的價值邏輯重構社會秩序,這就必須正視技術工具理性中所蘊含的不同價值。尤其是在人工智能發展領域,其內在蘊含的技術編碼“黑箱”必須引起足夠的重視,警惕因技術編碼的利益偏向引發對“人”本質的侵蝕,造成社會危機。
2.技術民主思想的本質:公眾利益整體性滿足。??在科學技術的發展過程中,受技術門檻的限制,技術關鍵信息一直是科技人員和社會精英的“后花園”,公眾向來被拒之門外,只能被動適應技術所帶來的生活變革。面對這一現實問題,哲學家們從不同維度進行了分析,但多是圍繞技術的某一個特定層面展開的,雖然形成了一些重要的思想成果,但依然沒有擺脫主客體對立的境遇,尤其是隨著西方自由主義在社會各個領域的滲透,更是為技術領域的獨霸提供了思想土壤,技術愈加成為利益團體的私人領地。這就造成技術發展得越快,掌握技術的利益團體與社會公共利益之間的矛盾和沖突就愈加激烈,進而阻礙了技術的進一步發展,這促使哲學家們從更加多維的視野對技術發展進行思考。安德魯·芬伯格在批判繼承先賢哲人們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提出“現代技術不僅展現了它們所構成的獨特的世界所固有的可能性,而且還展現了與它們能夠被改造成為之服務的其他世界相應的變化可能性”[7]17。而現代技術這種“可能性”需要通過民主化的方式實現,即“賦予那些缺乏財政、文化或政治資本的人們接近設計過程的權力”[7]8,促使技術的設計不再是單一群體的獨思,而是技術共同體的價值共識,實現技術主體和客體技術的有機融合,從而保證科學技術的發展真正貢獻于實現人類的共同福祉。可見,追尋公共利益整體性滿足也成為安德魯·芬伯格技術民主思想的理論旨趣所在,這也為人工智能發展提供了價值導向。
3.技術民主思想的實現方式:技術代議制。??在科學技術的發展過程中,大眾幾乎一直游離在重大技術變革之外,自身利益的實現一直以被“施舍”的形式存在。正如安德魯·芬伯格指出的:“技術專家治國在技術合理性的形式中延續了精英從歷史上繼承下來的權力結構,在這個過程中,它不僅破壞了人類和自然,也破壞了技術。”[10]這就需要他者路徑的介入打破技術領域的利益壁壘,在技術發展中主動體現自身利益需求。安德魯·芬伯格在深入分析和探究這一歷史現象過程中,提出了技術代議制思想。“代議制”是人類社會政治領域的一種社會治理方式,以選舉代表的形式實現一定共同體在國家或社會中的利益表達,這一方式被引入技術領域,試圖通過“代議制”的形式實現技術相關多方利益的調適。安德魯·芬伯格在談及技術代議制時特別強調,“技術代議制首要的并不是選擇一個可信任的人員,而是包含要體現技術編碼的社會和政治的要求”[11]142,這就明確了技術代議制的特殊性,即不是政治學領域中通過選舉選出值得信賴的代表,而是通過代議制的形式找到能夠在技術發展過程實現利益平衡的力量,這一思想重點觀照的是民主形式基礎上利益的實質實現,也被安德魯·芬伯格稱為“深層民主化 ”。盡管技術代議制在具體實踐操作上還面臨著很多困難,但為技術領域如何平衡各方利益提供了新思路,也為人工智能在發展中如何顧及多方利益,尤其是滿足社會弱勢群體的利益需求提供了合適方式。
4.技術民主思想實現途徑:公眾全方位的融入與參與。??在如何推進技術民主思想與現實實際結合的過程中,安德魯·芬伯格從多方主體對技術本身多方討論、對話和拓展路徑等方面提出了技術爭論、創新對話和參與設計、創造性的再利用等實現途徑,為具體推動民主思想的實現提供了方向。其中,技術爭論是指讓更多技術利益群體進入技術發展和變革的探討中來。安德魯·芬伯格指出:“技術民主的討論背景就是技術民主化的反面,也即是,技術專家對現代社會的規劃。”[7]280在技術的發展歷程中,技術專家理性成為約束技術發展邊界的主要依據,并為技術走向定制法則,其他與技術相關的群體被排斥在規范技術發展的框架之外,勢必對其他群體的利益造成侵犯。由此,安德魯·芬伯格認為,因技術而引發的社會對抗需要各個利益群體通過爭論的方式形成妥帖的方案。創新對話和參與設計是指通過創造對話和公眾介入技術過程的方式推動技術民主思想的實現,即公眾通過參與到技術社會價值的導向中,推動技術承載社會價值的多元化。“一項技術通過創新對話而不斷地修正和進步,能夠體現更廣泛的民眾利益和更多民主意愿的不同價值”[11]125,進而有效解決不同技術利益主體的沖突,促使技術變革和發展有效滿足社會共同體的利益需求。創造性的再利用是指公眾參與到特定技術的社會性應用上來,按照公眾的現實需求創造技術的新用途,如計算機、手機通訊、信息網絡等,原來都屬于國家軍事領域,隨著國際局勢的穩定,這些技術逐漸與人們的生活密切聯系起來,成為影響和改變人們生活的關鍵性技術。安德魯·芬伯格探討的技術民主思想實現途徑,為解決人工智能排斥公眾參與的問題提供了新思路,通過適宜的方式引導公眾參與人工智能的發展,推動社會多元化價值追求融入人工智能設計中來,擺脫資本與流量控制的單向度發展邏輯,使智能技術更好地為大眾的自由全面發展服務。
三、技術邏輯野蠻擴張下智能時代“人”的復歸適切之道
隨著在社會各個領域的廣泛應用,人工智能已經成為這一時代有機體的重要構成,人類正進入智能時代,這是由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所規定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任何試圖改弦易轍、因噎廢食的想法和行動都是徒勞的。只有直面智能時代出現的不確定性風險,在尊重人工智能發展一般規律的前提下,尋求智能時代“人”的復歸適切之道,才能使智能服務于人自身的自由全面發展,在人機互動中形成新的文明樣態。
1.堅持服務“現實的人”技術發展理念推動“人機文明”重構。??科學技術在不同的發展階段受不同理念支撐,推動人類社會形成了相應的文明樣態。隨著人工智能在社會中的快速發展,支配工業文明形成和發展的效率和收益理念,使得智能技術正成為脫韁的“野馬”肆意踐踏著人類在長期發展中形成的人的本質力量,試圖將人客體化納入到智能運轉的程序中,這就迫切需要提出智能時代的技術理念以應對這一正在形成和加劇的困境。馬克思曾指出:“我們的一切發現和進步,似乎結果是使物質力量成為有智慧的生命,而人的生命則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3]776在如何解決人類面臨的人與自然、人與人以及人與社會的關系中,馬克思提出了以“現實的人”作為支點,“它的前提是人,但不是處在某種虛幻的離群索居和固定不變狀態中的人,而是處在現實的、可以通過經驗觀察到的、在一定條件下進行的發展過程中的人”[3]153,內在規定了智能時代觀照的邏輯起點,即是要沿著馬克思“現實的人”的足跡重新審視這一時代中“現實的人”的具體需求,這也正是安德魯·芬伯格技術民主思想所強調的公眾利益整體性滿足實現的基礎。由此應確立起“以現實的人為中心”的技術發展理念,重構智能時代人的“類意識”,將智能時代“現實的人”自由全面發展作為衡量人工智能技術的根本標準。愛因斯坦指出:“關心怎樣組織人的勞動和產品分配這樣一些尚未解決的重大問題,用以保證我們科學思想的成果會造福于人類,而不致成為禍害。”[12]確保人工智能的發展更好地服務于智能時代“現實的人”的勞動和產品的分配,而不是剝奪“現實的人”的本質力量和加劇人與人之間的“鴻溝”,這就要求在人工智能的研發和應用整個系統中規定“以現實的人為中心”作為發展的內在維度,始終將智能時代“現實的人”的自由全面發展作為智能技術的起點和歸宿,逐步構建起人機和諧健康發展的“人機文明”新樣態,進一步將人的發展推進到一個新的智能境界。
2.立足社會倫理觀照人工智能建設的頂層設計。??在科學技術的發展過程中,技術價值中立論一直具有很大影響,這一觀點強調科學技術只是人類實現自身目標和需求的手段和方法,而產生何種影響和服務于何種目的都是由操作和使用的人所規定的,并不是技術本身的屬性。這一觀點在人類尚能完全掌控技術發展的階段,具有很大的市場。但隨著工業革命的快速發展,技術對人的規定和異化愈加深刻,技術價值中立論的缺陷也愈加凸顯。正如馬爾庫塞所指出的:“技術的解放力量——使事物工具化——轉而成為解放的桎梏,即使人也工具化了。”[13]特別是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智能技術在推動社會生產力發展中的作用愈益突出,這一“工具化”過程也更加隱蔽和不可控,普通大眾與掌握智能技術的團體之間的“鴻溝”也越來越深,引發了社會深層分化和排斥等風險。安德魯·芬伯格技術民主思想的邏輯起點正是認為技術是一種社會文化的產物,內在蘊含了特定社會價值規定,這在人工智能領域則直接體現為掌控其發展的利益集團的價值導向。由此,安德魯·芬伯格特別強調在技術發展中把公眾的價值融入其中,使科學技術更好地服務于人類整體利益。在智能時代,需要立足觀照大眾切身利益的公平、正義、自由、平等社會倫理追求,從上層建筑建構智能時代的社會道德標準、建構新的生產關系、完善制度保障體系、重塑文化價值追求等,為智能時代人的自我解放提供切實保障、創造必要條件,使廣大公眾遠離不合理社會分工和價值歧視引發的異化危機,徹底擺脫人工智能的宰制和社會排斥,自覺地參與到智能社會的建設和治理中來。
3.建立多方主體共同參與的智能社會立法建制。??自麥卡錫、明斯基等科學家首次提出“人工智能”這一概念至今,智能技術已經發展了近半個世紀之久,而普通公眾深切感知這一技術的影響時已經進入到21世紀了。在如此快速的發展過程,人類對智能技術帶來的影響仍處于激烈的討論中,導致相應的法律規定明顯不足。目前大多數國家關于人工智能的法律法規都是散見于其他法規當中,如在中國適用于人工智能的法規主要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電子商務法》《互聯網信息內容生態治理規定》等。2021世界人工智能大會法治論壇正式發布了《世界人工智能法治藍皮書(2021)》、“人工智能法治發展指數2.0”等有關智能技術法治的重要內容和報告。從這些最新文件報告和內容的核心內容可以看出,全球關于人工智能的法治建設已取得了一定成就,有效地引領、規范、保障人工智能安全、可靠、可控、健康發展,尤其是“人工智能法治發展指數”的編制更是提供了可量化可視化的評估,但也反映出人工智能在社會中的豐富實踐和影響仍然略顯不足,需要進一步加強相關法律法規的建設。而法律作為社會規范的最后保障,是對“越界”行為的挽救措施,這就需要法律充分體現公眾的利益和意志。正如安德魯·芬伯格提出技術民主思想的實現需要公眾全方位的融入和參與,人工智能法律的構建和完善也需要公眾全方位參與其中,主要包括人工智能涉及到的技術人員、政府官員、社會機構、普通大眾、相關專家學者等多元主體,在充分吸納多方利益訴求的基礎上,通過法律法規的形式確保符合大眾利益的實現,有效推動人工智能的科學化、規范化和法制化發展,形成以人為本、科學合理、良性高效的智能社會運行生態。
4.促進人工智能技術自身的不斷優化升級實現人機和諧共生。??安德魯·芬伯格技術民主思想中提出了技術編碼,并強調技術編碼所承擔的“分清允許的或禁止的活動”這一功能,即技術編碼可調控技術運行操作的邊界,內在地蘊含了管控技術發展走向的源頭仍然在技術本體。人工智能在發展過程中,入場即被資本和流量收入囊中,成為利益團體獲取利潤最大化的工具。智能技術成為收割公眾利益最為隱蔽的手段,導致人工智能在發展中出現單一信息甄別輸送、公眾私人信息無限收集、維護公眾利益的自我修正技術欠缺、完善公眾反饋系統的動力不足等問題,公眾本身的自主性正被不自覺地剝奪。這一切皆可歸因于人工智能技術編碼的資本化,它使人工智能技術編碼所承擔的“分清允許的或禁止的活動”功能被限定在資本邏輯之中,完全將公眾的利益排斥在智能技術之外。由此,人工智能若要推動整個社會發展必須走出資本邏輯的泥潭,更加突顯自身技術編碼的社會性和公共性。這就需要不斷優化人工智能的[JP+1]技術編碼,轉變資本邏輯的智能推薦,完善和豐富智能算法,優化算法推薦“信息池”中的內容結構,使公眾獲取更加多元、包容的價值信息,破解智能技術單一信息推送出現的“信息繭房”效應。還應進一步完善智能技術的預警系統,設定符合公眾利益的信息“界限閾值”,如某些信息數據涉及公眾的隱私時及時停止數據的讀取,或者公眾獲取某些信息出現單質傾向時提醒公眾作出一定調整,等等。同時,還要優化反饋機制,不斷針對公眾反饋的信息調整人工智能的技術編碼,使人工智能朝著更加符合公眾利益和愿景的方向發展,在人機良性互動中重構人與智能機器的關系,推動新型人類智能文明樣態的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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