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妍 刁科梅
摘 要:利用生態文學理論解讀白俄羅斯作家阿列克謝耶維奇的紀實小說——《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核災難口述史》,發現“核災難”是社會生態危機導致自然生態危機的惡果;“核災難”的創傷是自然生態危機導致精神生態失衡的結果;小說的宗旨是反思“核災難”構建健康的三態關系。我們要提升自己的內心世界,擁有開闊的視野,不要局限于物質利益,避免精神危機,通過健康的精神生態來建構和諧的自然生態和社會生態。
關鍵詞:切爾諾貝利核事故;自然生態;社會生態;精神生態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2)03 — 0131 — 03
《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核災難口述史》是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阿列克謝耶維奇的紀實文學作品。作者歷時三年,采訪了這場災難中的幸存者,他們來自不同的職業、年齡和階層,作者通過口述的形式將切爾諾貝利核事故所造成的災難呈現在世人面前。
本文從生態文學理論的角度解讀阿列克謝耶維奇的這部紀實文學作品。“生態文學產生和發展的主要動因,是從20世紀60年代以來愈演愈烈的生態危機。生態文學的興起和逐步走向繁榮,是人類減輕和防止生態災難的迫切需要在文學領域里的必然表現,也是文學家對地球以及所有地球生命之命運的深深憂慮在創作上的必然反映。”〔1〕由此可見,生態文學是順應社會發展而產生的文學,包含著對社會發展的深刻反思,體現了強烈的社會責任感。生態文學理論源自于生態學。針對生態學,有的學者提出了“三分法”——以相對獨立的自然界為研究對象的“自然生態學”、以人類社會的政治、經濟生活為研究對象的“社會生態學”、以人的內在的情感生活與精神生活為研究對象的“精神生態學”。〔2〕還有學者提出了與之相似的“三態論”:“自然生態、社會生態、精神生態——均處于三層同構、全息、交感、互融的結構之中,并且正反雙向互動著。”〔3〕就是說,生態不只是自然環境層面,而且還有社會層面與精神層面的生態。《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核災難口述史》以親歷者口述的方式講述人們所遭遇的苦難,折射出了“三態”間的相互關系,那就是社會生態失衡導致自然生態危機,自然生態危機導致人的精神生態危機,而精神生態危機反作用于自然生態及社會生態。下面本文從社會生態的失衡入手,進一步揭示三態間的關系。
自然生態在人類文明沒有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了,此時它沒有危機。后來,“人類出現了。社會存在了。引入了生產——擴大再生產的技術之維,即引入了‘文明’。……正是有了‘文明’,自然生態危機才有了現實的可能。”〔4〕人類參與了自然生態,他們不斷向自然索取,所以“自然生態危機來自社會生態危機。”〔4〕《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核災難口述史》證實了這一點,作者不僅給讀者呈現了核災難對自然的破壞,還通過受訪者的回憶描述了災難發生的社會背景。
首先,當時的蘇聯社會人類中心主義突出,人們征服自然的欲望十分強烈。在他們的意識中,“人類是世上所有生物的統治者,因此他有權利按照自己的意志來對待和處置它們。”〔5〕蘇聯卓越的園藝學家、米丘林學說的創始人伊萬·弗拉基米洛維奇·米丘林(Иван Владимирович Мичурин)說:“我們不能等待大自然母親眷顧我們,我們需要從她那兒索取我們想要的恩惠。”〔5〕他的觀點代表了當時社會對自然界的態度。
其次,蘇聯十分重視科技,極力發展工業與軍事,科技至上觀和唯發展主義盛行。那是一個物理學的時代:“物理學家全都是國家的精英,只有最優秀和最聰明的人才能進入這一領域”,〔5〕“核電站簡直就是一種魔法工廠,它可以‘無中生有’。”〔5〕但對于其危險性卻不曾提及,報紙告訴人們,核電站十分安全,甚至可以將它建在紅場上。所以當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發生爆炸時,人們只將它當成一次普通的大火,他們“已經習慣了軍事實驗帶來的各種危險:今天這里爆炸,明天那里爆炸。”〔5〕切爾諾貝利核事故在這樣的社會生態下爆發了,看似偶然爆發的危機,實際是人類盲目追求發展,忽略自然生態的必然后果。
核事故給周圍的自然生態造成了毀滅性的破壞。水資源被污染:雨水變成了黑色的,人們被告知井水是“臟的”,河面上飄著無頭無尾的魚的身體。土地資源被污染:大地和院子變成了白色,像是覆蓋了一層東西,清理人員開始“為土地剝皮”。空氣被污染:放射性核素隨著風飄散到各處,空氣令人喉嚨發癢,不由自主地流眼淚。植物被污染:核反應堆附近的森林變成了紅色和橙色,方圓150公頃的土地都被這片“橙色森林”覆蓋,而黃瓜、西紅柿和櫻桃樹的樹葉上長滿了細小的窟窿。動物被侵蝕:老鼠、小貓、小狗、狐貍、小鳥變得異常瘋狂,公雞的雞冠不再是紅色,而是變成了黑色。總之,一切都是“有毒”的。
美國著名社會生態學家默里·布克欽指出:“幾乎所有當代生態問題,都有深層次的社會問題根源。如果不徹底解決社會問題,生態問題就不可能被正確認識,更不可能解決。”〔6〕而偉大的作家、生態主義者梭羅也早已敏銳地感受到工業文明的弊端,“他早在19世紀中葉就已經看出工業文明給自然生態帶來的損傷。”〔2〕當社會生態陷入不健康的境地,人與人的關系不再和諧的時候,人也就無法處理好與自然的關系,自然生態危機就不可避免地發生。
自然不僅滿足人類生存所需的物質保障,還在精神上滋養人類,撫慰人的心靈,所以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人類的生存都離不開自然。“人類是自然之子,……按照馬克思的說法,現代社會中自然的衰敗與人性的異化是同時展開的。人與自然的沖突不僅傷害了自然,同時也傷害了人類賴以棲息的家園,傷害了人類原本質樸的心。呵護自然同時也是守護我們自己的心靈。”〔2〕
在自然生態徹底崩潰的切爾諾貝利核污染區,被污染的大片土地需要被鏟起然后深深地“埋葬”,水流依然清澈但是再也不能飲用,植物變異成為了“橙色森林”,動物則發瘋了,或者消失了……在如此惡劣的自然生態中,人的精神生態也遇到了危機。
首先,精神生態危機體現在精神的真空化。“現代人既失去了動物的自信的本能,又失去了文化上的傳統價值尺度,生活失去了意義,生活中普遍感到無聊和絕望。”〔7〕在《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核災難口述史》中精神的真空化體現為人們對政府失去了信任。在此之前人們堅信自己的國家強大而公平,但事故后政府對人民進行隱瞞欺騙、恐嚇威脅,人們對政府不再抱有希望,“我們不需要政府為我們提供任何東西,別管我們,讓我們獨自生活——這是我們全部的要求。”〔5〕他們也不再相信科學,曾經物理學是人們頂禮膜拜的對象,但現在連科學家自己也成了受害者,人們甚至扔掉了測量器,不再測量核輻射。對文學也失去了興趣,孩子們更喜歡科幻小說,而不是普希金的經典作品,俄國璀璨的文學被人們視而不見。對他們而言生活失去了意義。
其次,精神生態危機還體現在精神的疏離化。“集中表現在人與自然的疏離、人與人的疏離、人與自己的內心世界的疏離。”〔7〕在《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核災難口述史》中,人與自然的疏離不言而喻,輻射無處不在,人無法與大自然親近,村子被燒毀,人們被趕走,政府給了他們一個家,但這個家是冰冷的:“他們給了我們一個新家,一個用石頭砌成的家。可是,你知道嗎,七年來,我們沒有在這個家里釘過一個釘子。這不是我的家。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5〕人與人的疏離體現在情感的冷漠,道德感的喪失。老人不愿意去城里與孩子們生活,因為他們在那里得不到快樂,感受不到愛;清理人員沒有防護物資,在核反應堆附近工作,而官員們在災難發生后卻在第一時間服用了碘,來視察的人也穿著防護服,帶著沒有被污染的食物。這些人絲毫也不換位思考清理核事故現場的普通工人的安危,可以說喪失了起碼的道德感。人與自己的內心世界也疏離化,精神的空虛與絕望導致精神疾病頻發,人們患上了抑郁癥,他們疲憊不堪,虛弱,“課堂上,學生們會趴在自己的課桌上,昏昏睡去。”〔5〕
這就是人類盲目征服自然,不斷向自然索取的結果。人們忽視了自然生態與精神生態是息息相關的,可以說人類最終自食其果。正如海德格爾所言:“在原子彈、氫彈毀滅人類之前,人類很可能在精神領域已經先毀滅掉自己。”〔2〕
“人們總是把生態問題的解決,寄托給與此相關的技術手段、管理手段,忽略了人的內在因素即精神因素。”〔2〕魯樞元先生認為生態問題不能只停留在表面,更要深入到人的精神,從根源上解決。“生態平衡要走出進退維谷的境地,就必須引進一個‘內源調節’機制,在動態中通過漸進式的補償,在推動社會發展的同時,達成人與自然的和解。而這個‘內源’就是‘心源’,就是人類獨具的精神因素。”〔2〕
在切爾諾貝利核事故中,正是因為人心的冷漠、同情心的喪失,精神生態沒有發揮其調節作用,反而加劇了自然生態的惡化。事故發生后官員們沒有采取降低危害的有效措施,而是選擇了隱瞞與欺騙,冷漠與恐懼壓制了他們的責任心、同情心和正義感,他們對科學家的勸告不予理睬,并命令所有官員與科學家以及清理人員封鎖關于核泄露的消息。最后,竟是一位作家為切爾諾貝利發聲:“直到我們白俄羅斯作家阿列克謝·阿達莫維奇在莫斯科發表講話,使人們心中的警鈴開始大響之后,他們這才開始有了動靜。”〔5〕人們的精神“病了”,他們自顧不暇,更談不上保護大自然的責任感了。
同時,精神生態危機對社會生態也產生了消極的影響。“填補精神真空的途徑通常有兩個,一是自戕,即吸毒和自殺;二是害人,即暴力犯罪。”〔7〕(152)切爾諾貝利的孩子們經常談論死亡,他們開始對死亡感興趣。“一個小女孩上吊自殺了,她才剛讀五年級。她選擇了自殺……沒有任何理由和原因。”〔5〕(105)犯罪活動也日漸頻繁,切爾諾貝利成了罪犯的天堂,強盜把核區的東西趁機盜走了,“這里被洗劫一空:爐子里一片狼藉,窗戶玻璃被砸得粉碎,他們甚至還把門都拆了。”〔5〕人們過著擔驚受怕的生活,他們沒有任何依靠,只能靠武力保護自己:“如果小偷想進來,就在他剛把頭從窗子里伸進來的那一刻,我就會用斧頭讓他人頭落地。這里的人都是這樣做的。”〔5〕
如何克服人的精神生態危機,俄羅斯著名哲學家霍魯日提出了精神實踐與人類協同理論。他認為,可以把對待內心世界的態度看作是確立內心世界的生態和諧,即精神實踐是內在世界的生態學,精神實踐和生態實踐構成了一個統一體,這就是整合的生態學。〔8〕精神生態是內在的生態,而生態的外在層面則表現為自然生態與社會生態,三者需要協同發展。這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核災難口述史》中的生態思想相一致,作者阿列克謝耶維奇利用該紀實性小說,讓讀者和社會要對核災難進行反思,不僅要重視自然生態,也要重視社會生態和人的精神生態。要達到三者的協同發展,首先需要精神發揮作用,人類需努力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不能無節制地消費、享樂,滿足基本的生存需求即可,要考慮到其他人以及整個世界的生態需求,發揮主觀能動性,對社會生態和自然生態負責,達到三態和諧發展。
綜上, “俄羅斯文學始終在為國家的前途、人民的自由和幸福而斗爭。”〔9〕從《伊戈爾遠征記》到《俄羅斯森林》,再到《魚王》與《火災》,從萊蒙托夫到列夫·托爾斯泰,再到葉賽寧,俄羅斯文學始終關注人與自然的關系,極具使命感與道德感。《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核災難口述史》也不例外,以口述紀實的方式把核事故對環境、社會、人的心理的影響都呈現了出來,引人思考。
自然、社會和人的精神是一個整體,它們統一存在。“社會生態、精神生態受自然生態中的肥瘠、風土、氣候等環境因素的影響,精神生態更受社會生態的影響乃至制約,精神生態中人的價值觀、道德觀、思維習慣等元素,又無不在影響和構成社會生態,至于社會生態中的經濟、制度、管理、教育、道德習俗等同樣將對精神生態構成影響乃至限制。”〔10〕自然生態、社會生態、精神生態三者之間相互影響,良好的自然生態和社會生態作為土壤孕育健康的精神生態,同時健康的精神生態進一步調節自然生態和社會生態。如今,我們不能一味地把改善生態環境寄希望于科學技術,科技固然給生活帶來了諸多便利,但也無時無刻不在腐蝕我們的精神,不僅令精神世界日漸貧瘠、空虛,甚至還會帶來突發性的災難,正如切爾諾貝利核事故一樣。因此,我們要提升自己的內心世界,擁有開闊的視野,不要局限于物質利益,避免精神危機,通過健康的精神生態來建構和諧的自然生態和社會生態。
〔參 考 文 獻〕
〔1〕劉青漢.生態文學〔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2〕魯樞元.文學的跨界研究:文學與生態學〔M〕.上海:上海學林出版社,2011.
〔3〕肖云儒.中國古典綠色文明〔J〕.西安交通大學學報,2014(03).
〔4〕魯樞元.精神生態與生態精神〔M〕.海口:南方出版社,2003.
〔5〕(白俄)阿列克謝耶維奇. 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核災難口述史〔M〕.王甜甜,譯.南京:鳳凰出版社,2011.
〔6〕余謀昌.生態哲學〔M〕.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
〔7〕魯樞元.生態文藝學〔M〕.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
〔8〕霍魯日.靜修主義與協同人學〔M〕.張百春,譯.香港:新思路文化有限公司,2020.
〔9〕閆吉青.俄羅斯生態文學之特質探蘊〔J〕. 俄羅斯文藝,2009(04).
〔10〕李景平.生態文學的審美與科學精神的審視——楊文豐訪談錄〔J〕.中國生態文明,2021(02).
〔責任編輯:楊 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