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揚
新翻過的麥田,浮土隨秋雨流淌。雨住,細土下沉成一張光滑、柔軟、褐黃的熟宣。土坷垃裸呈著凸出紙面,這張熟宣又有了生宣堅硬的質地和生宣也不具備的立體視感。
風從山那邊嗚嗚吹過來。樹被風俘獲,風佝僂或挺拔的身體比風聲更先到達——梁上,那一排排麻柳、桉樹、老榆樹在風中打了個哆嗦,老農一樣抖了抖一身塵土,葉片似土,又簌簌如雨。樹們朝我這個方向做多米諾骨牌式倒伏,由遠及近,風過,它們又次第彈起,咬緊了牙,鼓起了腮幫,等待下一次風來。這讓人想起大風雪中的歸人。
蜘蛛在兩棵橘樹間驚險穿梭。這個“高空王子”沒有秀絕技的瀟灑,為的只是一口活命之食。還有何物能類比幾乎肉眼不可見的蛛絲的細?蛛絲在風中,上下搖,左右甩。樹不算高,按比例折算,蛛絲之下也是萬丈深淵。為獲取一只可以讓自己果腹的蚊子、飛蛾,蜘蛛只能在兩棵樹間來回奔跑,每次奔跑都是一次對食物與生存的渴望。蜘蛛和那個背著背簍在大風中走得搖搖晃晃的蒼蒼婦人何其相似——她背簍里紅彤彤的南瓜,是入冬前最后的收成。想起史鐵生的小說《命若琴弦》,無論生存給予蜘蛛和我們多大壓力,那根維系生命的絲弦,總得不停織下去,不斷彈下去。
曾堅硬無比的曬壩廢棄了,柔弱泥土張牙舞爪從四面八方爬進來,很快就輕慢了對水泥石頭的敬畏。半干枯的苦蒿、刺槐、矮桐滿曬壩都是了。夏間還鮮腴肥嫩的地耳收縮變褶,烘干的海苔般憔悴匍匐——它們蜷曲了形體,像被命運風干的老人一樣,它們的意蘊和靈魂就快隨歲月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