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沈明 張俊亞
【摘要】作為社會表膚的“輿論”是建立在公眾觀點表達基礎之上的,而言語方式反映社會結構,因此,理解社會結構、社會關系以及居于其中語態及其互動,均可通過觀點表達的言語方式闡釋。通觀當前自媒體的運營,敘事化已成為觀點表達的主要范式,其內容呈現出“宏大敘事”,目的呈現出“關系維護”、形式呈現出“動態對話”的特征。這既與宏觀上用戶從“關注內容”向“關注與時間和空間的連接”轉變相關,又與中觀上信息傳播的個體化、碎片化以及場景化相關,微觀上與自媒體參與政治內容生產相關。宏大敘事結構及其背后的關系維護表明,通過連接時空,自媒體正在構建自身的合法化、權威化和神話色彩。
【關鍵詞】觀點表達;敘事;話語生態;權力
媒介技術的發展為民眾公共表達提供了無限可能,從而催生出多元的觀點表達樣式和內容:碎片化表達與成文表達、文字表達與視覺化表達、敘事化表達與邏輯表達、理性思維與極端思維等共存于網絡空間之中。在事實、觀點和情感三個要素中,不同網絡表達個體或群體選擇不同的組合樣式為己所用。碎片化一方面為民眾提供了廣闊的表達空間,另一方面也制造出流行于網絡的“梗”,呈現出強烈的情感共鳴特征;傳統新聞評論一方面塑造社會理性交往秩序,另一方面維護社會價值秩序,起到社會“定盤星”的功能,表征著社會治理的方向。然篇幅較長、敘事化特征明顯的言論表達形式亦找到了其生存空間,在某些時候甚至備受歡迎。這種明顯有悖于民眾碎片化觀點表達和接受的本能、有悖于媒介發展趨勢、有悖于社會治理需求的表達方式,何以獲得生存空間?這是否意味著:在碎片化表達現象的背后,“逆碎片化”的邏輯一直存在?
一、新聞評論中的觀點與敘事
觀點與敘事是整個社會表達體系中的一體兩面,或者更準確地說,敘事服務于觀點表達和情感維系,是一種更為隱性的說服和修辭手段。敘事與觀點直接表達在表達體系中所占分量與交往場景、交往手段以及交往目標密切相關。在人際交往語境中,觀點表達往往與敘事相互配合,共同維護交往空間,敘事提供交往的材料,而觀點表達則暴露自我,讓交往更深。單純的敘事則僅僅完成信息傳播,無法完成關系交往;單純的觀點表達易使雙方的角色固化,形成非對話性交往,容易枯燥。而在大眾傳播和群體傳播語境中,敘事則與社會權力運行密切相關。
在人類社會的早期階段,文字尚未產生,唯有靠口語傳播,流傳下來的文學形式往往偏向于敘事。進入近代以來,隨著政論的出現,評論的批判性漸濃,獨白的特性漸顯,強烈的批判性使得評論重視說理,敘事開始退化。進入民國以后,伴隨著大眾報紙的出現,述評開始興盛,敘事成為搭建觀點表達的重要框架邏輯,“報道評論類述評”逐漸成為主流[1]。新中國成立至改革開放之始,媒體的“組織、鼓舞、激勵、批判、推動”[2]功能得到增強,述評相對減少。改革開放后,隨著受眾主體性增強,媒體的經濟功能得到強化,述評又開始增多。
進入網絡時代之后,隨著事實類信息和觀點類信息的增多,信息之間的橫向聯系逐漸減弱,于是以建構“空間”和“時間”聯系的網絡述評開始大規模出現,如鳳凰網的“評中評”,各類媒體的“一周述評”“媒體札記”等。進入社交媒體時代,交往場景隨時而變,交往內容因場景而定,信息高度碎片化,兩類表達模式并存:一方面是信息傳播場景化、碎片化、個體化特點愈加顯著,另一方面則是完整表達的敘事傾向突出,兩種截然相反的操作和接受模式同時存在。
二、觀點表達敘事化語態的表現
敘事由故事和話語組成,故事包括背景、人物、行動和事件[3],早期學者們多關注敘事所帶來的“時間”聯系,20世紀后期人們對敘事中的“空間”聯系[4]開始關注。媒介化社會的到來一方面推動連接,使得群體出現強聯系,但社會的弱聯系加劇,個體生活在“信息繭房”之中,缺乏宏觀視野,具有勾連“時間”和“空間”能力的敘事成為媒介社會的一種重要鏈接方式,敘事的凸顯表明主體及其行動在整個社會生活中占據一種相對重要的位置。
(一)敘事內容:“宏觀建構”取代“微觀抓取”
傳統新聞評論敘事主要采用兩種模式:一是現象的描述,二是故事的引入,最終服務于評論的論證。通過場景構建、關鍵人物的選擇以及恰當情節的支撐,敘事補充了觀點表達,進行了社會價值引導。在社會關系相對不復雜的時代,這種小場景敘事能給人們以確定性。然而隨著信息技術的快速發展,社會空間范疇無限拓展、社會關系相對復雜,微觀敘事使得人們更加迷茫。此時,觀點表達需更加明了,需要拓展敘事的主體、情節和關系,于是觀點表達開始廣泛關注社會現象之間的聯系、國家關系、信息關系等。從理論層面來看,人們的觀點表達已無形之中進入到結構分析視野,結構要素、結構要素間的關系以及關系之間的演變發展成為表達的核心,由此建構出觀點表達的宏大感,人們以宏大包容其他人的觀點,努力建構出自我觀點表達的合理性。
表現在新聞評論的文本中,就是人們放棄簡潔而有效率的表達,往往通過多重事件的探討進而傳遞出表達者想要說出的觀點,著重梳理清楚“內在關系”,而非一味地追尋結果或是批判,在多樣故事敘事中呈現出反效率特性。以阿里-騰訊互通事件為例,前媒體人西坡認為兩者互通是“小玩家的災難”,并用經濟學理論、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的處罰書以及“資本的無序擴張”來證明自己的觀點。可以發現,不管其觀點落在何處,敘事、以小見大是主要策略,“預先洞察式創意”代替傳統的敘事要素建構邏輯,并且敘事結構緊密,快速完成定制化的組合與觀點的精準匹配,實現觀點快速輸出。
(二)敘事目的:“關系維護”重于“價值引導”
“人與人連接的本質在于關系的建立”[5],話語表達是維護社會關系的關鍵,表達者站在何種立場、處境以及表達用詞、視角都展現著一定的社會關系。傳統的觀點表達側重內容本身的呈現、講究客觀事實,用詞中立,常用數據、名言警句、典型案例等完成邏輯論證,凸顯觀點立場,其目的在于維護公共利益,實現價值引導。作為“社會空間的一種新形式”[6],自媒體虛擬社區是基于一定的應用平臺進行人際交流和互動結成的社群聚合,是由“共識形成的想象中的交往住所”[7]。這一特性也就決定著作為觀點表達的主體,要時刻把握關系的建構。
在具體的觀點表達中就是表達主體直接加入觀點表達,不加論證,純以感覺和經驗行文。在語言風格上,更加個性化、主體化。通過“我認為”和“我覺得”等方式傳遞觀點,表明自身的觀點與立場,使得文章更加具有“代入感”和“統攝感”,出現這種個體主觀判斷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會使讀者心存疑慮,但此方式也是作者表達的巧妙之處,讓讀者在質疑中對接下來的內容進行閱讀。在敘事策略上,實現社交化的“我敘事”,拋棄傳統的無法感知、遙遠模糊的“他者”。這種敘事策略較好地實現了觀點與敘事結合,實現了情感聯系,凸顯了觀點的可信性。“我”在評論中的出現證明了另外一種觀點表達邏輯,即傳統大眾傳播“弱關系”已逐步被“粉絲”與“偶像”間的“強關系”所代替。
(三)敘事形式:“動態對話”多于“靜態傳輸”
傳統的觀點表達無論在內容上還是形式上,都落后于時代發展,雖然在故事報道、事件分析時蘊含一定的細節故事,但閱讀效率并不高,存在話語表達僅限于特定場域,且說教意味濃厚,表達者與接收者邊界明顯,呈現一種靜態式傳輸,傳受雙方互動較少。而自媒體時代的觀點表達,通過多重故事講述、圖片元素引入、觀點傾向明顯的標題設定等方式,實現觀點表達、場景設定和關系維護、保證有價值的觀點與讀者對話,展現見解和態度。
除去多元故事的場景搭建外,圖片本身也具備講故事的能力,直接作用于受眾的認知,在視覺中完成信息的“共鳴與對接”。最為重要的是,自媒體觀點表達的事實判斷以及鮮明的傾向性,不僅體現在文本的整體邏輯中,也存在于標題設定中。在標題中,注重非常態信息編碼或偏正結構式的判斷。非常態信息編碼主要與傳統新聞評論的標題相對而言,傳統的標題更加注重客觀、公正以及價值判斷,而在自媒體的標題中,通過鮮明的話語立場、嚴重的警告提醒等方式完成標題設定。另外,偏正結構的設定,讓觀點立場更加鮮明,如《沒人可以承受確定性毀滅的后果》《互聯網大廠需要新的確定性》等。
三、觀點表達敘事化語態的生成
論證源自于知識傳授,主客體關系明確,效率優先,而敘事則出于說服,其建構出來的是一種主體間性關系,其效果明顯,就此而言,表達主體與接受主體間的關系直接決定表達的方式。就現實境況而言,表達主體與接受主體之間關系的變化主要由媒介技術變革引發。
2009年以后,以微信、微博為代表的社交媒體沖擊了傳統媒體的內容生產,以“微”“短”“快”等特征打造新的傳播生態,完整的敘事逐漸削弱,有學者甚至開始質疑社交媒體的敘事功能,認為“敘事轉向數據庫”[8],并指出“高度碎片化的信息充斥網絡,不需要敘事的框架結構”[9],但敘事作為人類生而有之的實踐活動,并沒有消失,而是出現了一定的變化。
(一)時間碎片化推動超長表達
作為反映“物體運動的周期變化”[10]的時間,具有連續性與整體性的特點,體現出事物的客觀存在。然而社交媒體的碎片化特點消解了時間的整體性,時間可以或被壓縮或拉長或均分,模糊了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界限。這種不受整體限制的時間,可在虛擬空間中進行重組,實現不同時間段的信息聚合。時間整體性的消解打破了時間的精準控制,時間對生活于社會中的個體失去約束感,工業社會所塑造的“時間文明”傳統被極大消解,人們陷入對媒介內容的消費之中,無法自拔。此時,傳統以關注特定內容“媒介使用”慣習開始向“永久在線、永久連接”的關注連接本身[11]的媒介使用慣習轉變,長文以及隨之而來的敘事化表達成為標配。
(二)空間場景化實現具身參與
信息技術打破了物理時空的壁壘,基于社交媒體所形成的虛擬場景成為人們交往的主要空間場景。相較于傳統媒體,社交媒體拓展了渠道的內容生產能力,擺脫了物理場景層面真實時空的束縛,眾多虛擬連接的媒介時空觀逐漸形成,擴大了人類交往空間,場景成為繼內容、形式、關系之后為人們所關注的一個重要因素。場景意味著信息表達“場景畫面感”與內容、形式以及關系相匹配,傳播呈現出“沉浸式、交互式、想象式”的形態,大眾媒體參與感得到提高,具身參與成為新的傳播形態。
具身參與的現實表明,基于主客關系思維而形成的傳統傳受關系不再符合當前的傳播語境,新的人人參與的對話關系開始發展壯大。在對話場景中,事實以及對事實的敘事不僅成為人們關注的主題,而且成為維護人們交往的重要方式。
(三)用戶節點化催生宏大敘事
社交媒體時代,信息傳播結構發生重大改變,由原來的線性結構轉向網狀結構,也使得用戶獲得信息生產與傳播的權利,網絡中的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用戶,用戶不再是“不定量的多數,而是具有清晰存在感的節點”[12]。用戶節點化的特性,影響著信息表達邏輯,每個用戶都在根據個體意愿來傳播信息,并實現信息生產者、傳播者以及消費者三者角色多重身份賦予。因此作為節點化的用戶不再局限于封閉的環境中,而在開放的網絡中尋找相關信息并建構對事件的認知與框架,實現多元傳播主體共同建構更大范圍的“群體敘事”[13],以高度創造性和解釋性“創造完整的敘事體驗和更大的敘事體系”[14]。
四、觀點表達敘事化的意義與價值
托馬斯·庫恩認為“新范式代替舊范式的本質是價值觀的轉換”,新的媒介敘事必然創造出全新的思維邏輯,進而改變人們的價值觀念。因此,媒介觀點表達敘事范式的轉換實質,就是互聯網思維下的新的價值觀念的呈現。
(一)表達者:維護關系與價值競爭成為核心
移動互聯網打破了時空所限制的固定關系結構,實現虛擬空間用戶連接,生成和維護新的社會關系,這種關系處于特定的社會結構之中,成為社會資本,必要時可最終轉換為經濟與文化資本。這就使得表達者在觀點表達中更加注重觀者視角,減少教化文本,打造平等對話,實現關系維護。關系的維護必須要有良好的價值觀念,價值決定著內容的質量。在自媒體發展早期,分享成為成敗的關鍵,于是出現了以吸引流量為主的“標題黨”“病毒式”信息傳播;其后,隨著社交媒體進入家庭以及熟人社會中,以人文故事為主的“精神雞湯文”,主打教人做人,其介入社會關系,使得分享得以進行。再后來,以“咪蒙”為代表的“非虛構”敘事方式[15],完成替人表達的功能,得以在朋友圈中傳播,然其分裂社區的邏輯容易使社區觀點極化、沖突加劇,最終只能為社區所不容。
(二)內容生態:重構公共理性打破不確定性
當前,任何個體都可以通過社交網絡完成群體之間的連接,可以自主形成任何話題的觀點表達。但由于社交網絡的低門檻進入,言論觀點不盡相同,言語表達過于網絡化,容易造成思維混亂,觀點極化嚴重。而自媒體觀點表達的敘事化傾向,以相關事件為出發點,以共通性故事、理論化知識為內容講述,側重信息功用的挖掘,能有效改變以往情感化觀點表達,一定程度上降低極端言論的生成,并且觀點表達隱藏于故事之中,讓讀者在故事中“抓取”觀點,提高讀者認知能力,改善二元對立的觀點傳播。事件本身不再是故事的消費對象,內在問題的反思成為當下重要的任務,這有助于推動公共理性的發展與建構。
(三)用戶效用:體驗價值與使用價值雙重滿足
傳統的媒體敘事模式,有著很強的針對性與公共價值,這一特性使得公眾始終處于接收層面,無法實現真實有效的互動與實踐。如今,隨著網絡經濟的興起,傳統的“傳-受關系”變為集體協作式傳播,且“公眾在整個價值創造中的重要性越發增強”[16],公眾以“生產者的思維和身份進入互聯網敘事語境”,在故事中實現情感填補、知識補充以及事件認知,共同搭建敘事模式。這種媒介敘事的范式轉換,終將打破傳統的線性敘事邏輯,用戶也可以在點贊、轉發以及互動中完成敘事,也在彼此的互相連接中形成更大的敘事整體。
[本文為江西省高校人文社科項目“網絡評論發展變遷研究”(項目編號:XW20101)的階段性成果;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情感視角下圈層輿論引導機制研究”(項目編號:20AXW009)的研究成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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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沈明為江西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張俊亞為江西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碩士生)
編校:王 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