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洪濤

【摘 要】 “雙碳”目標是我國積極參與全球環境治理的大國擔當,也是我國高質量發展的路徑選擇。碳信息披露是國際氣候談判、碳減排政策制定、碳交易市場運行的基礎,也是碳金融定價以及碳風險評估的依據,同時還是政府、企業和公眾在應對氣候變化中實現良性互動的橋梁。文章系統梳理了碳信息披露的研究進展,介紹了國際上代表性的碳信息披露標準,分析了我國重點企業的碳信息披露實踐。在此基礎上,文章指出我國碳信息披露存在的問題,并對推動“雙碳”目標下我國碳信息披露提出政策建議。
【關鍵詞】 “雙碳”目標; 碳信息披露; ESG
【中圖分類號】 F23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4-5937(2022)09-0002-08
2020年9月22日,習近平主席在聯合國大會上向世界承諾中國將提高應對氣候變化的國家自主貢獻度,力爭在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2022年《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提出,要有序推進碳達峰碳中和工作,落實碳達峰行動方案,完善減污降碳激勵約束政策,發展綠色金融。“雙碳”目標是我國積極參與全球環境治理的大國擔當,也是我國高質量發展的路徑選擇。“碳達峰”是指某個地區或行業年度二氧化碳排放量達到歷史最高值,然后經歷平臺期進入持續下降的階段,是二氧化碳排放量由增轉降的歷史拐點,標志著碳排放與經濟發展實現脫鉤。“碳中和”是指國家、企業、產品、活動或個人在一定時間內直接或間接產生的二氧化碳排放總量,通過植樹造林、節能減排等形式,以抵消自身產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實現正負抵消,達到相對“零排放”[1]。“雙碳”目標的提出使得碳信息披露成為重要的理論與實踐話題。
碳信息披露是指各國企業與組織將其溫室氣體排放情況、減排方案及執行情況,以及與氣候變化相關的風險與機遇等相關信息,適時向利益相關方進行披露的活動。碳信息披露為國際氣候談判、國家碳減排政策制定、碳交易市場有效運行提供了基礎,也是碳金融定價以及碳風險評估的依據,同時還是政府、企業和公眾在應對氣候變化中實現良性互動的橋梁。碳信息披露主要有三個方面的作用:一是有助于提高決策的質量和執行力度,減少決策的失誤;二是改善公眾獲得信息的途徑,提高公眾對氣候問題的認識,使公眾有機會表明自己的關切,并使政府部門能夠對這些關切給予應有的考慮;三是有助于市場監督和評價企業的排放情況、治理情況及其造成的環境損失情況,使表現好的企業在資本市場和產品市場中獲得良好的回報,在公眾和社區獲得良好的企業形象,迫使表現差的企業加強排放控制、改善其行為。
本文首先系統梳理碳信息披露的研究進展和國際上代表性的碳信息披露標準;其次,分析我國重點企業的碳信息披露實踐;最后,指出我國碳信息披露存在的問題,并對如何推動我國碳信息披露提出相應的對策建議。本文的主要貢獻在于:第一,首次對參與碳排放權交易重點企業的碳信息披露情況進行了分析,為我國碳信息披露的監管政策和框架制定提供了依據。第二,從內在動力、標準協調、理論指導、數據技術等方面指出了我國碳信息披露實踐存在的問題,并提出了強制披露、統一框架、參與國際標準制定和建設數據平臺等對策建議。
一、碳信息披露的已有研究
隨著氣候變化日益嚴重,國內外學者日益關注碳信息披露問題。已有研究主要從碳信息披露質量的評價方法、影響因素及經濟后果三方面展開。
(一)碳信息披露質量的評價方法研究
國外碳信息披露發展較早,既有強制性披露要求,如英國要求企業在年報中披露溫室氣體排放;也有自愿性披露要求,如企業自愿參加的碳信息披露項目(Carbon Disclosure Project,CDP)。國內碳信息披露以自愿披露為主,未有統一碳信息披露框架,企業披露的內容各異。為評價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學者們主要采用內容分析法,對企業年報、社會責任報告中的碳信息披露進行打分,提出了不同的評價方法。陳華等[2]建議基于政府及監管部門、企業管理者、投資者和債權人、消費者及公眾等利益相關者的碳信息需求進行打分。吳勛等[3]建議從碳減排管理定位、碳排放管理制度、碳減排實施方法、碳排放合規程度四個層面進行評價。李世輝等[4]建議從碳信息的可靠性、可比性、可理解性、完整性和及時性五個維度對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進行評價。
(二)碳信息披露的影響因素研究
一方面,企業碳信息披露受自身因素影響,如碳績效、財務績效、企業規模、政治關聯、公司治理等。多數學者研究發現,碳績效越好的企業,越會增加自身可識別性,從而提高碳信息披露質量[5-6]。有少數學者,如何玉等[7]則認為,碳排放量大的企業為獲取公眾認可、減少訴訟風險,會提供更高的碳信息披露質量。Akba et al.[8]發現,財務績效會對當年或下一年度碳信息披露質量產生正向促進作用。Luo et al.[9]、Akba et al.[8]證實,企業規模越大,碳信息披露水平越高。政治關聯對企業碳信息披露影響的研究結論各異,有正相關[8,10]、負相關[11],還有非線性關系[12]。董事會效率[13]、董事會規模[10]、股權集中度[14]、高管持股[14]、高管高碳行業的任職經歷[11]等公司治理因素都對企業碳信息披露有積極影響。
另一方面,企業碳信息披露受到外部利益相關者的影響,如政府、媒體、公眾、供應鏈企業、投資者、審計師等。Luo et al.[9]、楊子緒等[12]、李慧云等[15]均發現,完善的法律制度環境、較高的監管壓力,有助于提升企業碳信息披露水平。Li et al.[16]、梅曉紅等[17]研究發現,媒體報道越多,企業公共壓力越大,碳信息披露水平越高。Luo et al.[9]、Kalu et al.[18]研究表明,公眾低碳意識越高,企業碳信息越透明。還有學者研究發現,供應鏈企業間的信息共享程度越高,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越好。企業產品外銷比例越高,即海外客戶越多,企業碳信息披露水平越高。此外,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注冊會計師審計等也會影響企業碳信息披露。
(三)碳信息披露的經濟后果研究
1.碳信息披露對績效的影響。一方面,企業碳信息披露水平提高有助于下一期企業碳績效的提升[19];另一方面,碳信息披露質量的提高有助于企業財務績效的提升[20-21]。
2.碳信息披露對企業價值的影響。大部分學者研究發現,企業碳信息披露可以向投資者傳遞信號,從而提高企業價值,如閆海洲等[22]、楊子緒等[12]、Jiang et al.[23]。但王君彩等[24]認為,在非強制減排環境下,投資者并不關注企業碳排放,市場對企業自愿碳信息披露沒有反應。宋曉華等[25]則表示,碳信息披露與企業價值之間存在非線性的U型關系。另外,還有學者表示,碳信息披露可以緩解企業碳排放對企業價值的負面影響。
3.碳信息披露對融資的影響。研究表明,碳信息披露一方面可以降低權益資本成本[6-7],另一方面可以提高企業商業信用融資。但對于債務融資,學者存在不同觀點。馬微等[26]研究發現,碳信息披露能夠顯著緩解企業融資約束。Jung et al.[27]研究發現,碳信息披露可以消除碳風險對企業債務成本的不利影響。楊潔等[28]研究發現,企業碳信息披露與債務融資成本之間存在著倒U型關系。
二、國際上代表性的碳信息披露標準
碳信息披露相關標準可以分為兩大類,即專門針對碳信息披露的框架和在更為寬泛的可持續發展框架下對碳信息披露的要求。在專門的碳信息披露領域,有兩個國際組織影響較大,分別是氣候相關財務信息披露工作組(Task Force on Climate-Related Financial Disclosure,TCFD)和碳披露項目(Carbon Disclosure Program,CDP)。
(一)氣候相關財務信息披露工作組(TCFD)的披露框架[29-31]
TCFD由金融穩定委員會(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FSB)于2015年組建,為氣候相關財務報告提供統一的框架。目前,TCFD由31位來自二十國集團(G20)國家的成員組成。TCFD要求公司以及其他組織披露氣候相關的四類核心信息:治理、策略、風險管理和績效指標。TCFD框架具有單一性、可利用性以及更強的前瞻性,以過程為導向并對氣候相關風險與機遇進行分析。TCFD與其他披露標準主要的不同點在于兩個方面。一方面是要求公司進行情景分析,為投資者提供的信息當中需要包含公司應對氣候變化影響的戰略;另一方面是建議公司進行特定類型風險分析,督促公司積極調整內部控制程序,對風險進行管理。
(二)碳披露項目(CDP)的披露框架[32-33]
CDP是成立于2000年的國際非營利組織,總部位于倫敦。CDP的目標集中在全球氣候問題,力圖通過測度和披露來激發企業的意識,以增進對碳排放和氣候變化風險的有效管理。CDP在2003年發布了第一份調查表,此后每年都會要求世界上的大企業公開其碳排放信息及為氣候變化所采取的措施。CDP的披露框架包括戰略管理、風險和機遇以及排放數據,目前已發展成為碳排放披露的經典標準。CDP跟蹤追溯全球碳排放量和其他環境指標并提供相應數據,用這些數據生成報告提供給提交數據的公司和投資者。CDP為全球市場提供了重要的氣候變化數據,其在線數據庫是世界最大的企業溫室氣體(GHG)排放和氣候變化戰略數據庫。
(三)主要國際標準組織的合作[34]
2020年12月12日,碳披露項目(CDP)、氣候披露準則委員會(Climate Disclosure Standards Board,CDSB)、全球報告倡議(Global Reporting Initiative,GRI)、國際綜合報告委員會(International Integrated Reporting Council,IIRC)與可持續發展會計準則委員會(Sustainability Accounting Standards Board,SASB)五個可持續與綜合報告的組織共同起草了《企業價值報告——以氣候相關財務披露準則為原型》(以下簡稱《報告》)。《報告》提出了可持續發展相關財務披露準則原型和氣候相關財務披露準則原型,作為國際財務報告準則(International Financial Reporting Standard,IFRS)已有機制的延伸。
《報告》將可持續發展相關財務披露與國際會計準則理事會(IASB)所提出的財務報告概念框架以及可持續發展相關信息披露進行對照,確定了其中相同的組成部分。在此基礎上,《報告》對可持續發展相關財務披露提出修改意見,并對可持續發展相關財務披露準則原型的特征進行說明。在氣候相關財務披露準則原型部分,由于市場逐漸采納TCFD框架,《報告》將TCFD作為基礎,提出氣候相關財務披露準則原型的主要組成部分。
三、我國企業碳信息披露現狀
(一)我國碳信息披露的制度背景
2016年,國務院印發《“十三五”控制溫室氣體排放工作方案》(以下簡稱《方案》),要求推動建立企業溫室氣體排放信息披露制度。但《方案》發布至今,并未出臺專門針對企業碳信息披露的制度規定。因此,現階段,我國企業碳信息以自愿性披露為主。
雖然我國尚未有專門性的碳信息披露制度,但部分政策中涉及了碳信息披露的規定。2016年8月,中國人民銀行等七部門發布了《關于構建綠色金融體系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指導意見》提出要發展各類碳金融產品,與此同時要求相關企業強化碳信息披露,從而提升機構投資者對所投資資產涉及碳排放的分析能力,防范金融風險。2019年12月,財政部發布了《碳排放權交易有關會計處理暫行規定》(財會〔2019〕22號,以下簡稱《暫行規定》)。《暫行規定》要求參加碳排放權交易的重點排放企業在財務報表附注中披露相關的信息,包括碳減排戰略、碳排放量、碳配額、碳交易、碳會計處理方法等情況。2020年7月1日起,香港聯合交易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港交所”)執行第三版《環境、社會及管治報告指引》(以下簡稱《ESG指引》)。第三版《ESG指引》要求上市公司披露已影響和可能影響發行人的重大氣候問題,以及直接(范疇1)和間接(范疇2)的溫室氣體排放指標。港交所建議上市公司通過TCFD標準加深了解自身面臨的氣候風險。2021年12月,生態環境部印發《企業環境信息依法披露管理辦法》(生態環境部令第24號),要求符合條件的企業和上市公司披露包括碳排放量、碳排放設施等方面的信息。
(二)我國重點企業的碳信息披露實踐
財政部頒布的《暫行規定》要求參與碳排放權交易的重點企業從2020年起在年報中披露碳信息。本文對參與碳排放權交易的164家上市重點企業2018年①年報與2020年年報的碳信息披露情況進行了對比分析。
相較于2018年,重點企業執行《暫行規定》后的2020年報中表內與表外披露水平均有所提高。具體如表1所示。
從表內確認來看,2018年有9家上市重點企業確認了碳排放權資產,但列示的資產類科目并不統一,包括有“無形資產”“其他流動資產”“交易性金融資產”“碳排放權”等科目。2020年有15家上市重點企業確認了碳排放權資產且使用的會計科目較為統一,碳排放權資產借方余額按《暫行規定》要求在“其他流動資產”科目列示。在披露碳配額情況方面,2018年僅有一家重點企業在年報中披露,2020年新增了3家重點企業披露本年度配額來源及增減變動情況。在會計政策與會計估計方面,2020年有20家重點企業在年報中說明執行了《暫行規定》。
從表外披露來看,上市重點企業在“公司業務概要”“經營情況討論與分析”“公司治理”“社會責任情況”等部分披露了行業低碳環境、碳減排戰略、節能減排措施、碳減排成效、碳配額情況、碳金融業務等相關信息。與2018年年報相比,在2020年年報中披露各類碳信息的重點企業顯著增加。在行業低碳環境方面,2020年新增7家重點企業在年報的“公司業務概要”或“經營情況討論與分析”部分,圍繞“雙碳”目標對公司所在行業的低碳發展前景與挑戰進行了描述。在碳減排戰略方面,2020年新增8家重點企業在年報的“經營情況討論與分析”“社會責任情況”等部分披露碳減排戰略方向。在節能減排措施方面,2020年新增5家重點企業在年報中“經營情況討論與分析”“社會責任情況”“公司治理”等部分披露公司節能減排措施,譬如制定碳監測制度、成立碳資產處理工作小組、成立航空安全與環境委員會等。在碳減排成效方面,2020年新增7家重點企業披露了超排或減排情況,并且多家企業用了量化數據,披露位置包括“公司業務概要”“經營情況討論與分析”“社會責任情況”等。在碳配額情況方面,2020年有1家重點企業在“社會責任情況”中具體說明碳配額情況。在碳金融業務方面,金融行業的3家重點企業2020年在“經營情況討論與分析”部分均披露了碳金融產品業務情況。
整體而言,2020年有39.02%的上市重點企業在年報中披露了碳相關信息,相較于2018年的披露率提升了21.34%。
四、我國碳信息披露實踐存在的問題
(一)企業披露動力不足且披露質量不高
在我國碳信息披露實踐中,最主要的問題是企業缺乏披露動力。盡管從2012年以來披露碳信息的企業數量在逐年增加,但披露比率仍非常低。目前很多行業尤其是高碳排放行業的企業并沒有披露完整的碳信息。披露的碳信息多數僅為定性描述,較少披露定量信息,且信息決策相關性很低。企業是營利性組織,進行碳信息以及環境信息披露會增加直接的披露成本和間接的信息泄露成本。因此,需要引導企業認識碳信息披露帶來的收益,包括:通過碳信息披露展現自身形象,提升企業影響力和競爭力;滿足金融機構風險評估要求,有利于獲得融資和降低融資成本;促進氣候風險管理,提高資源利用率,降低排放成本等。
(二)不同披露標準之間的協調成本較高
近年來,國內外監管部門和各類組織不斷推出碳信息、環境信息以及可持續發展信息的披露標準,不同標準之間存在如何協調的問題。一方面,不同的碳信息披露標準之間需要協調;另一方面,碳信息披露標準與更為寬泛的環境、社會責任、可持續發展和ESG信息披露標準之間需要協調。不同披露標準之間協調的重點是需要降低披露成本,避免信息冗余,而社會責任報告和ESG報告又有不同的披露標準。對于企業來講,披露不同的報告需要滿足不同的標準,會增加披露成本。對于使用者來講,過多且重復的信息會造成信息的冗余,難以直接獲得有效的決策信息,反而會降低信息有用性。
(三)缺乏統一的理論框架指導
碳信息披露與環境信息、可持續發展信息等被統稱為非財務信息。財務信息披露具有外部法律法規和內部公司治理框架的雙重制度約束,已建立比較完善的財務信息披露理論體系。相對于具有成熟理論框架的財務信息披露,碳信息披露的很多基本問題尚未明晰。一是碳信息披露的主體不明確,是限于上市公司或金融機構,還是包括所有的企業和非營利組織,甚至地方政府、國家等;二是信息的使用者不明確,是投資者、金融部門、監管部門還是其他廣泛的利益相關者;三是披露方式不明確,是定性還是定量,自愿披露還是強制披露也有待探討;四是碳信息披露的范疇也需要明確。回答這些問題需要一個系統的理論框架提供指導。
(四)數據獲取難度大且可靠性低
綠色發展與可持續發展概念已被廣泛認同和接受,但在碳信息和環境信息的數據來源、數據質量和數據體量等方面存在問題。在信息獲取方面,大部分企業原先并不收集氣候風險相關數據,數據獲取有一定難度,可能需要增加新的設備或技術;在信息提供方面,很可能涉及到商業活動信息,企業不愿意對外披露數據;在數據可靠性方面,缺乏專業的第三方機構對數據進行審驗,企業數據的可靠性較低;在數據存取方面,目前缺乏統一的數據標準,更缺乏權威的數據庫。如何獲取全面、可比的企業碳信息與環境數據是一個現實的挑戰。
五、推動我國碳信息披露的政策建議
“雙碳”目標下各級政府以及各類組織都需要獲取、提供和披露高質量碳信息。要落實碳達峰行動方案,并將任務自上而下地分解到各級政府,各級政府需要掌握本地區碳排放、碳減排與碳中和的準確數據。在達峰行動過程中,需要企業自下而上地提供和披露其碳信息,包括達峰目標、具體措施以及減排效果等。企業的碳信息披露是有效支撐各地和全國達峰行動順利開展的基礎,也是碳金融市場進行碳風險和碳價值評估的依據,還是公眾參與“雙碳”行動的動力。
(一)盡快出臺碳排放權交易會計核算標準和鑒證業務標準
2021年7月,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正式啟動交易,發電行業成為首個納入全國碳市場的行業,納入的發電行業重點排放單位超過2 000家。8個試點地區碳市場(北京、天津、上海、重慶、湖北、廣東、深圳、福建)繼續運行,共覆蓋電力、鋼鐵、水泥等20余個行業近3 000家重點排放單位。納入國家和地區碳市場的有20多個行業的4 000多家重點排放單位,但由于目前國際和國內都沒有針對碳排放權交易的會計準則,重點排放企業對于碳交易的會計核算缺乏依據,尤其是對政府免費發放的碳排放配額資產和企業排放義務的確認與計量存在爭議,因此,企業在表內確認和披露碳交易的水平很低。
同時,對于企業披露的碳信息缺乏第三方鑒證業務標準。有不少企業自愿編制和發布了碳排放報告,但其信息的可信度和可比性缺乏保證。由于碳信息披露的鑒證不屬于法定業務,因此各類咨詢機構甚至個人都可以提供第三方保證或聲明,但這些機構和個人并沒有執行統一的鑒證標準。
財政部會計準則委員會和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密切關注和高度重視碳排放權交易會計核算標準和碳信息鑒證業務標準的制定工作。
(二)積極探索“雙碳”目標下的碳信息強制披露制度
“雙碳”目標已成為我國高質量發展的約束條件,作為“雙碳”目標基礎保障的碳信息披露理應從自愿轉為強制。目前我國企業碳信息披露還停留在自愿為主的階段,國際上主要國家已相繼推出強制披露規定。2008年起,澳大利亞碳排放量超過25 000噸的企業必須向相關部門提交碳排放報告。2010年起,美國碳排放量超過25 000噸的企業必須向環保部提交碳排放報告,上市公司應披露氣候變化相關風險。2013年起,英國上市公司必須公布全球范圍內的溫室氣體排放量。
基于我國的現實情況,可分階段推進碳信息強制披露制度。首先,要求參與碳排放權交易的重點企業,在向主管部門報送碳排放報告的同時逐步公開披露相關信息。接著,要求上市公司在年報的環境信息部分增加披露碳排放量數據,以及氣候變化給公司帶來的潛在風險與應對措施。同時,鼓勵其他企業主動披露碳排放數據與碳風險管理信息。強制披露的碳數據范圍也逐步擴大,從范疇1的直接排放到包括范疇2和范疇3在內的間接排放,從境內排放到全球范圍內的排放情況。
在探索我國碳信息強制披露的過程中,還要充分發揮金融機構的引領作用。2021年8月,我國發布了《金融機構環境信息披露指南》(JR/T 0227—2021),要求金融機構披露其經營活動和投融資活動的環境影響。一方面,金融機構披露其經營活動的溫室氣體排放將為其他企業起到示范作用;另一方面,金融機構披露其投融資活動環境影響將倒逼其客戶企業提供和披露相應的碳信息。
(三)聯合推動我國可持續發展報告框架的統一
目前,由于存在多種可持續發展報告框架和標準,導致企業間信息披露不一致,彼此之間的關聯性和可比性不強。為統一我國企業可持續發展披露標準,提高可持續發展報告信息質量,建議借鑒我國出臺綠色金融政策的經驗,由證券、銀行、財政、發展改革、生態環境等多個部委聯合研究制定相關政策。一是確定企業可持續發展目標的評價指標,制定可持續發展報告披露基本框架,以實現可持續信息的統一性和可比性。二是統一可持續發展信息披露方式。不同類型企業的信息披露要求不盡相同,上市公司與非上市公司、生產型企業與非生產型企業、各類型金融機構等均面對不同監管要求,同時同一家機構也面臨多重管理機構的監管。因此,建議從國家層面明確歸口管理機構,促進信息披露原則的一致性,避免信息過度披露或多重披露與報送。三是發揮地方政府在可持續發展報告協調中的作用。在國家總體可持續發展報告政策指導下,先行統一地方標準,逐步向國際標準靠攏。同時,給予地方政府政策調整空間,調動地方政府統一轄區企業可持續發展報告框架的積極性。
(四)主動參與碳信息披露國際標準的制定
2021年11月,國際財務報告準則基金會(IFRS Foundation,以下簡稱“基金會”)宣布成立國際可持續準則理事會(International Sustainability Standards Board,ISSB)。基金會表示,ISSB初期將工作重點聚焦于與氣候相關的報告,并與主要國家或地區的標準制定機構合作,提供一套全球一致和可比的可持續發展報告標準。2022年3月,ISSB發布了《國際財務報告可持續披露準則第1號——可持續相關財務信息披露一般要求(征求意見稿)》和《國際財務報告可持續披露準則第2號——氣候相關披露(征求意見稿)》,向全球公開征求意見。
國際社會正在加緊碳信息披露標準的制定與協調,我國應積極關注國際動態并主動參與碳信息披露國際標準的制定。綠色國際合作是我國氣候外交的重要內容,我國可借鑒綠色金融的國際合作經驗,加強與國際組織合作,在碳信息披露規則制定中發出中國聲音和做出中國貢獻。同時,發揮各專業學術組織和智庫的作用,通過多種途徑參與到國際規則制定中。
(五)加快建設碳信息綜合數據管理平臺
“雙碳”目標下,碳數據將成為國家和企業數據競爭力的重要組成部分。企業碳排放數據是氣候變化政策和綠色金融政策制定的基礎,電子化的數據報告、核查和管理方式將有效提高報告數據的準確性和時效性。澳大利亞從2008年起要求排放量超過規定臨界點的企業和設施必須在政府指定的信息報送平臺提交碳報告,并建立了專門的數據庫和軟件系統,用于數據的保存、瀏覽、運算、檢索。美國環境署研發的綜合數據管理平臺包括碳信息電子報送工具(e-GGRT)、綜合核查引擎系統(iVP)、發布入口(FLIGHT)等系統,實現數據實時報送、準確核查與高效發布的無縫銜接。
因此,建議充分借鑒澳大利亞和美國的數據管理平臺建設經驗,建立我國碳數據直報制度,重視碳數據直報綜合管理平臺的設計研發、報送、核查、發布等應用程序,實現數據格式的統一、數據質量的準確、數據處理的高效和數據發布的及時。將數據發布作為提高數據質量、服務政策制定、激發公眾參與的重要抓手,推動相關排放數據保密級別研究,豐富數據發布形式,暢通發布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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