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琪
中國外交不斷取得舉世矚目的成就以及人文學科中日益顯著的話語轉向,促使外交話語作為一個跨學科研究領域逐漸成形。(李戰子,2020)目前,中國外交話語研究多集中在國際關系和語言學視角。國際關系學從宏觀出發,關注外交話語建構的身份、規則、中國特色外交話語體系等;語言學研究視角相對微觀,注重文體特點、語用策略及功能,對外交話語模式的研究較少。“外交話語模式是指外交主體在外交實踐中為達到特定的外交功能和外交意圖而使用的規律性的語言策略及其隱含的意識形態和話語邏輯。”(徐中意,2020:20)本文基于順應論,以華春瑩當答記者問為例,對中國外交話語模式進行了構建。
20世紀80年代末,在建構主義和后結構主義的影響下,語言開始進入國際關系理論。對國際關系而言,語言的重要性在于能夠建構話語和社會語言結構,影響行為體的行為。(孫吉勝,2009)隨著話語逐步引入國際關系研究領域,前人關于外交話語建構的權力和形象等研究已經不再能滿足外交官的需要,如何構建話語、利用話語發揮國際影響力成為焦點,掌握外交話語內在建構機制迫在眉睫。(楊光斌,2008)
國際關系學從宏觀角度探討中國外交話語體系的構建。這些研究將經濟、軍事、文化、政治、制度融入話語體系建設,在理論層面指明了話語構建的大方向。宏觀視角的選取不可避免地帶來實際話語構建模型的缺失,“目前的戰略性外交話語更多的是一種政策宣示,缺乏理論論證與可操作的路線圖,并不具備成為戰略的基本要素。”(葉淑蘭,2012:68)。研究中涉及的文化競爭、話語平臺掌控、辯證話語考量、中國故事講述等框定的都是抽象宏大的畫面,對具體話語構建指導作用有限。“總的來說,由于論文篇幅容量的限制,再加上缺乏細讀文本的語言學分析方法的支撐,大多數國際關系學論文是在印象式或基于只言片語、或基于印象加推論做分析。”(李戰子,2020:150)
2013 年以來,中國外交變得更加主動自信,由問題導向轉向話語權導向,由被動回應轉向話語引導。(龍小農,2016)語言學對外交話語的研究基于文本細讀,關注外交話語本體特征、語用策略、建構模式。
在本體研究上,郭鴻(1990)最早對外交話語進行了分類和特征描述,后續學者也從翻譯等相應視角進行解讀。早期,學者們由于缺少成熟的理論框架支撐,研究不夠全面,解釋力不夠深入。隨著話語分析理論的發展,評價理論等被應用到中國外交話語的態度系統、語篇構建、關鍵詞衍變分析中。話語分析理論既能為宏觀外交問題提供微觀層面的證據支撐,也能為微觀現象提供可用于分析的策略和手段,彌補了國際關系研究缺少文本細讀而浮于表面的弊端,為語言學研究提供了縱深有度的分析框架。
外交話語語用策略的研究成果最為豐富,集中在模糊語、委婉語、隱喻、幽默、言語行為五個方面。在理論選擇上,合作禮貌原則、功能語法、順應論、批評話語分析等都有豐富的應用。這些研究基于經典語用理論,基本覆蓋了全部語用策略,對策略的內涵、分類、功能、跨文化差異進行了科學的歸納。
遺憾的是,學界對外交話語模式研究較少,目前只有多維分析框架、關系框架和批評認知框架。它們都將歷史文化語境和具體事件同外交話語語言表證建立聯系,兼顧了宏觀與微觀;對外交領域下的經典話語分析理論進行了梳理和優化,為外交官話語建構提供了方法論支撐。不過,這兩個框架都是靜態的,不能對外交話語實時構建過程進行動態闡釋,忽視了交際主體思維流動性的影響。外交形勢總是瞬息萬變,外交官永遠需要高度警覺,隨機應變。順應論認為語言是人類為實現交際目的、適應交際情景不斷進行動態選擇的結果。因此,基于順應論的外交話語建構模式對動態性的闡述是頗有說服力的,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解決話語建構研究的難題。
1987 年,Verschueren 發表“Pragmatics as a Theory of Linguistic Adaptation”,順應論被正式提出。1999 年,Verschueren 在 Understanding Pragmatics 中對順應論進行修改和完善,該理論逐步走向成熟。(何自然,2004)Verschueren(1999)提出語言具有三個緊密交織的特征:變異性、商討性和順應性。在三種特征共同作用下,語言順應體現在四個方面:語境順應、語言結構順應、順應的動態性和意識突顯性。
語境順應是指語言選擇必須與交際環境相適應。交際環境由交際語境和語言語境構成。交際語境涉及語言使用者的心理世界、社交世界和物理世界;而語言語境則包括語篇銜接、篇際制約和線性序列。(廖定中,2005)語言結構順應意味著語言要在語碼、語體、話語構建成分等做出綜合性的選擇。(廖定中,2005)“話語意義是動態生成的,那么與意義生成密切相關的語境和結構順應也應具有動態性。”(廖定中,2005:70)順應的動態性往往涉及語言使用的時間維度、語境維度、語篇結構特征的動態變化。語言選擇本質上是一種心理操作活動,這種操作活動具有很高的意識凸顯性。(廖定中,2005)
目前學界與順應論有關的應用性研究廣泛存在一個弊病:過于寬泛,失于微觀。(毛延生,2011)很多研究在分析語言現象、翻譯過程時只是機械套用順應論的四個研究角度,缺乏針對性的語境考察;有些學者僅憑單一語言現象確定語言順應性,混淆了語言的一般屬性和個體化操作。(仇云龍,2016)Verschueren 等學者將這種現象看作是對順應論的誤用。究其本質,誤用現象源于對順應論核心概念和應用方式的錯誤判斷。(仇云龍,2016)。
順應論的三個核心概念緊密交織,各有側重,共同構建了完整的話語體系。仇云龍(2016:41)認為三大核心概念中,“語用綜觀為語用學研究厘定邊界,順應性錨定語言使用的屬性,研究角度為順應過程的解析提供框架。”順應論兼具宏觀微觀于一體,它的語言綜觀是寬泛的,體現了一種“認知、社會、文化的整體角度”(Verschueren,2003:9);它的研究角度是微觀的,四個研究維度可以呈現語言形式和語境的交互作用。(仇云龍,2016)。在應用方式上,Verschueren(該觀點是 2004 年 Verschueren 在辦公室與仇云龍學者討論時提出)認為順應論是框架而非理論,理論針對的是某一具體的語言現象,而順應論作為框架,針對的是所有類別的語言使用。順應論對于語言使用存在普遍解釋力,但不代表在具體的話語解釋之中它可被直接套用。(仇云龍,2016)
為避免對順應論進行誤用,本文厘清了順應論三大核心概念的邊界,避免張冠李戴;點面結合,既考慮語言的綜觀性,又專注微觀現象,全面考察四個研究維度;針對外交活動這一特殊話語領域,建立專屬操作框架,避免機械套用、不加遴選地考查語境因素。
本文提出的話語建構模式包括會話參與者和語言語境。外交話語的固有性質決定了它涉及三類會話參與者:實際發話人、隱藏發話人、受話人。語言語境是指外交話語由物質世界、心理世界、社會世界構成。
外交話語建構過程涉及同時進行的三次語言語境選擇。隱藏發話人和受話人同時對語言語境1,2進行選擇,在物質世界1,2進行信息篩選,構建話語的主要內容1,2;在心理世界1,2,明確自己的交際意圖1,2、奠定情感基調1,2;在社會世界1,2,遵守話語背后蘊含的社會規范、繼承文化內核、承擔國際責任、找準國際地位。語言語境1,2在生成過程中被實時提供給實際發話人。實際發話人不斷對語言語境1,2 進行分析整合,同時他可以自由出入一組新的物理世界3、心理世界3、社會世界3。實際發話人在這組世界獲取新的話語內容、生成新的話語意圖,將其與語言語境1,2融合形成最終的語言語境3。

圖1 基于順應論的外交話語模式
外交話語在長期的構建中展現出了一系列體制性、程序性的特征。這些特征包括歷史文化用語的使用(體現整體外交傾向);立場態度表達、合法性證明、程式性語言策略(言據性標記詞、工具性語用標記語、申明/否決互文性手段、預設、模糊語、委婉語、隱喻等)的使用等。(尤澤順,2019)這些程序性的特征可以被歸納到本框架中語言語境的心理世界和社會世界當中,以影響因子的形式存在。
實際發話人在語言語境3的物理世界提取物質信息,構建話語內容雛形;心理世界的“外交意圖影響因子”(立場態度表達,合法性證明)作用于實際發話人,激發其外交意圖,隨后,實際發話人使用“程式性語用策略影響因子”對內容雛形進行修飾;社會世界的“歷史文化影響因子”、“外交規范影響因子”作用于實際發話人,奠定整體外交基調,對內容雛形再次進行修飾。經過兩次修飾后,外交話語得以產出。外交話語建構是語境選擇循環往復的結果,它可以清晰地呈現出會話參與者在意識作用下每一次語言選擇、語言順應,整個外交話語實時建構過程得以直接展現。
外交官雖然是外交活動的實際發話人,但表述的卻是國家的態度和立場。通過對語篇信息的溯源可以發現:實際發話人不是交際信息的根本源頭。語篇中涉及的外交信息來源于內部(中國疾控中心、衛檢委、中央人民政府)和外部(聯合國衛生部、兄弟國家等)信息提供者。三個內部信息提供者共同構成了國家這個主要隱藏發話人;外部信息提供者也作為隱藏發話人出現,起到輔助說明、增強說服力的作用。
外交記者會一端聯系的是會場內的記者,另一端聯系的是世界各媒體平臺的觀眾。受眾的特殊性決定了外交官要從宏觀出發,主動地把語境嵌入到一個新冠疫情世界大流行的背景下。由此可見,外交話語中的受話人包括發言人、記者、所有觀看華春瑩記者會的觀眾(各國普通公民、西方政客、媒體等)。
中國政府作為隱藏發話人見證了2019 年12 月以來新冠疫情爆發的全過程。為抗擊疫情,中央政府迅速反應,第一時間通報疫情、制定診療方案。中國采取的一系列措施為新冠疫情世界范圍內傳播的控制和應對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在隱藏發話人的物理世界中一條中方抗疫時間線可以被準確地提取出來。

中國政府和人民的付出值得世界肯定。然而,西方國家無視中國的預警,在本國疫情爆發后,為逃避國內民眾的指摘,一些政客多次污名化中國,意圖掩蓋自己抗疫不力的事實。這種行為激起了中國政府和人民的憤慨。由此可以得出,隱藏發話人的心理世界包含以下方面:①對西方國家污名化中國的不滿;②展現中國抗疫及時有效;③希望得到世界認可;④呼吁各國共同抗擊疫情。
從社會世界的歷史文化角度來看,由于受到以“和”為核心的華夏文明的影響,中國外交的主旋律是由“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協和萬邦的國際觀”、“和而不同的社會觀”、“人心和善的道德觀”構成的。(李景平,2019)外交語言是表明國家對外政策、捍衛國家利益的重要工具。隱藏發話人必須要遵守社會世界中固定的外交規范。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綜合實力最強的發展中國家。隨著國際地位不斷提高、影響力不斷增大,中國的外交活動對整個國際局勢具有很強的輻射作用。在當前一些國家惡意挑撥,危害國際關系的情境下,中國政府更需要在外交話語中發揚“和”的思想,承擔起作為世界大國的責任與義務。
隨著新冠疫情在西方國家爆發,一系列社會問題接踵而至:失業率激增、醫療系統過載、民眾對政府的不作為日益不滿。在受話人的物理世界中,一條抗疫時間線可以被提取出來。

由于一定的新聞封鎖,西方公民無法獲取中方抗疫的實時動向。一些政客為混淆視聽,多次污名化中國。時間線表明以“美方”為代表的西方各國浪費了近兩個月的防疫準備時間,疫情本可以避免。基于此,受話人的心理世界包括:①對事實真相的渴望;②對政府抗疫不力的不滿;③個別政客對中方的“敵對”。
作為外交活動的參與者,受話人同樣需要遵守外交準則。但是,一系列文化觀念的差異,導致了雙方社會世界的不同。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威脅論”在西方國際關系領域泛濫,這與西方國家長期以來的文化、地位、國際關系體系密切相關。(周琦,2009)“西方國家主張‘性惡論’,并將這種視角引申到了國際關系當中,認為國家關系是人的關系的升華,總是互相傾軋、互相斗爭。”(周琦,2009:130)同時,西方文化中暴力色彩很濃,物質欲也很豐富,個人主義、利己主義盛行。(周琦,2009)在這樣的社會世界條件下,西方政客本能地對中國高速發展表示不滿,將中方視作威脅。
1.物理世界的視角融合
通過對語料的處理分析,本研究得到了華春瑩的話語組織結構,如圖2所示。講話內容包括中方抗疫實錄、美方抗疫實錄、中方立場闡釋。華春瑩每一部分都做到了詳略得當地舉例、闡釋。隨著話語建構的逐步推進,外交話語的神秘面紗被揭開。

圖2 華春瑩的話語組織結構
華春瑩發言第一部分聚焦于隱藏發話人呈現的語境。圖3 表明點線箭頭覆蓋的范圍是華春瑩的視野。基于視野內物質世界的信息(隱藏發話人提供的時間線、中國疾控中心等信息提供者),她對中方抗疫行動進行詳細描繪。為增強發言的說服力,華春瑩使用了言據性語用標記語,主動地嵌入外來說話人(聯合國衛生部、兄弟國家)。華春瑩強調:“根據世衛組織評估,中國政府采取果斷、有力、及時的措施,避免了數10 萬人感染。許多國家也都認為,中國的經驗、做法為其他國家提供了有益借鑒。”

圖3 華春瑩視野全面圖
在轉入第二部分后,視線被集中到受話人提供的語境(點線)。基于受話人提供的美方抗疫時間線,她回顧了美方疫情防控全程。受話人從兩條抗疫時間線的對比可以發現美方高傲自大、無視中方預警的事實,這條時間線就是西方國家為擺脫責任、抹黑中國最好的佐證。
最后,華春瑩選取全球視角,縱觀世界各國的疫情應對,構建了新的物質世界(黑色視野范圍)。通過對各國抗疫行為的研究和比較,她在傳達立場時避免了主觀性和片面性。最后,她回歸到隱藏發話人的外交意圖,講述G20 峰會習近平總書記的倡議,表明中方愿景:加強國際合作,共同抗擊疫情。
2.社會世界的外交話語選擇
社會世界中“外交規范影響因子”作用于實際發話人華春瑩,她在建構話語時同時順應隱藏發話人和受話人的雙重社會世界。在語言選擇上,雖然她使用了口語體,但整個發言卻展現出相當多的書面語特征:結構完整,規劃縝密,用詞正式規范,精確嚴謹。外交活動中任何一點閃失都會對國家造成無法挽回的影響,外交官必須嚴格把控會話雙方的社會距離和社會地位。華春瑩采用嚴肅正式的禮貌語體正是對會話參與者三方社會世界的有效順應。
外交官的職責決定了間接緩和語(attribution shields)使用的主導地位。“我認為”“我覺得”這種直接緩和語主觀性過強,不適合用以闡釋國家和民族的立場。間接緩和語(根據世界衛生組織評估、許多國家認為等)表述的是第三方的觀點和立場,有助于增強話語的真實性和說服力。
在“歷史文化因子”影響下,模糊限制語(hedges)在發言中得到了大量使用。中國多年浸潤于儒家文化,仁愛、謙和等特質已融入民族血脈中。如果中方能通過外交手段和平解決爭端,對國際局勢的穩定、新冠疫情的防控都具有重要意義。因此,華春瑩在建構話語時既陳述了事實,還留有余地,避免絕對化。她大量使用程度變動語(adaptors)和范圍變動語(rounders)。“一定”“最大程度”“一些”等多次出現在華春瑩的發言中。這些變動語既緩解了她的語氣,又避免“渲染”中方抗疫貢獻,為后續國際協商留下回旋余地,表現出中方謙遜的大國姿態。
3.心理世界對話語內容的修飾
“外交意圖因子”作用于華春瑩,她同時考慮到隱藏發話人和受話人的心理世界,明確外交意圖和情感基調:證明中國抗疫的及時和有效,謀求世界認可;證明西方個別國家抗疫不力,表達不滿;呼吁世界團結合作,共克時艱。
圖3 展示了華春瑩建構話語時三次視野變化。視野范圍的改變必然帶來物質世界、心理世界的雙重變化。當華春瑩著眼于隱藏發話人提供的物理世界時,在物質信息作用下心理世界被構建。華春瑩感受到中國人民為阻斷疫情傳播做出的巨大犧牲。她在發言中既實現了隱藏發話人證明自己抗疫時效性的意圖,又滿足了受話人對事情真相的渴望。緊接著,華春瑩投身于受話人的物理世界,她感受到了美國在應對疫情時一系列自大、失職的表現。她不滿美方不作為、不負責的行徑,同時滿足了隱藏發話人和受話人的交際意圖:對美國的惡意抹黑行為進行了回擊。
為有效實現外交意圖,“程序性語用策略影響因子”發揮了作用。華春瑩采用一系列語用策略對話語內容進行修飾。詞匯層面,華春瑩大量使用復現關系(reiteration)。在介紹中國抗疫時間線時她用了三組同義詞,第一組:果斷、及時、第一時間、緊急;第二組:有力、最大程度、有效、空前全面、徹底;第三組:通報、共享、公開、透明。三組同義詞貫穿華春瑩講話始終,以不同形式復現,既增加了內容的豐富度,又促進了語義連貫,使講話緊緊圍繞著中國抗疫及時性、有效性、透明性展開。句法層面,華春瑩選擇以“就已經”為標志的排比句和強勢反問句。她將四個結構相似、內容相關、語氣一致的句子按照時間順序和美方抗疫力度逐級排列,語勢逐步加強。例句1 證實了美國及時收到了中國的疫情通報,美方所謂的要求中國負責是對中國的惡意抹黑。強勢反問句“他們難道不心虛、不愧疚嗎?”措辭犀利,引人深思。華春瑩用否定形式表示肯定,即美方應該心虛、應該愧疚,激發了聽眾們的對美方避責甩鍋的痛恨。
例1 華春瑩:“1 月3 日中方就已經開始正式定期向美方通報分享有關信息,1月7日美國疾控中心和美國駐華使館就已經發出了赴武漢旅行的健康警告,1 月25 日美方就宣布關閉駐武漢領館并撤出其人員。2月2日美國政府就已經對所有中國公民和過去14天到過中國的外國人關閉邊境。這么多天過去了,美方還有人在叫囂,讓中國為美國疫情負責,他們難道不心虛、不愧疚嗎?”
在言語交際中,人們需要對現實進行感知并將其有效呈現。(Verschueren,1999)范疇化是人類認識世界最基本的手段。隱喻,作為范疇化的主要方式,在話語建構過程中被華春瑩多次使用。根據概念整合理論,華春瑩分別從例句2、3 的兩個輸入空間提取了“鍋”,“替罪羊”,“照妖鏡”,“責任”,“中國”,“疫情”六個結構,它們通過跨空間的部分映現連接、進入類屬空間,最終和層創結構一起被投射到合成空間,層創意義由此產生。層創意義基于相似性而存在,是兩個概念域之間互相作用的結果。“照妖鏡”可以洞悉一切事物的根本面目,而“疫情”也檢驗了各國政府的根本治國能力,二者功能一致。人犯了錯誤要接受懲罰,戰時犯了嚴重錯誤的戰士要接受背黑鍋的懲罰。“背鍋”作為一種懲罰方式,同“承擔責任、后果”如出一轍。華春瑩覺察出四種結構的相似性,通過“背鍋”和“照妖鏡”來認知、呈現“責任”和“疫情”,使原本抽象的事物具體可感,讓觀眾清楚認識到美國抹黑行為的惡劣。
例2 華春瑩:“這些人試圖制造一只世界上最大的鍋甩給中國,讓中國成為最大的替罪羊。但是,這個鍋太大了,對不起,他們甩不出去的。”
例3 華春瑩:“疫情是面照妖鏡,人心善惡、品行高低盡顯其中,一覽無余。”
華春瑩擅于運用工具性語用意識標記語來實現自己的外交意圖。講稿中出現了最具政治語篇特色的“回應控制性‘但是’前述語”。在例4 中,華春瑩采取了一種先用策略,將西方各國政客看作虛擬發話人,通過講述“我們無意評判其他國家應對疫情的表現”直接否認了虛擬發話人根據“但是”后面的話有可能提出的譴責。在外交場合,語言的疏漏和歧義會被放大成為其他國家攻擊祖國的話柄。“回應控制性‘但是’前述語”在規避語言疏漏上起到了良好的效果。
例4 華春瑩:“我們無意評判其他國家應對疫情的表現,但是正如世衛組織和很多國家領導人及專家、國際媒體所說,中國此次疫情應對為世界爭取了寶貴的時間。但是有關國家到底有沒有充分利用中國作出巨大努力和犧牲爭取來的寶貴時間窗口期,我想相關國家政府是清楚的,人民也是能切身體會到的。”
華春瑩能夠根據情緒起伏,對語言做出動態地調整——從使用委婉語、模糊語過渡到排比反問,甚至是反諷。在發言導入部分,華春瑩強調“有個別人不時發出一些刺耳聲音”“有關國家到底有沒有充分利用中國做出巨大努力和犧牲爭取來的寶貴時間窗口期,我想相關國家政府是清楚的”。華春瑩并沒有直接點明“國家”“個別人”的真實身份,但這些身份卻以預設的形式,作為共有知識為會話雙方、觀眾知曉。她婉轉的表達為以美方為首的西方國家保留了一些體面。從介紹美國抗疫歷程開始,華春瑩的語氣、情緒發生了巨大轉變。在例句1 和2中,華春瑩直接點明抹黑者的身份——美國政客,一語道破其抹黑行為和逃避責任的企圖。反問句、隱喻等直接提高了語言的表達效果,語氣變得直接且強硬,將這種不滿的情緒提升到了一個頂峰。
本文以華春瑩答記者問為例,在順應論的框架下,對外交話語模式進行了構建。外交話語模式涉及的會話參與者包括隱藏發話人、受話人、實際發話人。隱藏發話人和受話人同時對語境進行選擇,并將語境提供給實際發話人。實際發話人在吸收二者語境基礎上,對語境進行再次選擇。語境中涉及的物理世界決定話語構建的內容;心理世界決定話語意圖,社會世界決定話語的社會規范。語言策略因子、歷史文化因子,外交規范因子可用于話語內容修飾,以使話語更符合國際外交的準則與規范。整個話語建構過程隨著實際發話人外交意圖和情感情緒的改變,呈現出一種動態性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