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琵琶行》有傳誦的一節:“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它比較單純,不如《樂記》那樣描寫的曲折。白居易只是把各種事物發出的聲息——雨聲、私語聲、珠落玉盤聲、鳥聲、泉聲——來比方“嘈嘈”“切切”的琵琶聲,并非說琵琶大、小弦聲“令人心想”這種和那種事物的“形狀”。一句話,他只是把聽覺聯系聽覺,并未把聽覺溝通視覺。《樂記》的“歌者端如貫珠”,等于李商隱《擬意》的“珠串咽歌喉”,是說歌聲仿佛具有珠子的形狀,又圓滿又光潤,構成了視覺兼觸覺里的印象。……
好些描寫通感的詞句都直接采用了日常生活里表達這種經驗的習慣語言。像白居易《和皇甫郎中秋曉同登天宮閣》:“清脆秋絲管”(參看《霓裳羽衣歌》:“清絲脆管纖纖手”),賈島《客思》:“促織聲尖尖似針”,或丁謂《公舍春日》:“鶯聲圓滑堪清耳”,“脆”“尖”“圓”三字形容聲音,就根據日常語言而來。《兒女英雄傳》第四回:“唱得好的叫小良人兒,那個嗓子真是掉在地下摔三截兒!”正是窮形極致地刻劃聲音的“脆”。王維《過青溪水作》:“色靜深松里”,或劉長卿《秋日登吳公臺上寺遠眺》:“寒磬滿空林”和杜牧《阿房宮賦》:“歌臺暖響”,把聽覺上的“靜”字來描寫深凈的水色,溫度感覺上的“寒”“暖”字來描寫清遠的磬聲和喧繁的樂聲,也和通常語言接近,“暖響”不過是“熱鬧”的文言。詩人對事物往往突破了一般經驗的感受,有深細的體會,因此推敲出新奇的詞句。
選自錢鍾書著《七綴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