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人世間”

顏三君

輕倚歲月的門扉，靜看時光流轉，思緒萬千。隨著年齡的增長，最近越發懷舊了。閑暇時，總會想起我家的人、我家的事，一幕幕地想……瑣瑣碎碎的煙火日子，沒有那么多轟轟烈烈，卻踏實而溫暖。

父親生于1939年，今年83歲，一生酷愛書法。早年間在村子里，父親算是半個秀才。記憶中，父親即使工作再累，回到家，每日必蘸墨練字。父親字體獨出機杼，下筆嚴整有度，蒼勁峻拔，一如其為人正直坦蕩。小時候，每當父親整理書桌，我便在一旁跟著準備“文房四寶”。每年臘月，是父親最忙碌的日子，家里堆放了許多彩紙，都是鄉里鄉親送來讓父親寫對聯的。雖然一天下來寫得腰酸背痛，父親卻樂在其中。在他看來，能為鄰里鄉親寫字，實在是其樂無窮的大事。

除了對父親的書法刻骨銘心之外，我記憶猶新的是車站站臺上父親的背影——那有棱有角的消瘦的越來越小的父親的背影！我年少就離家外出求學，與父母親聚少離多。每次回家又離鄉時，父親總是要親自送我上車，再三叮囑，然后一邊招手一邊目送我，直到車子離開視線，他才肯轉身回去……于是外出求學那幾年，父親送別的背影便烙印般鐫刻在我的記憶深處。

我結婚生子后，全家人回父母家，到了離別的時候，父親還是堅持送我，還大包小包往車里塞土貨，直到塞不下了，才肯罷休;之后又是一陣切切的叮嚀，仿佛我還是沒有長大的孩子。車子開動時，從后視鏡里，我分明看見，在瑟瑟的涼風中，父親的背影慢慢地縮小在車窗外越來越遠的視線里——微駝的背、黑黃的皮膚，父親在夕陽的襯托下越顯蒼老了！

母親生于1941年，今年81歲。由于外祖父家境殷實，母親受過良好的私塾教育。母親從小酷愛讀書，是個地道的書迷，這一點至老也沒有改變。如今已高齡的老母親，依然堅持閱讀報刊，大部頭小說是母親的最愛。她只要戴上老花鏡坐下來閱讀，就會沉浸其中，如癡如醉，忘記周邊一切……在母親心中，讀書是美好人生的標配。因此，在那些艱苦的歲月里，母親省吃儉用、含辛茹苦也要供我們兄弟姐妹求學。

記得1989年9月，我第一次離家到縣城讀書，也許是不適應新的環境，也許是考試失敗的自卑，讀了一個月后，我任性地卷起行囊棄學回家了。母親看到我拖著箱子回家，先是驚愕地瞪大雙眼，待一番問詢，得到我支支吾吾的回答后，一向慈祥的母親不由分說操起掃帚棒劈頭蓋臉朝我一頓暴打。

我看見母親的眼神里寫滿了生氣和失望。母親滿臉怒容地說：“你馬上給我搭車回學校讀書，否則我現在就打死你！學不好，別回家見我！”在母親的“威嚇”下，我不敢有絲毫猶豫，又拖著箱子，一臉土灰地匆匆搭車回縣城讀書了。從此我發憤求學，不敢再生棄學的念頭，最終圓了大學夢，成了20世紀90年代初村里鳳毛麟角的大學生。記得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母親臉上笑靨如花……

母親一生慈祥、勤勞、質樸、堅強、樂觀、優雅，她待人寬容，口頭禪是：“行要好伴，住要好鄰”“遠親不如近鄰”。她與鄰居相處十分和睦，有好吃的新鮮土菜經常與鄰居分享：豆角、茄子、韭菜、空心菜……每每摘下一個大冬瓜，母親總是把它切成七八份，挨家挨戶送去……

做霉豆腐是母親的絕活。母親做好的霉豆腐，濃濃的酒香與霉豆腐特有的香味撲鼻而來，夾上一塊輕抿一口，美味極了。早年生活困難時，母親做的霉豆腐便是我們兄弟姐妹的最愛。如今日子好了，母親依舊給我們兄弟姐妹做霉豆腐，一瓶瓶霉豆腐，裝著母親的愛。生活中有了母親的愛，即便日子再平淡，我也覺得自己一年四季生活在人世間的春天里！

母親是平凡的，但平凡的母親一生教給了我很多：教我堅強，遇事要勇于面對，動腦筋想法子;糾正我的壞毛病，使我逐漸養成良好的生活和學習習慣;教我待人友善、大度，因而我也就有了不記仇的性格;教我有責任心，做一件事就要努力做好，因而我也成了工作認真負責的好老師……

我有兩個心靈手巧又會過家理事的長姐。

大姐是個勤儉持家、教子有方的人，她培養的兩個孩子有一個本科考上985高校，后來又考上清華大學研究生;另一個香港大學研究生畢業，考上了上海市公務員。在早年，大姐一手算盤打得純熟無比，是遠近聞名的算賬高手。大姐還當過小學老師和婦女主任，任職期間受到大家的一致好評。

二姐是個心靈手巧的人，量體裁衣、織毛衣、做美食……什么都會。她時不時會給我送點好吃的：餃子、粽子、各類菜蔬、點心等，有時間的話就會留下幫我這邊洗洗涮涮、那邊收拾收拾，讓我倍感親情的溫暖。

都說“長兄如父”，我還有一個憨厚樸實的大哥。

大哥比倆姐姐小，在家排行老三，是一名電工，在供電所工作。小時候遇到什么委屈的事，大哥總是護著我。每每想起過往，心頭就暖暖的……

大哥家里開了個賣水電器材的小店，由于大哥待人實誠、勤勞肯干、業務精湛，上門找他做生意的業主很多，因此他家的生活過得風生水起。

我還有一個堪稱模范的嫂子，她為人熱情大方、樂于助人。嫂子在村里已經連任兩屆婦女主任了，可謂實至名歸。嫂子品性純良，敬老慈幼，與人為善，鄰里鄉親對她莫不交口稱贊。嫂子勤勞能干，家里家外都收拾得井井有條、清清爽爽。她讓我這個小姑子自嘆弗如，是我的榜樣。

寬容慈愛的父母、會過家理事的姐姐、淳樸實誠的哥哥、賢良淑德的嫂子……他們讓我享受著“人世間”的幸福滋味。

流年徙轉，那些想到便溫暖的“人世間”，會在回眸的憶念中，伴我走過生命里所有的陰雨天，慰暖我一生一世的情懷……愿我們自然地忘，快樂地活！愿我們都被“人世間”溫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