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書成,梅心怡,楊蘭品
(武漢理工大學 經濟學院,湖北 武漢430070)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快速增長,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創造了舉世矚目的“經濟奇跡”。隨著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經濟發展新舊動能由要素驅動向創新驅動積極轉變,創新型國家建設不斷推進,中國在過去短短十幾年再次創造“經濟奇跡”之后的“創新奇跡”。《2019全球創新指數報告》數據顯示,中國排名從2009年第43位迅速上升到2019年第14位,確立了創新領軍者地位(WIPO,2020)。同時,中國政府近年來高度重視營商環境改善和優化,多次提出營造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營商環境。《2020年全球營商環境報告》數據顯示,中國已連續兩年成為全球營商環境改善幅度最大的十大經濟體之一,居世界第31位(World Bank,2020)。
中國技術創新和營商環境近10年變化狀況如圖1所示。 可以發現,中國技術創新發展與營商環境呈現縱向同步和橫向發展不同步趨勢。第一,從縱向趨勢看,中國技術創新發展與營商環境演變長期呈同步上升態勢,那么,營商環境是否已經成為影響技術創新的重要因素?營商環境與技術創新之間存在何種邏輯關系? 第二,從橫向對比看,中國營商環境排名始終遠遠落后于創新指數排名,那么,為何營商環境排名靠后但技術創新發展排名靠前呢?導致這一差距的原因是什么?進一步,對于我國技術創新發展而言,營商環境因素是否存在更大的作用空間?對于上述問題,目前仍缺乏深度理論解釋及經驗證據的有力支撐。

圖1 中國創新指數與營商環境全球排名變化
制度經濟學理論認為,制度框架是創新行為的重要約束條件,激勵創新的制度環境比鼓勵尋租的制度環境更能促進技術創新[1-3]。演化經濟學理論進一步提出國家創新體系制度框架,指出不同國家之間的創新績效差距很大程度上來源于各國制度不同[4]。熊彼特創新理論認為,創新本質上是企業家的“創造性破壞”。企業家精神是一種面對市場不確定風險進行創新活動的素質,是一個“不斷引入新生產組合”的過程,而制度環境則是塑造企業家精神的主要因素[5-6]。由此可見,現有文獻勾勒出一條較為清晰的理論邏輯鏈條,即制度環境—企業家精神—技術創新。在制度環境要素中,營商環境是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那么,依據現有理論是否可以推演出營商環境—企業家精神—技術創新理論邏輯呢?
本文遵循現有理論文獻思路,利用中國省級面板數據實證檢驗“營商環境—企業家精神—技術創新”這一理論邏輯鏈條,剖析營商環境對技術創新的影響程度以及企業家精神的中介作用。與現有文獻相比,本文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3個方面:
(1)與以往文獻關注點不同。以往研究較多關注制度(營商)環境與企業家精神對經濟增長的影響,新時期中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基于新常態的時代特征,本文更加關注創新驅動型高質量發展。盡管許多學者從不同角度審視中國技術創新取得巨大成功的原因,但大多是探討銀行信貸、市場競爭、制度環境或政府干預等因素對中國創新發展的影響,從營商環境這一視角進行實證研究的理論成果較少,且營商環境指標多選用市場化指數,不能準確測度營商環境水平,這與我國當前如火如荼進行的營商環境建設實踐相悖,本文可在一定程度上彌補國內外實證研究的不足。
(2)不同于傳統“尋租—創新”二元觀。無論是North的“尋租—創新”制度環境觀,還是Baumol[7]的“生產性—非生產性”企業家精神配置觀,抑或是中國學者夏后學等[8]的“尋租—創新”營商環境觀,本質上都屬于一種“非黑即白”的二元分析法。本文認為,營商環境與企業家精神應該具有比慣常二元分析更加豐富的理論內涵和維度屬性。因此,本文不再采用“尋租”視角,而從Baumol的生產性企業家精神配置層面出發,把企業家精神分為企業家創新精神和企業家創業精神,探討創新導向型營商環境和創業導向型營商環境對技術創新的不同影響,不僅有助于對營商環境、企業家精神與技術創新進行再認識,也能為優化營商環境提供更多經驗依據。
(3)有助于打開營商環境與技術創新路徑“黑箱”。現有學者要么研究營商環境對企業家精神的影響,要么研究企業家精神對技術創新的影響,忽視了三者之間的互動關系。本文基于企業家精神中介作用,把營商環境、企業家精神和技術創新納入同一分析框架,契合熊彼特關于創新依賴企業家精神的理論內核,有助于打開營商環境與技術創新路徑“黑箱”,進而優化營商環境建設對中國技術創新的作用空間。
古典經濟增長理論早期研究指出,加大R&D要素投入能夠有效提高創新績效[9]。企業作為技術創新主體,學術界對如何激勵企業增加資金及人員投入并提高創新績效尚未形成一致結論。凱恩斯主義強調政府導向性,認為政府對企業創新活動的支持可以引導企業將生產要素投入到創新活動中。但自由主義學派則認為,政府只需作為提供必要公共物品的“守夜人”,市場作為“看不見的手”引導企業自然進行創新活動[10]。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新制度經濟學家提出制度激勵理論,認為經濟制度作為一種激勵和約束企業功能的外部因素,決定并推動著企業技術創新發展水平不斷提升[11]。
2001年,為客觀評估各國企業發展運營環境,世界銀行首次提出營商環境的概念。此后,在營商環境影響技術創新效應方面,學界從多個角度進行了研究,且大多數學者認為良好的營商環境可以促進技術創新,這是因為:第一,良好的營商環境意味著快速發展的融資環境,有助于拓寬企業創新融資渠道[12],使企業獲取更多創新活動資金,并通過減少研發投資過程中潛在的信息不對稱提高研發有效性。第二,良好的營商環境可以營造一個公平透明的市場環境,改善企業生產經營環境,為企業節省大量制度性交易成本[13],縮短企業行政審批時間,使企業避免陷入“尋租”困境,將時間和精力更多用于內治。第三,良好的營商環境意味著強有力的產權保護,創新具有公共物品特征,如果沒有任何法律保護,創新行為將會大大減少。較高的知識產權保護程度可以降低企業創新成果被剽竊的可能,增強企業研發動力[14],吸引大量外部資金進入企業研發過程,減少企業研發過程中的外溢損失[15]。第四,良好的營商環境有助于政府提供高效服務,降低企業為獲取創新資源所花費的交易成本,提高企業創新活動利潤,從而激發企業創新意識,鼓勵企業增加創新要素投入[16]。第五,高市場化進程是促進企業技術創新的重要因素。企業在進行創新活動時面臨較高的不確定性和負外部性,且企業成功完成研發創新后,行業跟隨者可以選擇不再繼續投資相同的研發工作。因此,激勵企業進行技術創新,客觀上需要更高的市場化程度,使企業為維持或增強自身市場競爭優勢而加大研發投入[17]。此外,高市場化進程可以有效驅動企業進行長期研發投資,企業之間的強競爭關系也能夠保證研發投資的持續性[18]。
作為從事“創造性破壞”的創新者,企業家在創新過程中的主要功能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促進知識溢出和轉化;二是促進機會識別與實現[19]。
(1)企業家通過創業將科技成果市場化,同時對科技創新成果產生需求。科研機構更注重研發創新,并不在意所研發出的科技成果能否成為市場所需商品。企業家天生具有冒險精神[20]和風險承擔能力,能夠承擔創業風險,抓住盈利機會,甄選出具有市場潛力的創新產品[21],并擁有將創新產品商業化的一系列轉化渠道。當前,隨著科技的不斷交叉融合,產學研合作研發日益復雜艱巨。具有冒險精神的企業家更傾向于進行機會型創業,其作為產學研合作研發活動的活力劑[22],能夠提高產學研研發效率和動力,在極大程度上推動科技成果市場化,提高技術創新能力[23]。
(2)企業家能夠識別潛在機會并滿足市場需求。創新活動不能只憑直覺和運氣,還需要企業家進行系統性籌備、組織和管理,將其轉化成一項日常性工作。只有具有創新精神的企業家才能夠對內外部環境變化作出有效決策,并對不同參與方采取不同管理方案,保證產學研合作順利進行,維持創新活動穩定性,積極推動創新生產,提升企業技術創新水平。一般而言,創新精神強的企業家更傾向于進行研發創新和生產技術改進[24],其所管理的企業創新能力和創新效率越高,核心競爭力越強[25]。
在中國轉型經濟背景下,企業家有雙重屬性,他們既積極進行創新等生產性活動,也試圖通過尋租等非生產性活動追求額外收益[26]。即便中國政府被認為是中性的[27],但“政企合謀”現象仍然存在。尤其是民營企業為應對政策和制度不確定性,竭力與政府建立某種聯系,無疑會對企業生產活動造成干擾。此外,不同營商環境對地方創新產出的影響可能是異質的[28]。企業家并不是完全的“利人”主義者,如果沒有合理的制度環境或博弈空間,企業家將致力于尋租而非尋求創新[29]。理論上講,良好的制度(營商)環境能夠為企業家節省大量制度性交易成本,改善企業家生存境況,使企業家將精力投入生產領域,從生存性創業轉向機會型創業,促進技術創新。其中,良好的營商環境如良好的融資制度、公正的市場競爭體制、高效廉潔的政務環境及健全的知識產權保護,都會使企業家將精力分配到生產性創新活動上。金融發展通過拓寬企業創新所需的其它融資渠道、降低企業融資條件、減緩中小微企業面臨的融資歧視,降低企業家在創新創業過程中花費的交易成本和時間成本[30]。高度市場化有利于通過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將資源合理配置給企業家,鼓勵企業家進行創新創業活動[31]。高效廉潔的政務環境可以強化市場經濟內在創新機制和組織機制[32],促進企業家創新。良好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能夠促使企業家通過自主創新獲取收益,降低企業家創新成果被剽竊的可能,使企業對創新產品的選擇處于一個比較合法的制度中,激發企業家對創新活動的熱情[33]。
為研究地區營商環境能否促進當地技術創新,本文首先設定如下基準模型(考慮到營商環境效果可能有時滯,模型中加入營商環境滯后一期):
patit=γ0+γ1·marketit+γ2·marketi,t-1+γ3Xit+εit
(1)
其中,i= 1,…,30;t=2009,…,2018;patit代表i省份第t年的技術創新水平;marketit代表i省份第t年的營商環境,包括4個子變量:finit代表i省份第t年的金融發展水平、insit代表i省份第t年的市場化水平、govit代表i省份第t年的政務環境、ippit代表i省份第t年的知識產權保護水平。Xit為所有控制變量,包括eduit、fdiit和RPit,分別代表i省份第t年的人力資本水平、投資開放程度和人力資源水平;εit為隨機誤差項。
基于基準模型,為進一步探討企業家精神在營商環境與創新產出間的中介作用及企業家精神中介效應是否存在異質性,參照中介效應程序[34],進行如圖2所示的三階段回歸,構建如下中介模型:
patit=α0+c·marketit+α1·marketi,t-1+α2Xit+εit
Mit=β1+a·marketit+β2·marketi,t-1+β3Xit+εit
patit=θ1+c′·marketit+b·Mit+θ2·marketi,t-1+θ3Xit+εit
(2)
其中,Mit代表中介變量企業家精神,包括企業家創新精神IEit和企業家創業精神BEit。
第一階段檢驗營商環境對創新產出的影響系數c是否顯著;第二階段檢驗營商環境對企業家精神的影響系數a是否顯著;第三階段將創新產出、營商環境和企業家精神同時納入回歸方程,檢驗營商環境系數c′和企業家精神系數b的顯著性。在3個階段檢驗中,將營商環境細分為金融發展水平、市場化程度、知識產權保護水平和政務環境。
在中介效應存在前提下(系數c、a、b均顯著,或者系數c顯著,a、b至少有一個不顯著,但通過sobel檢驗),c′的顯著性是判斷中介效應大小的重要依據。如果c′不顯著,說明為完全中介效應,即營商環境對因變量創新產出的影響均是通過企業家精神實現的。如果c′依然顯著,則說明為部分中介效應,即營商環境對創新產出的影響部分通過營商環境的直接效應、部分通過企業家精神的中介效應實現(見圖2)。

圖2 概念模型與研究框架
2.2.1 因變量
技術創新產出可用專利申請數、專利授權數、新產品銷售額等多種方式測量。申請專利時需要支付專利申請費,因此只有當專利有可能被授權時,專利申請人或企業才愿意為此付費,即專利申請數在一定程度上被創新甄別過。因此,本文采用專利申請數衡量技術創新產出,同時選用專利授權數進行穩健性檢驗。
2.2.2 自變量
世界銀行對營商環境的評價指標體系注重各國私營企業從開辦到破產期間各階段的便利程度,目前已成為國際上廣泛使用的一套標準,但由于每個國家國情不同,這套體系并不能完全反映各國實際情況,缺乏普適性。而且,該指標體系過于側重行政審批環節時間和數量,不能很好地測度“中國特色”營商環境。《“十三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營商環境包括4個維度: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高效廉潔的政務環境、公正透明的法律政策環境和開放包容的人文環境,我國學者也主要從這4個維度構建營商環境評價指標體系。自我國正式提出建設營商環境以來,我國營商環境已有很大改善,但某些領域仍存在“痛點”,如融資難融資貴、立法滯后、公平準入制度存在制約等問題,即營商環境有些方面的作用未得到充分發揮,存在短板和弱項。自2020年1月實施的《優化營商環境條例》提出重點從主體保護、市場環境、政務服務和法制保障4個方面優化營商環境。本文借鑒張美莎等[35]的做法,將世界銀行評價指標體系與“十三五”規劃綱要提出的4個維度以及《條例》中的重點方向相結合,選取更有可能與本文因變量技術創新產生互動關系的4個維度進行實證檢驗。
本文將營商環境設為4個子變量:金融發展程度、市場化程度、政務環境和知識產權保護力度。①金融發展水平:本文借鑒周麗麗等[36]的測算方法,選取金融機構貸款余額占GDP的比重對其進行衡量;②市場化程度:本文采用王小魯[37]編制的市場化指數,包括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非國有經濟發展、產品市場發育、要素市場發育程度與市場中介組織發育和法律制度環境5個方面,綜合衡量中國各地區市場化進程。由于本文僅提供2001-2016年的數據,所以以2001-2016年各地區指數年均增長率作為2016-2017年和2017-2018年的增長率,得出各地區2017年和2018年的市場化指數;③政務環境:根據“十三五”規劃綱要強調的“高效”和“廉潔”特質,本文選取《中國分省企業經營環境指數2020年報告》中企業經營環境指數的一級指標指數行政干預和政府廉潔效率對其進行衡量;④知識產權保護程度:本文借鑒胡凱等[38]的測算方法,采用技術市場成交額占GDP的比重衡量知識產權保護力度。
2.2.3 中介變量
學術界對企業家精神的概念至今仍存在一定爭議,經典理論文獻對企業家精神也有不同側重。有些研究強調企業家創新精神[39],有些研究注重企業家風險承擔應對能力和勇于冒險的精神[40],還有一些研究更關注企業家對未來機會的敏銳感知能力[41]。在具體實證研究中,很難對企業家精神進行精準的指標構建。另外,本文是基于宏觀數據的實證分析,企業家精神的諸多微觀特征不太適用。然而,已有文獻表明,企業家精神宏觀數據在一定程度上仍然能夠反映其微觀特征集聚效應[42]。總的來說,企業家精神內核包含兩個方面:創新精神[5,43]和創業(冒險)精神[44]。作為完成“創造性破壞”的關鍵角色,現有實證研究大多用發明專利數量衡量企業家創新精神[42,45],但筆者認為企業家創新精神更多偏向于投入,是嘗試的過程而非結果。因此,本文采用各省市創新投入中企業投入部分衡量企業家創新精神。從理論上講,企業家冒險精神、風險承擔能力和機會感知能力都可能影響企業家創業行為。對于企業家創業精神,可從建立的新企業數量、自我雇傭比等方面體現,故本文借鑒楊勇等[46]的指標,采用私營企業戶數反映區域創業企業家精神。
2.2.4 控制變量
企業家精神發揮與企業家自身綜合素質能力相關,一般來說,學歷越高的企業家視野越開闊,對新產品、新技術的投資意愿越強烈;外部經濟形勢越好,企業家對市場的期望值越高,對創新創業活動的投資意愿也就越高。另外,人力資源越充沛地區,資源配置越靈活,勞動力供給越充足,越有利于創新活動開展。綜上所述,本文采用教育水平、外商直接投資和地區總人口作為控制變量。其中,采用人均受教育年限(edu)衡量各省教育水平,具體計算方法如下:人均受教育年限=(大專以上學歷占就業人口比×16+高中文化程度占就業人口比×12+初中文化程度占就業人口比×9+小學文化程度占就業人口比×6)。采用各省份地區年末常住人口數的對數衡量人力資源水平;采用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占GDP的比重衡量外商直接投資水平。
2.2.5 基本統計量分析與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2009—2018年中國內地30個省、直轄市和自治區(因西藏大部分數據缺失,故未納入統計)作為面板數據研究樣本。市場化指數來自王小魯等的《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金融發展數據來源于《中國工業統計年鑒》、《中國金融年鑒》,營商環境與政務環境數據來源于《中國分省企業經營環境指數2020年報告》,私營企業戶數來源于中國宏觀經濟數據庫,專利申請數、技術市場成交額及私營企業數量等數據均來自國家統計局。
表1為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為減少共線性和異方差出現概率,本文分別對patit、IEit、BEit和RPit等變量取對數。從中可見,在樣本區間,各地區創新均經歷了快速發展,專利申請數平均增幅超過10%;企業家創新精神顯著提高,企業創新投入增長率接近15%;企業家創業精神被不斷激發,私營企業數量逐年遞增。從相關數據地區間差距看,營商環境、企業家精神和技術創新區域不平衡問題突出,表現較好省份和較差省份之間相差幾倍甚至幾十倍,這種統計上的顯著差異為本文實證研究提供了一定的分析基礎。

表1 變量說明及描述性統計結果
本文根據 Hausman 檢驗結果選擇固定效應模型進行估計,結果見表2。從表2可見,金融發展、市場化程度、知識產權保護程度與政務環境對技術創新的影響系數均在10%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為正,說明營商環境對技術創新有顯著促進作用,且模型1、模型2、模型3和模型4的R2值均大于0.69,表明模型擬合效果較好。從營商環境各要素看,金融發展影響系數值最大(1.217),其次是政務環境(1.077),再次是市場化程度(0.273),作用力最小的是知識產權保護程度(0.164)。進一步分析發現,金融發展本質上是為技術創新提供資金支持,而市場化程度、知識產權保護與政務環境則更多表現為制度屬性。由此可見,營商環境對技術創新的影響更多表現為資金供給而非制度供給。相對于市場化程度和知識產權保護程度而言,廉潔高效的政務環境對技術創新的影響更加顯著,說明在中國國情下,相比“看不見的手”,“看得見的手”對技術創新的推動作用更大。作為控制變量的教育水平和人力資源對創新產出均為正向影響,符合經濟學理論預期,說明人力資本投資對技術創新具有重要推動作用。外商直接投資對技術創新無顯著性影響,可能是因為外商投資產生的技術溢出一方面通過示范效應促進技術水平提升,另一方面又會對創新能力產生擠出效應,抑制創新水平提升,這與郭克莎等[47]的研究結論相一致。總之,營商環境整體上能夠促進技術創新,這與已有文獻得出的結論相符。

表2 實證分析結果
為檢驗上文結果的可靠性,本文進行穩健性檢驗,結果見表3。第一,同時更換解釋變量營商環境和被解釋變量創新產出測度指標。參考江偉和孫源等[48]的建議,用經營環境指數衡量地區層面營商環境RBI,本文數據來源于《中國分省企業經營環境指數2020年報告》,由于該報告部分年份數據缺失,僅有2006年、2008年、2010年、2012年、2016年和2019年的數據。囿于數據可得性且每年變動相對穩定,故本文采用線性插值法對缺失年份數據進行補充(由于西藏和青海某些變量數據缺失,故未納入統計);采用專利授權數衡量創新產出水平。由表3模型1結果可知,營商環境估計系數符號和顯著性未發生本質變化。第二,縮尾處理。將所有小于1%分位數和大于99%分位數的樣本數據替換為1% 和99%分位數的樣本數據重新進行回歸,結果發現營商環境對創新產出仍具有顯著正向影響。第三,樣本剔除。考慮到直轄市的特殊行政地位,剔除北京、天津、上海和重慶4個直轄市數據,重新進行估計,結果發現營商環境系數仍顯著為正。

表3 穩健性檢驗結果
在中介效應顯著的驗證模型中,中介效應占總效應的比重為(a×b)/c 。以企業家創新精神在金融發展程度與技術創新間的中介效應為例,中介效應占總效應的比重為(0.453×0.73)/1.217≈0.271 7,即金融發展程度對技術創新的影響約有27%是通過企業家創新精神實現的。在其它各模型中,企業家精神中介效應占總效應的比重算法相同,各計算結果見表4和表5。
在表4中,企業家創新精神在知識產權保護程度與技術創新關系中表現為完全中介效應,中介效應值為0.525 1;在金融發展、市場化程度、政務環境與技術創新關系中起部分中介作用,中介效應值分別為0.271 7、0.385 9和0.368 3。從營商環境要素看,金融發展、市場化程度和政務環境要素部分通過直接效應促進技術創新,部分通過激發企業家創新精神促進技術創新。知識產權保護程度具有明顯的創新精神導向,其通過激發企業家創新精神促進技術創新。相比而言,企業家創新精神在金融發展、市場化程度和政務環境要素與技術創新間的中介效應明顯偏低,只起到部分中介作用。

表4 企業家創新精神中介作用檢驗結果
不同于企業家創新精神,表5顯示企業家創業精神在市場化程度、知識產權保護程度與創新產出關系中表現為完全中介效應,中介效應值分別為0.791 9和1.399(掩蔽效應);在金融發展、政務環境與創新產出關系中起部分中介作用,中介效應值分別為0.650 8和0.737 7。如前文所述,營商環境對中國技術創新的影響更多表現為資金供給而非制度供給,資金約束緩解既能夠直接促進技術創新,也能通過激發企業家創業精神間接促進技術創新;高效廉潔的政務環境符合中國情景下營商環境改革要求,能夠直接和間接促進技術創新,而市場化程度和知識產權保護程度方面的營商環境制度供給則只能通過激發企業家創業精神促進技術創新。

表5 企業家創業精神中介作用檢驗結果
(1)與先進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市場化程度和知識產權保護程度相對較低,但從全球創新指數看,中國技術創新水平已躍居世界前列。那么,為何在市場化程度和知識產權保護程度“雙低”的營商環境中,中國依然能夠快速取得創新發展呢?本文實證研究表明,營商環境要素中的金融發展(金融貸款)對技術創新的影響力遠遠高于市場化程度和知識產權保護程度,一定程度上回答了為何中國營商環境排名靠后但技術創新發展卻排名靠前的問題,以金融貸款為表征的金融發展,其本質上是為技術創新提供資金支持,因此營商環境對中國技術創新的影響更多表現為資金供給而非制度供給。或者說,中國技術創新實際上更多依靠大量資金投入,是以“資金高投入模式”為代價換取的。這種資金推動型技術創新隱含著巨大的社會成本,也側面反映了我國較低的創新效率和效益。
中國技術創新“高資金投入”顯然不是一種高質量的技術創新模式,因為該模式成本高、效益低,且不具有可持續性。營商環境為技術創新提供的資金便利從短期看似乎合理,但從長期看卻潛藏著諸多問題。高效廉潔的政務環境對技術創新存在高影響力,說明營商環境中的制度要素可以發揮巨大效用。市場化水平、知識產權保護程度提高可為技術創新提供制度保障和內在動力,這也正是我國營商環境建設的薄弱環節。
(2)營商環境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經由企業家精神的中介作用促進技術創新?制度經濟學理論認為,制度環境與經濟產出之間是一種間接關系[3,7]。制度環境決定企業家決策和行為模式,為經濟活動創造關鍵條件,從而影響經濟產出[1]。本文實證結果表明,企業家精神在營商環境與技術創新間起顯著中介作用,對于某些營商環境而言,企業家創新精神和創業精神甚至表現為完全中介效應。這表明,企業家創新創業精神培育是暢通營商環境與技術創新作用路徑的關鍵渠道。只有具備良好的企業家精神,營商環境建設才能更有效地促進技術創新。
(3)何種營商環境更有助于激發企業家精神進而促進技術創新?前文分析結果表明,營商環境需要通過企業家精神的中介作用促進技術創新,但營商環境不是一個空泛的概念,它有豐富的內涵和具體內容。現有研究指出,不同制度環境對企業家精神和技術創新的激勵作用不同[49]。本文實證結果表明,營商環境無論與企業家創新精神還是企業家創業精神均存在正相關關系,表明營商環境質量改善可以顯著促進企業家創業和創新。從營商環境因素激勵結構看,政務環境和金融發展對企業家創新和創業精神的促進效應更加顯著。這一結果進一步解釋了上文觀點,即營商環境中的資金供給之所以對技術創新的影響較大,是因為在高效廉潔的政務環境下,金融發展資金供給顯著激發了企業家創新/創業精神。而營商環境中的市場化水平和知識產權保護程度對企業家創新精神和創業精神的激勵效果相對較弱。這是因為,中國企業家創新/創業精神對資金環境更加敏感,但對制度環境的敏感性較差,一方面表明營商環境建設仍有待加強,另一方面也表明中國企業家在市場化和知識產權保護方面的制度“漠視”及“短視”。
優化營商環境、激發市場主體活力是我國新時期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大舉措。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國務院持續優化營商環境并取得了顯著成效。本文利用中國2009—2018年省級面板數據,實證檢驗營商環境質量對企業家精神的激勵效應及其對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從而得出以下結論:
(1)營商環境優化對中國技術創新具有顯著正效應。營商環境中的金融發展和政務環境要素對技術創新起主要促進作用,而市場化程度與知識產權保護程度的作用較小,表明營商環境對中國技術創新的影響更多表現為資金供給而非制度供給。在制度因素中,高效廉潔的政務環境對技術創新的影響更加明顯。
(2)企業家精神是營商環境與技術創新的中介變量。創新導向型營商環境要素通過激發企業家創新精神促進技術創新,營商環境中的資金供給要素和制度供給要素更多通過激發企業家創業精神促進技術創新。
(3)營商環境建設存在“重面子輕里子”的問題。營商環境對企業家精神和技術創新的影響更多表現為顯性激勵,內生激勵不足,即營商環境優化帶來的資金推動作用較強,但制度作用明顯偏弱。無論是營商環境還是企業家精神,“重創業輕創新”的問題依然比較突出。
(1)強化營商環境制度供給和制度激勵。營商環境建設的實質是為企業創造公開、公平、公正的市場環境,而并非一味地從資金上“幫貧扶弱”,如降低成本、稅收優惠、財政補貼、融資便利等政策措施很容易使企業家產生“政策套利”沖動,從長期看對技術創新產生負面擠出效應。通過市場化制度供給展開公平競爭,消除歧視,保護產權,才能為技術創新提供根本性制度保障和制度約束,增強發展的內生動力。
(2)鼓勵和優化創新導向型營商環境。創新驅動型經濟發展需要創新導向型營商環境,激發企業家創新精神,促進技術創新。新時期培育高質量發展營商環境,其內涵和要素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營商環境,在知識產權保護等與創新密切相關的諸多方面應有更多體現和對應措施。
(3)培育和激發企業家創新精神。Baumol[7]指出,企業家并非都是創新者,只有當企業家具有較強的創新精神時才能更好地促進技術創新。因此,需要特別重視企業家創新精神培育,激發企業家創新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