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潔
《世說新語·詠雪》是中學語文教材七年級上冊的篇目,這個故事傳誦千年,至今為人所樂道。有的教師在教學中按照教材提示,把重點放在才女的才情智慧和家庭的溫暖方面,卻沒有去挖掘這次聯詩的更深層內涵。筆者將從詩意聯句和家教清談兩方面細述之。
1.似字讀作“以”,與后二句押韻。文中的三句詩,后兩句即使是用今天的韻來考查也是押韻的,關鍵是第一句(白雪紛紛何所似)的尾字“似”(sì),讀起來是不押韻的。其實不然,“似”是會意兼形聲字。金文從人從臺(嬰兒像母,臺意為胚胎的雛形),會意,臺兼表聲。后來發展到小篆,筆畫省寫為左人右以,會意,以兼表聲。小篆是秦統一后開始使用的,隸書變楷書之后才寫作“似”。“似”的本義為像,最初寫作“以”。后來為了分化字義,便另加義符“亻”寫作“似”來表示相似之義。
由此可見,“似”在魏晉時期的音是讀作“yǐ”,而“sì”這個讀音應為宋元以后或至早也是唐以后才有的,因此可以說,短文中的三句詩尾字是押韻的。
2.三位詩人,聯句為詩。首先,三人都可稱作詩人,謝安和謝道韞都有詩作傳世,而謝朗就是“封胡羯末”四才子中的“胡”(封,謝韶;羯,謝玄;末,謝琰。皆小名)。《世說新語》中援引《續晉陽秋》稱他“文義艷發”,寫詩是沒問題的;從內容上看,這三句前后是順接關聯的:太傅問紛紛的大雪像什么,謝朗說像空中撒鹽,謝道韞則表示不如說成柳絮因風飛起。
那么,三句聯起來是詩嗎?南宋魏慶之的《詩人玉屑》里說:“有三句之歌,《大風歌》是也。”《大風歌》是漢高祖劉邦即興創作的詩作,全詩共三句。后世三句詩很少,但放在家庭講文這樣一個較隨意的場合,稱之為詩也是可以的。南宋陳善的《捫虱新話》直接稱之為“謝庭詠雪詩”。室外的紛紛大雪,加上室內溫暖的氛圍,詩意與暖意俱融融。
1.一次小型非正式的清談。魏晉的社會風尚,或稱“名士風度”,主要有四種表現:清談、飲酒、服藥、隱逸。清談是大家一起參與,更易為名士們接受與追捧。清談最初是談玄理,后來儒、道、釋也慢慢進入清談的行列,于是融入了更多的內容。清談不講求語言華美,而是要求盡可能簡而有物,邏輯清晰,應對機敏,表達深刻,類似于佛家“打機鋒”。清談的基本程式是由主方出題,并說出自己的理由和支撐論據,稱為“通”,然后賓方質問、反駁,稱為“難”,此后反復交鋒。
在這次家庭談話中,謝安的第一句詩其實就是出題,只是沒有“通”的環節,謝朗作了一個回答,而謝道韞卻是對前者作了一個詰辯,類似于“難”,之后雖沒有再進一步的辯駁過程,但是整體上看,這是一次小型的非正式清談。
2.蘊含和諧智慧的家庭教育。為什么謝安“大笑樂”,表示“柳絮因風起”這個比喻比“撒鹽空中”更妙?多數教師可能都會提到,“撒鹽”之比略顯笨拙粗俗,“柳絮因風起”這個比喻在文學修辭上更具美感。謝安對“柳絮因風起”的贊許,除了詩意的美感之外,更重要的是當時“俄而雪驟”,相較之下,“撒鹽”的顆粒感不能顯出雪之大,“柳絮”則更為貼切。
但據《捫虱新話》中所說,“撒鹽空中,此米雪也”“柳絮因風起,此鵝毛雪也”。說明就實景而言,二者各有所喻,并無高下優劣之分。謝朗本身也是才子,他選擇“撒鹽”其實并不粗俗,而是在家庭歡聚的氛圍中信手拈來一個習俗:“撒鹽”是晉代社會的一種風俗,向空中及身上撒鹽,以避邪氣,祛除不祥。因此,這句“撒鹽”顯然是有點功利化的討巧應景之作。這則短文出于《世說新語》的“言語”章,這也說明謝安注重的就是言語表達的準確與貼切,也可以理解為是謝安委婉地對謝朗文學表達中的應景與討巧做出了批評,卻又不失溫暖。
謝安是很注重家庭教育的,在對兒女們的人格精神培養方面,他與務虛的玄學清談者們完全不同,可以說是一種近于儒家的積極教育。《晉書·謝玄傳》:“玄少好佩紫羅香囊,安患之,而不欲傷其意,因戲賭取,即焚之,于此遂止。”謝安用與謝玄打賭的方式贏得香囊,隨即當面燒毀,巧妙地告誡晚輩不可玩物喪志。這種不言之教,可謂煞費苦心。
《世說新語·忿狷》記載了謝安對謝朗的一次教育。“王令詣謝公,值習鑿齒已在坐,當與并榻。王徙倚不坐,公引之與對榻。去后,語胡兒曰:‘子敬實自清立,但人為爾多矜咳,殊足損其自然。”謝安借此教育謝朗,做人不可像王獻之那樣高傲矜持,否則有損自然天成的本質。
魏晉謝氏成為望族,之后謝氏更是人才輩出,文武兼備,是與家風與學風的教育培養分不開的,由這次詩意的家教清談也可見一斑。※
(作者單位:江蘇省蘇州市高新區實驗初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