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販

一

傍晚的通達碼頭跟往常一樣，顯得異常熱鬧。碼頭上各種各樣的車輛來回穿梭著，有小貨車，有平板車，有三輪車，還有陵江鎮當地特有的小輪推車。卸貨的排成了隊，各種吆喝聲不絕于耳，一派繁忙的景象。

“黃師傅，你做水販這一行多久了？”碼頭新來的林明飛是個自來熟，這不，看到黃德民剛靠好船，就湊上去搭話。

黃德民慢悠悠地點上一根煙，想了一下說道：“算下來已經有二十來年嘍。咱們水販就是靠水上運貨賺點小錢，現在陸上交通太發達了，這水運很少有人用了，基本上都是原來的一些老主顧還需要用到，要不是運費低，估計我也早就改行了。我這基本上是單趟拉貨，回來都是放空的，我有時候就順流而下，沒事就撒撒網，這一路上也能撈上來不少魚。有時候運氣好能多撈點的話，還可以小賺一筆。”

“黃師傅，那咱們這個行當現在賺不賺錢？”林明飛問道。

黃德民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徐徐吐出煙霧，悠悠地說道：“前些年賺錢，這幾年不怎么賺錢了，勉強糊口吧。我年紀大了，其他的也干不了了，你們年輕人很少干這一行了。對了，你為啥子想要來做這個？”

“瞧我這記性，忘了介紹我自己，我是剛來咱們九門港村駐村的第一書記林明飛，這幾天來碼頭蹲點，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情況，看能不能為咱們九門港村做點啥，還沒找到突破口。”林明飛說道。

“第一書記？這是個啥職務？我聽說過第一夫人，還沒聽說過第一書記，哈哈……”黃德民爽朗地笑了。

林明飛對黃德民的調笑不以為意，說道：“我們這一批第一書記有三十多名，主要是到一些重點村來工作，依靠村黨組織，跟村‘兩委成員一道開展工作，主要職責任務是幫助建強基層組織、推動精準扶貧，多為民辦事服務，提升治理水平。”

黃德民一臉懵，搖了搖頭說道：“林書記……我還是叫你小林吧，你說點我能聽懂的，你說這些我一個大老粗聽不懂。”

林明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說白了，就是上面派來幫助咱們九門港村的村民發家致富的。”

黃德民一聽樂了，說道：“小林你這樣說，我就聽明白了。”

“黃師傅，走，到鎮上館子去，我請你吃飯，我們坐下來慢慢說，你在這里待的時間最久，你好好指導指導我，我這剛來，正愁不知道咋干呢。”林明飛熱情地說道。

黃德民一聽有人請自己吃飯，高興地點了點頭說道：“好，等我一下，我拿點河鮮，讓館子加工一下。”說完，返身回到船艙，拿了一袋魚蝦上來。

林明飛看黃德民還要自帶食材，連忙阻止道：“黃師傅，不用拿了，館子里啥都有。”

“沒事，這是我今天自己撒網撈的，很新鮮的，鎮子東頭那家店就可以加工，走吧。”說著，黃德民就徑直朝碼頭走去。

二

林明飛和黃德民一起走著聊著，不大會兒就到了陵江鎮的一分利飯店。

坐落在陵江鎮東頭的一分利飯店是一家三十多年的老店了，這家飯店最初就是為了做通達碼頭的生意，可以說是水販的聚集地。

“老黃來了啊，呦，今天又撈著嘍。”兩個人剛踏進門，一分利飯店的老板娘就招呼了起來。

“老板娘你能不能換句話，見誰都是撈著了、撈著了，我一個水販，能撈著啥。”黃德民把一兜魚獲遞了過去，“老規矩，小的油炸一下，大一點的醬油做一下，其他看著配點下酒菜，我跟新來的小林書記喝兩杯。”

“好嘞，稍坐一下，馬上就好。”老板娘接過魚獲麻利地返身回了后廚。

“老黃啊，這是什么小林書記啊？”轉眼功夫老板娘又出來了。

“這是來九門港村駐村的第一書記，幫助大家伙致富的。”黃德民略帶點自豪地說道。

老板娘打量了一下林明飛，笑了：“你這酒還沒喝，就開始上頭了。”

林明飛知道老板娘看自己年輕才這樣說的，于是說道：“老板娘，你好，我是到九門港村駐村的第一書記，來的主要任務就是讓大家的錢包鼓起來。”這次林明飛學乖了，知道說一些大家能聽懂的話。

老板娘重新打量了一下林明飛，說道：“大姐我不是不相信你，這九門港村靠水吃水，現在這水路不行了，你有啥辦法能讓他們喝的二鍋頭換成五糧液？”

林明飛臉一紅，說道：“我今天請黃師傅吃飯，就是想找個突破口，我剛來，兩眼一抹黑，老板娘見多識廣，您多指點指點。”

老板娘看林明飛姿態放得很低，對自己很尊重，笑了笑說道：“我呀，就是一個開小飯館的，這么多年了，規模也沒起來，要不然早開大飯店了。我也需要小林書記指導啊。”

黃德民看林明飛被老板娘說得臉都紅了，連忙說道：“老板娘，你這飯店再過幾十年就是百年老店了，還需要人家小林書記指導啥，我們九門港村更需要他。”

“得嘞，我抽空進幾瓶五糧液，給你準備好。”老板娘笑著說道。

林明飛裝作聽不懂老板娘的調笑，眼神堅定地說道：“老板娘，你去進一批吧。不出三年，九門港村絕對能夠喝得起五糧液，如果賣不掉，我來買。”

老板娘一愣，盯著林明飛，也不知道是被他那種堅定的眼神震住了，還是被他的口氣震住了，過了一會兒說道：“好，九門港村有福了！”

“菜來了，今天喝點啥？”廚師從后廚把加工好的魚獲端了上來。

“二鍋頭吧，來一瓶一斤裝的吧。小林書記，喝點白的？”黃德民征求林明飛的意見。

“行，不過我酒量不行。”林明飛說道。

“咱們生活在水邊的，一定要喝酒，不然這濕氣太重，到老了各種毛病都來了。我們這幫人，靠岸了就喜歡來這兒抿幾口，喝來喝去啊，還是這二鍋頭最好喝。”黃德民說道。

一老一少，就開始推杯換盞起來，雖然菜并不豐盛，但是氣氛很是融洽。

三

酒足飯飽之后，林明飛告別了黃德民，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九門港村曾經繁榮過，特別是二十年前的時候，通達碼頭真正做到了四通八達，三條河的交匯點就在通達碼頭，其中陵江更是主河道，最寬的地方達到近百米，最窄的地方也有三十余米，可以說是水販的天堂。在當時，陵江鎮也是空前的繁榮，一度被人稱作“小香港”。隨著水運的沒落，陵江鎮的繁榮也一去不復返了。九門港村就在陵江鎮的東頭不遠，隔江相望，也隨著陵江鎮一同走了下坡路。

現在擺在林明飛面前的難題就是如何讓九門港村重拾繁榮。通過這幾天的走訪和觀察，特別是和黃德民的深入交談，林明飛深深覺得想改變九門港村的現狀真的很難。難就難在缺少人才，年輕人大多出門打工掙錢或者在外謀求生計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殘幼和文化程度較低的，這其中水販占到了一半以上。九門港村的村民年齡階層也比較集中，基本上都在55歲以上和18歲以下，青壯年幾乎沒有。

林明飛起身給自己倒水，卻發現開水壺的水已經見底了。打開水龍頭，發現停水了。九門港村雖然臨江而立，但自來水的供應并不穩定，隔三差五地就會停水，這跟上游水電站的蓄水有關系。在開閘的時期，自來水的供應一般會受影響，如果供水，水質會比較渾濁，所以自來水公司就會采取停水的方式來沉淀，從而降低過濾成本。

林明飛心想，九門港村的基礎設施也是硬傷，特別是很多房屋是依江而建，在整體規劃上有所欠缺，各種房屋參差不齊，是一個狹長型的村莊。從入戶訪問的情況來看，九門港村的房屋也存在不少老舊危房，普遍有著潮濕發霉的問題。

林明飛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陽穴，苦笑著自嘲道：“我這酒量還真不行，一瓶酒基本上都讓黃師傅喝了，自己喝那么一點都這樣了。看來以后還是要少喝酒，這頭暈呼呼的，影響思考。不管了，先睡了。”

這一夜，林明飛睡得不是很踏實，腦海里一直在想著如何幫九門港村改變現狀的事情，不停地做著各種各樣的夢。一早醒來，腦海里不停地浮現著“人”字。

林明飛一拍腦袋，心道：“有了，解決了‘人的問題，就找到了幫助九門港村發家致富的突破口。既然九門港村的人走出去了，那就把外面的人引進來。就這樣干，發展鄉村旅游，九門港村有基礎、有底子，特別是一些老舊的民居，雖然有些發潮，但是保存還是比較完好的。如果改造一下，肯定可以吸引不少游客前來。我還是去跟黃師傅商量一下，看他有沒有啥想法。”

四

林明飛的運氣不錯，黃德民今天正好沒有跑船運貨。

“小林書記來了，來船上坐坐，我前些天弄了點好茶，來嘗嘗。”黃德民看到林明飛來了，熱情地招呼著。

“黃師傅，我今天早上想到了一個法子，就是發展鄉村旅游，我們九門港村在這方面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林明飛迫不及待地說道。

“說說看。”黃德民給林明飛泡著茶。

“黃師傅你看啊，我們九門港村的房子很有水鄉特色。”林明飛指著對岸的九門港村說道，“雖然看著很亂，但是亂中有序，特別是一部分高腳屋非常有特色，改造一下，可以作為民宿、茶館、酒館、咖啡館來運營。還有咱們這船，完全可以作為游船來運營。”

黃德民說道：“這船拉貨用的，怎么坐人啊？”

林明飛打量了一下黃德民的船，說道：“黃師傅，你這船改造一下，坐二十來人不成問題，來個陵江半日游，一人收費五十，晚上再弄個陵江夜游，這一天就能賺個兩三百。”

“哈哈……你上哪里去找這么多人來坐船？算了吧。”黃德民并不看好林明飛的計劃。

“這個，這個人氣上來了，我覺得你的船根本坐不下啊。”林明飛說起話來有點底氣不足。

黃德民看出了林明飛的窘迫，說道：“其實還有一種辦法，就是把這船改成既可以拉貨，又可以拉人。如果你那個鄉村旅游能搞得起來，那我們這個船票就放到套票里，這樣既給村里拉了生意，也解決了我們水販的客源問題。這個想法我在很多年前就有想過，但是一直沒有付諸實施，因為大部分人不會選擇坐船，一方面是舒適性不夠，再一方面就是太慢了，從縣城到鎮上坐班車只需要四五十分鐘，坐船要半天，除非是抱著旅游的心態，要不然沒人會選擇坐船的。”

“黃師傅你說的太對了，船的下層可以拉貨，上層坐人，一舉兩得，還給鄉村旅游拉來了客源。對了，黃師傅，你平時都是住在船上的嗎？”林明飛看到了黃德民有衣服晾在船艙里，還有鍋碗瓢盆在里面。

“我們水販很多都是住在船上，以船為家。現在我孩子在縣城里工作，老伴兒去幫他帶孩子了，我運貨到縣城的時候也會去看看他們。呶，那邊的幾間高腳屋就是我家，平時也沒怎么去住，主要是我一個人住船上方便。”黃德民說道。

“還是上岸比較好，要是一家子人都住在船上，總有很多不便。特別是小孩子上學之類的，會有影響。這樣的人家多不多？”林明飛說道。

“大概有個二十來家吧，我還算是比較好的，起碼在岸上有個窩，有的全家都住在船上。你說的太對了，我當時也是考慮孩子上學，才蓋了高腳屋。”黃德民說道。

“讓水販上岸，在岸上有居所，這也是我在九門港村駐村的一個努力方向。”林明飛暗暗高興，又找到了一個奮斗目標。

五

“小林書記，你這個想法很好，我覺得非常可行。我支持你。”陵江鎮鎮長鄭家昌熱情地說道。

“鄭鎮長，那鎮上能不能多支持一些？”林明飛笑著說道。

“支持，支持，鎮上一定大力支持！”鄭家昌也笑著說道。

林明飛看鄭家昌態度很好，但是并沒有實際內容，就說道：“現在最難的就是資金問題，我找人大致估算了一下，預計需要六七十萬元，可以達到一個不錯的效果。鄭鎮長您看？”

“這個啊，鎮上也支持不了太多，給你個啟動資金還是可以的。你可能要到你原單位或者縣里跑一跑。你要是想讓九門港村變成‘小香港村，弄下來估計要不少資金。”鄭家昌說道。

“太感謝了，謝謝鎮長指點，我接下來就去跑資金的事情。來九門港村一次不容易，一定要給鄉親們留下點什么。”林明飛說道。

鄭家昌欣賞地看著林明飛，說道：“現在我們陵江鎮就需要你這樣的干部，我等你的好消息，啟動資金的事情，我這就開始著手辦理。”

告別了鄭家昌，離開了陵江鎮鎮政府，林明飛馬不停蹄地來到清陽縣人社局。因為林明飛是浦江市人社局的，對口清陽縣人社局。清陽縣人社局的副局長張慶堅熱情地接待了林明飛。

林明飛介紹了來意，張慶堅當即表示支持，但是能支持多少，反而沒有說，他跟林明飛說省發改委是掛鉤清陽縣的，可以幫助協調撥到清陽縣的資金向陵江鎮傾斜一些，預計能夠支持三十萬元。林明飛大喜過望，離成功又近了一步。

告別了張慶堅，林明飛趕往浦江市人社局，回原單位給分管領導匯報了相關情況，分管領導當即允諾申請撥款三十萬元，等黨組會研究過后，資金就能到位。

林明飛沒想到事情能夠進行得這么順利，大家一聽說是為鄉親們辦實事，都是一路綠燈，鼎力支持。

沒過多久，浦江市人社局、清陽縣人社局和陵江鎮政府的資金都到位了。接下來，林明飛就開始聯系工程隊。他找到當地一家小有名氣的工程隊，工程隊的老板黃炳忠一聽林明飛是要改造九門港村，主動降低利潤，這也為林明飛節約了一筆資金。

過了兩周，黃炳忠的規劃圖就出來了。林明飛和村委會的同志們在審閱規劃圖時，村支書王新苗感嘆道：“看著這規劃圖，我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九門港村。”

“是啊，就規劃圖來看，我很看好這個項目。小林書記，你是九門港村的福星啊。”村長林曉偉說道。

林明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村長過獎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六

“小林書記，村口林立明三兄弟堅決不同意在意向書上簽字，他們三家蓋的小洋樓跟我們規劃的效果圖格格不入，完全沒有水鄉的特色。特別要命的是，他們三家的房子就在離碼頭最近的地方，游客最先看到的就是這三座房子。這可咋辦啊？”在村委會里，村長林曉偉急得團團轉。

“這三兄弟到底想干啥？這是為全村謀福利的好事，他們為啥還要拒絕？”林明飛發出了自己的疑問。

“三兄弟說了，他們的房子才蓋好不久，說什么是歐式風格，特別是里面的裝修也是很洋氣，一旦外立面改了，跟里面的風格不統一，住著就不舒服了。”林曉偉說道。

“這可真是棘手了，走，叫上王書記，我們去他們家里看看，要真是這樣子，確實有點難為人家了。”林明飛說道。

叫上了王新苗，三個人一道向村口走去。

剛進院門，林立明就從堂屋走了出來，說道：“我知道你們想干啥，我是不會簽字的。”

看林立明這種態度迎接他們，王新苗臉上有點掛不住，說道：“立明，先進屋吧，坐下來咱們談談，不會讓你吃虧的。”

林立明回頭往堂屋掃了一眼，說道：“有啥話就在院子里說吧，我看你們能說點啥，就是說出花來，我也不簽字。”說完又回頭望了一下屋里。

林明飛疑惑地看了看林立明，又看了看他家堂屋，說道：“我是市里派到咱們九門港村駐村的第一書記，就是來幫咱們大家伙發家致富的，現在好不容易籌到了一筆資金，準備發展咱們九門港村的旅游，老林你們三兄弟在致富路上，走在了咱們九門港村的前面，你們這三座小樓，那可是咱們九門港村的門面啊，大家來咱們這里旅游，第一站就是你們這三座小樓。”

林立明看了看林明飛，說道：“那又怎么樣呢？”

林明飛笑了笑說道：“你想想，你這個位置多好啊，不管是開個小飯館，還是做個小旅社，那可都是絕佳的選擇。”

林立明聽了心中一動，說道：“可是我又不會這些。”

林明飛一聽，知道有了進展，連忙說道：“進屋說吧，咱們好好聊聊。”

林立明猶豫了一下，還是引著大家進屋了。

進到屋里，林明飛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陳設，他頓時明白了林立明為啥不讓大家進屋了。因為屋里的陳設非常簡單，很多還是原來的竹編的老舊家具，跟林立明所說的歐美風格根本不搭邊。

林立明也覺察到大家發現他說謊，老臉一紅，說道：“家里家具還沒送過來，到時候就跟外面的風格一樣了。”大家笑而不語。

七

其實林立明的情況在九門港村甚至在陵江鎮都很普遍，很多人的房子外面做得很漂亮，里面其實很簡陋。從外觀上看，林立明三兄弟的房子確實有一點歐美風格的影子，這一點影子也就是體現在幾個羅馬柱上而已，其他地方倒沒有什么特點。

乍一看，林立明三兄弟的三座房子排在一起，而且統一風格，確實挺有氣勢。林立明三兄弟中，林立明排行老大、林立順排行老二、林立清排行老三，其中林立清到了25歲還沒有說到媳婦。在九門港村，25歲還沒結婚基本上就是大齡青年了。說了好幾房媳婦，人家一聽是九門港村的，立馬就打退堂鼓了。不過三座房子蓋起來以后，一說就成了，媳婦娶進門了之后，據說還大鬧了一場，鬧的原因大致就是“驢屎疙瘩外面光”，說林立清的房子外表光鮮，里面可以說是“家徒四壁”。

林明飛三個人跟著林立明進了堂屋，心里就有底了，因為林立明雖然蓋起了兩層小樓，但是估計也是掏空了家底，甚至有借款也說不定。

林明飛說道：“老林，從咱們九門港村的情況來看，你們三兄弟的日子還算是過得比較好的，起碼這三座小洋樓擺在這里，一看就很有氣勢。”

林立明心中大為高興，他和兩個弟弟拼死拼活去打工掙錢，還問親戚借了一點，這才把房子蓋起來，但是蓋起來之后，沒有錢折騰家具了，只能慢慢弄了。

“我們九門港村搞的這個項目改造工程，目的不是為了折騰大家，而是為了給整個九門港村賦予旅游的價值。”林明飛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太書面了，改口說道，“也就是說，通過改造，讓咱們九門港村成為一個景點，也讓那些水販上岸居住。像你們三兄弟的房子，完全可以開個飯館，或者小賣部，還可以做旅館，還怕賺不到錢嗎？”

林立明聽了以后，有點心動，說道：“我也不會這些啊，只會下苦力。”

林明飛心中一動，林立明的話給自己提了個醒，心道：“是啊，扶貧要先扶智，九門港村的很多人文化水平不高，讓他們接受這個項目還需要進一步地引導。”

林明飛說道：“放心，我會幫助大家的，村委會也會幫助大家的。”

王新苗說道：“立明，你是三兄弟的老大，你們三兄弟都是勤快人，勤勞致富這個道理你們都懂，現在小林書記幫我們這么大忙，想方設法讓我們在家門口就能把錢賺了，我們沒有理由不支持啊。”

林立明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林曉偉說道：“立明，你看看這家里面，跟你房子外面的樣子，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上次你弟媳鬧騰了一陣子，還好生米煮成了熟飯，要不然……”

林立明聽著林曉偉的話，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了。俗話說，揭人不揭短。林曉偉這樣說，那可是赤裸裸地打臉了。還沒等林曉偉說完，林立明就聽不下去了，大聲說道：“你們走吧，不要再來找我了，我這房子是不會動的！”說著，就把三人往外推了。

八

“得，本來還有戲，你這一下子把他給說毛了……”王新苗不滿地說道。

林曉偉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但是事已至此，好像真的更難做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都怪我，心里想啥，嘴里一禿嚕就說出來了。”

“你呀你，都干上村長了，還是這樣心直口快。”王新苗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現在我們也不要著急，林立明三兄弟家里的情況我們也掌握了，應該是差不多的，我們先把項目做起來，他們三兄弟的工作慢慢做，我覺得應該可以做通，畢竟只是改變一下房子的外立面，又不是拆他家的房子。”林明飛寬慰道。

三個人各懷心事地回去了。

晚飯后，林立順和林立清兩兄弟湊到了林立明的家里。

“大哥，今天村支書、村長他們來找你了，咋說？”林立順問道。

“還沒說多久，被我趕出去了。那個林曉偉，還是咱們一個宗族的，說話賊難聽，被我直接轟走了。”林立明依然在憤憤不平。

“什么？！他連大哥你都敢說，長本事了！”林立清也是個火爆脾氣，一聽大哥被人家說了，火氣立馬躥了起來。

“你屬炮仗的啊，一點就炸。”林立順制止道，“大哥，他們來干啥的？我看現在村里都在議論，要改造九門港村，打造成一個旅游鄉村，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好機會？他們要改造咱們的房子啊。咱們這房子多洋氣，十里八鄉都沒有重樣的，他們想把咱們房子往土里吧唧里改造呀。”林立明說道。

“效果圖我看過，我覺得我們的房子如果不改造的話，非常影響整體效果，咱們這三座房子是在最顯眼的位置。如果不改造，就會逼著他們重新建一個碼頭。這樣的話，我們的房子就不在顯眼的位置了。”林立順說道。三兄弟里面，林立順讀書最多，腦子也最好使。

“老二，你覺得我們應該怎么辦？”林立明說道。

“我覺得沒必要跟村里僵著，咱們不用花一分錢，就可以改造好了。現在打零工越來越難賺錢了，要是再賺不到錢，我們要考慮出遠門了。這旅游項目改造好了，我們不用出門就能賺錢了。”林立順說道。

“二哥，真的嗎？真的可以不出門嗎？”林立順驚喜地問道。他剛剛娶了媳婦，熱乎勁還沒過，現在可是一萬個不情愿出遠門。

林立明白了林立清一眼，沒好氣地說道：“瞧你那點出息。”

“我跟你們說，咱們這里旅游開發還是很有市場的，離縣城差不多半個小時左右，離市里兩個小時不到，周末城里人完全可以過來玩，要是能夠開發出來，你想想……”林立順故意不往下說了。

“那還等什么啊，快去簽字呀！”林立清立馬跳了起來。

“今天剛把人家轟走，我才不去簽字，我這臉往哪里擱！”林立明說道。

九

就在林立明三兄弟糾結的時候，村委會的幾個人也在糾結。

“林立明三兄弟那個位置非常好，是現在的一個渡口，如果不能改造，確實是挺影響整體效果的。”王新苗說道。

“要不我再去做做工作？”林曉偉試探著說道。

“你可拉倒吧，你別去了。我倒是有個主意，你說我們能不能再選個地點建個渡口？”林明飛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真的再建一個渡口，這樣的話，即使林立明三兄弟的房子不改造，也不會太影響整體效果？”王新苗眼睛一亮。

“也不一定，如果他們三兄弟執意不改造，我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現在他們的地段好，一旦換了渡口，那就是天壤之別了。”林明飛說道。

林曉偉忽然一拍大腿，說道：“有了，再重新修個渡口的話，代價太高了，特別是渡口附近河道清淤非常麻煩。我們可以考慮放出風來，就說準備重新選址修個渡口，看看他們三兄弟的反應。”

“好，這個主意好！咱們明天就把渡口要重新選址的消息散播出去，估計林立明他們三兄弟自己都急了。如果改了渡口，那他們那個地方就不是黃金地段了。”王新苗贊成道。

“嗯，我也覺得可以，給他們三兄弟施加點壓力，說不定很快就會找到我們，讓我們給他改造改造。其實這個渡口，能不改還是不要改，因為這個渡口位置很好，也是離陵江鎮最近最方便的位置，能不換位置還是盡量不要換。”

第二天，渡口準備重新選址的消息就傳開了。九門港村的村民議論紛紛，都說如果能把渡口修到自己家房子附近就好了，這樣的話開個小賣部就能賺錢了。

消息傳到了林立清的耳朵里，本來他在打麻將，這下也坐不住了。林立清拋下幾個臉上不滿的牌友，用最快的速度沖進了林立明家里。

“大哥，不好了！”林立清慌慌張張地說道。

“咋了？慌里慌張的，急什么？”林立明說道。

林立清喘了口氣說道：“王新苗和林曉偉他們要重新選址建個渡口，如果這樣的話，我們這邊可就不熱鬧了。”

“啊……他們怎么能這樣？”林立明一時間難以接受這個消息。

兩個人正在發懵的時候，聞訊趕來的林立順進來了。

“老二，你說說咋辦？”林立明看到林立順進來，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

林立順笑了笑說道：“這還不簡單，就跟他們講咱們愿意改造房子就好了。我覺得他們也是給我們施加壓力而已，誰沒事干重新修個渡口，那要花不少錢呢。”

“那，那老二你去說吧，我不想去。”林立明不好意思地說道。

林立順看了看林立明和林立清，說道：“那行吧，我去說。”

看著林立順走出院門，林立明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房子，喃喃說道：“這房子多洋氣啊……”

十

“立順來了，快進來，快進來。”王新苗看到林立順來了，立馬知道他是來干啥了，熱情地把他迎進了村委會。

“書記、村長，小林書記也在啊，是這樣的，今天我跟我哥還有弟弟商量了一下，我們幾個都認為要堅決支持村里的工作，這改造工程那可是大好事，我們怎么可能不支持，書記你說是不是？”林立順說道。

“哈哈，你們想通了就好，昨天你大哥還有點想不通，我們還想著實在不行就換個地方建個渡口，你們能夠配合，那就太好了，村里也省了一大筆錢，謝謝你們啊。”王新苗高興地說道。

“書記說哪里話，要說謝謝的是我們，你們這可是為村里做了個件大好事啊。”林立順說道。

“要謝啊，那可是要好好謝謝小林書記啊，這可是他忙前忙后跑來的項目。”王新苗笑著說道。

“應該的，應該的。我這三年，不能白來，一定要給咱們九門港村做點啥，要不然就對不起這份信任了。”林明飛謙虛地說道。

林立順沒想到這么大的項目居然是剛來的駐村書記跑來的，不由地對這個書生模樣的林明飛刮目相看。

林立明三兄弟在同意修繕的意向書上簽了字之后，整個九門港村就進入了改造的快車道，幾乎是一天一個樣。

通達碼頭，黃德民和一幫子水販在那里侃大山。

“這船這樣一改造，我就有點不舍得拉貨了，這一拉貨就把船給糟蹋了啊。”黃德民滿意地看著自己煥然一新的小船說道。

“是啊，這船這樣一整，我更不想上岸居住了。到了晚上，這彩燈一開，就跟住在皇宮里一樣。”旁邊的翁志明贊同道。

“我們這船都一個樣子，應該編個號，要不然客人不好找到我們，現在往碼頭一靠，別說客人了，我要找自己的船都要瞄半天才能找到。”水販劉波濤說道。

“對對對，我昨晚也是找了半天才找到，要編個號，要不然太不方便了。關鍵是這號咋編？”翁志明說道。

林明飛正在查看工程進度，正好走到了碼頭這里，聽到水販們在談編號的事，于是建議道：“抓鬮吧？黃師傅，你們看咋樣？”

“對，抓鬮，這個主意好，還是小林書記點子多。”翁志明贊嘆道。

“這個編號最好是弄成燈光的，掛在船上的話，晚上游客也好找一些。”

“這碼頭還要擴建一下，對面的渡口也要擴一擴，下一步要是船多了就停不下了。”

“還要設個售票廳，專門賣票，上次說的套票的事可以考慮，游客來了，吃住游玩一張票通通搞定，來就是休閑的，我們全部安排好。”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為九門港村的建設出謀劃策。林明飛非常開心，大家都鉚足了勁，為九門港村的建設貢獻著自己的力量。

尾聲

轉眼間，三年的駐村生活一晃而過，到了林明飛駐村結束回原單位復命的日子了。

“小林書記，九門港村是你永遠的家，一定要經常回來看看啊。”王新苗拉著林明飛的手久久不肯松開。

“小林書記，來拿著，這是嬸子自己地里種的芋頭，帶回去吃。”李嬸硬往林明飛的懷里塞了一大袋芋頭，“對了，小林書記，陵江鎮西頭老陳家的姑娘你有空去見見，人家對你可是很滿意，專門托我給你帶個話，你要是愿意，就上門提親。人家女孩子這么主動了，你看……”

李嬸的話讓林明飛臉一下子就紅了。林明飛趕緊說道：“李嬸費心了，我得回去了，鄉親們別送了。”

正在這時，黃德民按了按游船的喇叭，也算是為林明飛解了圍。本來林明飛是想坐汽車走的，但是黃德民他們執意要求他坐一趟游船。林明飛拗不過他們，只得答應。

隨著黃德明的游船一長聲汽笛，船緩緩地離岸了。

“常回來看看啊……”

“記得回來啊……”

“這里永遠是你的家……”

鄉親們在碼頭上朝著佇立在船頭的林明飛揮舞著雙手，大聲地喊著。

聽著鄉親們依依不舍的話語，林明飛的眼睛不由地濕潤了。

作者簡介：向立成，湖南洞口人，中國小說學會會員。1987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作品散見于《飛天》《朔方》《鴨綠江》《名家名作》《牡丹》《野草》等刊物。著有長篇小說《龍門守望者》、小說集《永遠的星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