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而有溫度的教育

李鎮西

我曾經說過，自然而然的教育是最好的教育，有溫度的教育最能感染孩子們的心。這是我幾十年不變的教育追求，也是所有優秀教育者的實踐。

重讀陶行知時，我再次被他所講的一個真實故事打動。這個故事，其實就是他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師從杜威時，親眼看到的一個課堂案例。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師范院附屬小學校有一位叫柏格羅的女教師，她平日一直注重根據每一個孩子的個性特點來引導孩子，所以她班上的學生比別班的更加活潑，同時也很守規矩。

有一天，在二年級的教室里，有個名叫多瑪的孩子過生日，孩子的母親特意買了生日蛋糕送到學校，請老師分給多瑪的同學吃，以便大家共同祝賀。于是，陶行知看到一個特別溫馨而有意義的教育現場。他在文中這樣描述——

柏女士接過盤來，笑問全班學生說：“誰應分這美麗的糕？”大家回答說：“先生，你來分。”女士以為然，將糕一塊一塊兒的切好了。又問：“請告訴我，誰應吃第一塊糕？”大家歡呼說：“多瑪，多瑪！”女士依大家的話，先給多瑪一塊，然后按著座位的次序，分給全班學生。分了后，還余幾塊，女士又問道：“現在糕尚有余，怎樣是好？”一位學生起立說：“先生請自吃一塊。”又一個學生說：“多瑪的母親在那邊，何不給她一塊？”又一個學生指著參觀的人說：“何不給那三位客人幾塊？”這三個學生的話，柏女士以為都不差，故先派一個學生送糕給多瑪的母親，其次再送參觀的客人每人一塊，然后女士自取一片，大家齊吃一頓。學生、教員、母親和參觀的客人皆大歡喜。最后，一位七歲女孩來向多瑪說：“多謝你的好糕，我很情愿天天是你的生日。”大家聽見，都以為是妙人妙語。過不多時，習字的功課到了，快樂之后，勢難靜坐。柏女士乃彈琴數下，大家聽了那清靜的琴聲，就不知不覺的靜起來了。這是柏格羅女士分糕寓教的一段教授法，作者親眼看見的。這分糕的方法很有教育上的價值，所以就將它來介紹于同志。（《陶行知全集》第1卷，四川教育出版社2005年5月第2版，第251—252頁）

看到這里，我想任何讀者的心都會軟軟的、暖暖的。當然，如果只是感到溫暖，還只是一般讀者的感受。對于教育者來說，除了感動，還應該有教育上的領悟。

比如我，就想到自然而然的溫馨教育。這位教師不但愛孩子，而且有一顆善于感受孩子的心、一雙敏銳發現教育契機的眼睛，以及尊重孩子、接納孩子的寬厚胸襟。

她樂于和孩子分享生日的喜悅，因為她懂孩子的心理，所以她能夠很快進入孩子的精神世界，以孩子的快樂為快樂。她善于感受并把握教育契機——孩子母親給孩子送來了生日蛋糕，也是送來了一個關于愛及與愛相關的友誼、尊重、生命等的教育契機，對這契機的運用也是自然而然、潤物無聲的。無論是切蛋糕還是吃蛋糕，每一步她都非常親切地征求孩子們的意見，呈現出和孩子們平等和諧的關系。當孩子們吃完蛋糕，還在興奮中難以平靜時，女教師輕彈鋼琴，便收攏了孩子們的心——自由與紀律，有張有弛，收放自如，恰到好處。

當時在場的陶行知又感悟到什么呢？

他這樣分析道：“按以教育的目光看來，這段故事有五個要點。第一，小學教育的功效，一部分要靠著學校和家庭的聯絡。看多瑪的母親送糕到學校里來，可以曉得她母親與教師的感情深厚。第二，教育的方法首重啟發思想。女士所問的事，表面上看起來，似很平常，卻是能引起學生獨立的思想。第三，課堂里面的精神，一來靠著先生和學生的感情，二來靠著同學彼此的感情。看這一課的終始，不但教員和學生有感情，就是那同學彼此的感情也很融洽。那堂內一段和氣，實非筆墨言語所能形容的。第四，教育兒童，應當嚴格的地方便須嚴格;應當放任的地方便須放任。美國的教育偏重放任，中國的教育偏重嚴格。太放任了雖是富于自由，不免溢出范圍;太嚴格了，雖是謹守規則，卻有些枯干氣味，都不是應當有的現象。柏格羅女士的班上，自由中有規則，規則中有自由。學生既有發言的機會，又能中繩準，真是難得的！第五，善教的人隨事寓教，不但是教書就算了。同一生辰送糕，如果遇了不好的先生，他便會駁斥說：‘學校重地，不準吃糕。遇了平常的教員，也不過一飽口福就罷了。但是到了好先生的手里，就是教育的一段好材料。”（《陶行知全集》第1卷，四川教育出版社2005年5月第2版，第252頁）

和我的感悟相比，陶行知先生還是站得更高、看得更透。他看到了家校關系的和諧，即孩子父母與老師的“感情深厚”;他看到了老師的善于啟發——是的，怎么吃蛋糕，老師一句話就可以說了算，但這位老師卻一一問孩子們，這種民主的風范本身就是一種教育;他看到了教室里無論是師生之間還是孩子之間那種融洽的情感，“那堂內一段和氣，實非筆墨言語所能形容的”，我想陶行知當時也被感動了;他看到了女教師的教育藝術和管理分寸，寬嚴得當;他看到了女教師善于“隨事寓教”，把一個生日蛋糕的教育效應發揮得淋漓盡致。

優秀的教育者應該是一個特別敏銳的人，這樣的人總能在生活中、校園里、課堂上隨時發現并及時捕捉教育素材，能夠在司空見慣的地方乃至僅僅是一些細節處，發現其中蘊含的教育因素，然后巧妙地對孩子進行引導和感染。而這一切看上去又是那么地“不經意”。不動聲色，不知不覺，了無痕跡，天衣無縫，潤物無聲，潛移默化……這就是教育的智慧，也是教育的藝術，更是教育的境界。

（責編 韓玉兵 侯心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