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和校工一律看待”

李鎮西

比起公開的演講和文章，我認為書信更能表達思想、抒發感情。重讀陶行知，當然包括他的書信。作為那個時代的著名人士，陶行知的好多書信都是寫給大人物的，如毛澤東、蔣介石、宋美齡、邵力子、張治中、杜威、孟祿、甘地、泰戈爾……每一封名人書信的背后，都是一段翻卷的歷史風云。但相比這些，我更喜歡他給普通人寫的信，給親人、同事、朋友寫的信。這些信更平易樸素，文字也更親切，用今天的話說，叫“接地氣”。

比如，下面這是寫給“高大哥”的一封信——

高大哥：

我久想和您細細地談一回心，只因事情太忙，不能做到，實在煩悶得很。今天在船上念到您，便要寫信把我的心思使您知道。

您為人很誠實。我們大家都愛上您這一點。這是做人的根本。我希望您永久保守這個寶貝，終身做個誠實人。但是在世上做人，單靠誠實是不夠的。誠實之外，還要盡本分。我們學校里，各人有各人要盡的本分。您的本分是按著一定的時候挑水、燒鍋、買菜、清理廚房和別的粗工。做這些事您應當受主管人的調度。

您現在最大的一個毛病便是頑皮，不受調度。您應當痛改。我們主張人類平等：校長和校工一律看待，吃一樣的飯，一樣地要盡本分。校長不盡本分，校長的飯碗便要打破;校工不盡本分，校工的飯碗也是要打破的。您可知道，這次他們開會限我二十一日前要回校，若是過期不到，連我也要受罰。您看厲害不厲害？大家能罰我，難道就不能罰您嗎？我們不愿意受罰，便須盡本分、聽調度。我現在不在學校里，一切由趙先生作主。他要您聽誰調度，您就聽誰調度。

自己的本分盡了，還得用空閑的工夫幫人的忙。您幫人家忙，人家也愿意幫您忙。倘若人家請你幫忙，正在您不能放手的時候，也要和和氣氣地對人家說明，不可發茅草火的脾氣。

您倘若誠實到老，盡本分，聽調度，幫人忙，和氣待人，那您便是我們曉莊理想的校工，也可以說是校工中之圣人，保您有個鐵飯碗，永遠打不破。您要不信我的話，那便是瓷器飯碗，隨時可以打破的。我相信你是世界上一等好人，一定是肯聽我的忠告的。

現在船已靠岸，不能多寫。我身體精神都好，請可放心，但時常念著您和曉莊同志。好在只有十六天就可以回來了。再會，再會。

祝您和大家安樂進步！

十六年十二月五日

我是在《陶行知全集》第8卷（四川教育出版社2005年5月第2版）第153—154頁讀到這封信的。這是寫給曉莊學校的一位校工的。當時陶行知在外奔波，在船上想到了這位校工。

為什么陶行知會想到這位校工呢？根據信的內容不難推測，校工有些不聽指揮，給他安排活兒還發脾氣。作為一校之長的陶行知早就想和這位校工談心，卻苦于忙碌一直沒有找到機會，現在就在船上以書信的方式和他溝通。

這事放在今天，在某些校長看來，一個學校“挑水、燒鍋、買菜、清理廚房和別的粗工”的校工，不過就是一個臨時工，如果不聽話，直接開除就是了，“廢什么話”！

按說陶行知似乎可以這樣做的——注意，我這里說的是“似乎可以這樣做”，因為陶行知實際上不可能這樣做。如果這樣做，那就不是陶行知了。

在陶行知心中，人民是至高無上的，而這個“人民”不是抽象的，而是具體的，是他身邊每一個普通的勞動者。平等的觀念已經深入陶行知的骨髓，所以他能夠非常自然地把這位高姓校工稱為“高大哥”，從心里尊重他。

但平等與尊重，不等于不講原則。面對犯了錯誤的高大哥，陶行知也誠懇地批評了他。品味陶行知的批評藝術，我們可以學到很多，尤其是對做管理的校長應該很有啟發。

首先，陶行知充分肯定高大哥的優點：“您為人很誠實。我們大家都愛上您這一點。這是做人的根本。我希望您永久保守這個寶貝，終身做個誠實人。”陶行知不因對方有缺點并且犯了錯誤，就將其優點也否定，甚至一棍子打死。我想高大哥即使本來有抵觸情緒，讀到這些心里也會平靜多了，并愿意繼續讀下去。

但這封信畢竟不是為了表揚，所以有了前面的鋪墊以后，陶行知直言：“在世上做人，單靠誠實是不夠的。誠實之外，還要盡本分。”所謂“本分”，就是一個人本身應該承擔的責任和義務。顯然高大哥在這一點上做得不夠好，所以陶行知說：“做這些事您應當受主管人的調度。”他直接批評道：“您現在最大的一個毛病便是頑皮，不受調度。您應當痛改。”

陶行知并沒有止步于此。接下來，他耐心地給高大哥講“我們主張人類平等”的道理：“校長和校工一律看待，吃一樣的飯，一樣地要盡本分。”換個校長可能直接說：“你再這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你只好走人！”但陶行知把自己擺進去，表明守本分不是對某一個人的要求，而是人人必須遵守的規則，這樣高大哥一定接受道理。

但接受道理不一定心情舒暢。于是，陶行知最后寫了一段信任與鼓勵的話，如果“高大哥”改了缺點，“那您便是我們曉莊理想的校工，也可以說是校工中之圣人，保您有個鐵飯碗，永遠打不破”。陶行知還說：“我相信你是世界上一等好人，一定是肯聽我的忠告的。”

一個犯了錯誤的校工，遇到陶行知這樣的校長，該多幸福！

我想，今天的校長也應該具備這樣的民主觀念與平等意識。在學校，無論師生之間，還是干群之間，抑或是教師和職員之間，包括與門衛、保潔工和食堂師傅的相處，不應該有一絲一毫的上下尊卑之分。他們的人格與尊嚴應是絕對平等的，僅僅是分工不同而已。

我想到自己在做校長時，盡可能尊重學校的每一個校工。每年教師節，所有師傅不但參加學校的教師節慶祝活動，而且也是表彰獎勵對象。有一次我從國外回來，不但給老師們買了巧克力，而且給門衛、保潔工人和食堂師傅也送了一份。卸任離校的那一天，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特意向每一位師傅致謝告別。記得那天食堂有幾位師傅不在，第二天我專門又開車回學校向他們表示感謝。

我不認為我這樣做有什么不得了的，因為“校長和校工一律看待，吃一樣的飯，一樣的要盡本分”，這是天經地義的。

我這都是跟陶行知學的。

（責編 韓玉兵 侯心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