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月 肖郎平
摘要:新聞語言的準確性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新聞報道的采訪語言和文本寫作,除了文體之別和方言等語體之別外,還涉及民族語言、外語等語言之別,由此而產生類型極其復雜的語言失范甚至失實問題。
關鍵詞:新聞語言 新聞準確性 語文素養 語言規范
語言文字是我們交流的工具,而新聞記者接觸群體的范圍又極其廣泛,有飽學之士,也有文字初學者;有操普通話的本國人士,也有說外語的異國對象;大部分情況下是規范的現代漢語,也有接觸到古代語言文字的情況。因此,對新聞采編人員來說,語言文字能力的要求就比較復雜多樣。
就上述采訪情形而言,它們對記者及編輯等從業人員提出了相應的語言素養要求。除了規范漢字外,還要具備一些涉及到方言、土語、古文、少數民族語言乃至外語等語言文字方面的基本常識。采編人員要具備上述語文復合素養,無疑是不容易的。
一、方言詞語失誤現象
1953年,《新黔日報》一篇文章寫道:夜來了,她拿著“重光”(松枝燃火照亮叫重光),不知道多少次地來到牛圈里。“重光”是什么?一方面,“重”是多音字,讀者會無所適從,方言中讀為chong;另一方面,它不是松枝,而是飽含松脂的樹干,普通讀者很難了解。
本世紀初,尚立富的《行走西部》一書提到,貴州西江苗寨一位苗民在受訪中講述打工的苦楚:“那真不是人干的活,一天工作最少要19個小時,還得你自己買菜做飯,自己找地方睡覺,這哪里是把我們當人?”在貴州方言中,十幾個小時和十九個小時聽起來相似,筆者認為這可能是身為西北人的作者聽錯了。
對方言字面意思的錯誤理解,可能造成重大失實的后果。2010年,轟動一時的宜黃拆遷事件就是典型例子。
《南方都市報》報道稱:“在事發后3日,媒體記者拿到燒傷者鐘如琴的手機,中間還夾雜著拆遷執行人員的喊話:‘你們今天不拆,明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騰訊網轉載時將標題修改為《燃燒的真相:今天不拆,明天怎么死都不知道》。這句話在互聯網被炒得沸沸揚揚,極大地影響了輿論走向。
然而,法律學者陳柏峰實地走訪調查發現:原話是“今天不拆,明天你死得了么”,在宜黃話里,“死得了么”就是“躲得了嗎”的意思。報道出現這種關鍵性錯誤很不應該,也不排除記者故意歪曲政府工作人員的話以達到誤導公眾的目的。[1]電視新聞報道中,字幕也容易出現方言詞語錯誤的情況。“采訪對象使用方言,字音辨析度低,也是造成錄入出現誤差的主要原因之一。如烏泱烏泱的(形容人多且雜亂無章)、上街(gai)(去鬧市)、發小兒(兒時的玩伴)、洋火(火柴)、虎啦吧唧(愣)、洋字碼兒(阿拉伯數字)等。”[2]
二、土語用詞不當現象
有些地方種點煙葉被稱為金葉子,有些地方種點刺梨被稱為金果果,有些地方種點茶被捧為“一捧綠葉子,片片生黃金”的程度。種點蔬菜,叫“蔬”中自有黃金屋;種點黨參,叫高原紅土出“黃金”;種點萬壽菊,叫萬畝“軟黃金”喜獲豐收。諸如此類,等等。
或許有人問,用土味語言不好嗎?不是體現接地氣的作風嗎?此言差矣。基層群眾這樣說是真實記錄,報道偽裝土味氣息則不可取。從實際情況來說,如今農民文化素養提高,這種土語已不常聽到。
民間語言真面貌究竟怎樣呢?通俗,甚至充滿幽默智慧。原人民日報總編輯范敬宜在《安于當個“老頭兒”》一文中講過一次親身經歷:
不久前,我打的回家,司機把車停在我家的院門口。那個院子住的都是部級以上干部,還有衛兵站崗。他看看院子,再看看我,有點不大相信,然后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你過去是個頭兒!現在是個老頭兒!”哎呀,我覺得太深刻、太生動了!一句話,加了一個“老”字,就完全不一樣了。[3]
很顯然,民間的土味語言像清香從花朵中自然散發,是帶著泥土氣息的土;記者把化了妝的語言貼在農民嘴唇邊上,是土得掉渣的土。
三、民族語言詞語誤讀現象
按照外語的嚴格定義,民族語言對非本民族的人來說就是外語。為避免誤解,本文將少數民族語言和外國語言分列論述。
廣西是我國的典型山區省份之一,提到廣西多山,就有人想到十萬大山、九萬大山等,感慨這果然是多山的地方。其實,這是望文生義,純屬誤解。
那它們的真實意思是什么?學者指出,十萬大山、九萬大山、六萬大山中的“十萬”“九萬”“六萬”,實際上不是數量詞,而是壯語山名的漢文記音。“十萬”系南壯方言“適伐”的漢字記音,“適伐大山”的意思是“頂天大山”;“九萬”系壯語“九懷”的漢字記音,九萬大山的實際意思是“水牛頭山”;而六萬大山的“六”是壯語lueg(意指山谷)的近音,“萬”在壯語中的意思是“甜”,合起來就是“甜水谷大山”。[4]
畢節市赫章縣的海雀村,是全國聞名的一個脫貧典型。然而,關于海雀村的名字由來,新聞報道大多數是不準確的。下面摘引三家媒體的相關表述:
1.躺在沙地里的文朝榮想:“海雀”這個名字多么好啊!這是根據我們家的彝語“候確”諧音的。“候確”就是“湖水灌注”的意思。這個“候”,就是山塘水、湖水、海水。“確”指添加、舀、灌入等。
2.海雀,并不像它的名字一樣,有自由飛翔的意思。
3.海雀不是一只鳥,而是彝語“源泉”的音譯,貴州西部烏蒙山深處一個村落的名字。
那么,海雀是什么意思呢?
在1958年的一份社會調查資料中,它被稱為海確村。報告記載:海確一詞,原為彝語名,經訪問,它是根據彝語的“猴且”,即“摻水塘”音譯得來的。苗族搬來此處后,就稱“摩確”。“摩”是阿摩的意思,苗族的自稱。“摩確”即為苗族的海確。這便是海確名稱的原意。[5]可見,海雀村的名字由來及其演變涉及到漢、彝、苗三種語言的轉音和意思轉化。
部分媒體望文生義,演繹出各種“飛出大山的海雀”“海雀飛出幸福路”“海雀飛出貧困洼地”等各種文學化的表述,以為此舉有雙關兼比喻之妙,其實是違背地名科學亂用浪漫想象行文的毛病。
四、外語詞語錯誤現象
在全球化時代,即使是只做國內報道的記者,也難免有和外國語言文字打交道的情況。稍不注意,記者就會被其中存在的翻譯錯誤所誤導。
2018年7月,筆者參加生態文明貴陽國際論壇時,一份翻譯速記寫道,“鯀對自然并沒有持有敬畏之心,困出于愚蠢,偷取了皇帝神奇的摩尼(音),這個摩尼可以去建筑大壩。”“困”是聽錯或寫錯了,這里依然是“鯀”而非“困”。“摩尼”是什么?熟悉這個神話故事的人都知道,是息壤。這段速記中,存在翻譯、速記員自身的文化底蘊缺陷。如果記者不注意識別,就會照抄而犯錯。
不懂英語文化背景,會造成語義丟失的情形。2011年11月,百事可樂和康師傅聯盟協議公布后,國內某知名財經大報引述一名員工的感慨稱,“這是百事可樂中國史上最藍的一天。”在英語中,藍色(Blue)有“憂郁的”“憂愁的”意思,這位外企員工是一語雙關,但是,報道的記者和編輯并未弄懂其真實涵義。[6]
從英文翻譯成中文有知識陷阱,從中文翻譯成英文則容易鬧笑話。比如,貴陽的小吃“絲娃娃”按字面意思翻譯就變成了GuiYang Silk Baby,那就變成了貴陽的絲綢娃娃,那還怎么吃呢?準確的譯法是“GuiYang spring roll”(貴陽的春卷)。[7]也有翻譯不規范的問題。比如,奧斯卡獲獎影片Titanic通常譯作《泰坦尼克號》,有的報道寫成港臺譯法《鐵達尼號》,這就容易讓不知情的讀者感到困惑。
五、文言文詞語錯用現象
對文言文的使用問題,國內新聞研究者多有討論。
1.世無英雄,庶子成名,民主黨內7個競逐者經過幾個月爭斗,終于有了結果……
2.我國足球隊在迭遭失敗后,連克五關,掛冠而歸。
例1中的“庶子”用錯了,封建時代妾所生的兒子叫“庶子”,等于說民主黨的7個競逐者都是妾生的兒子。這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顯然不合作者本意。“庶子”應改為“豎子”(古代對人的蔑稱,與現在蔑稱別人“小子”的意思差不多)。例2中的“掛冠”被誤解成奪冠。其實“掛冠”是自己摘下烏紗帽,表示棄官不做的意思。[8]
也有人指出,要慎用半文不白的句式,必須對它們的結構形式和表意效果有較全面的把握。否則,就會事與愿違。請看下列例句:
3.這兩句詩也把我引回到四十四年前我們參觀郭老研究的甲骨文,郭老津然向我們樂道怎樣著手研究甲骨文……(1981年8月16日《光明日報》)
4.隊里豐收了,為了感謝莎紅,社員們私下決定請她到每家吃一頓飯。莎紅發現這一秘密,謝絕而別了。(1981年7月3日《光明日報》)
例3中“津然樂道”是成語“津津樂道”的變形,但成語具有結構的凝固性和意義的整體性的特點,不能拆開使用。例4中的“謝絕而別”,沒有“婉言謝絕然后告別而去”的表達效果好。這兩例都是因對文言的語法格式和表達效果沒有很好地把握而導致的誤用。[9]
作家余秋雨曾因文史常識錯誤引起軒然大波,比如把本意為退休的“致仕”當成去做官等。新聞報道中也有一些存在許久的問題,比如誤把“三甲”當前三名,濫用“高考狀元”等現象。
六、語體文體的基本原則
方言學者詹伯慧曾經為香港文匯報做過語文素養的專題講座,對如何把握白話文中夾雜文言和方言等成份的現象提出一些指導性意見。總體上,應當堅持以白話文為主體的原則,對文言和方言不一概否定。
“問題在于,我們的記者、編輯,腦子里要對古今漢語的界限,對于哪些是純正的現代漢語,是白話文,哪些是文、白夾雜,不文不白的文體等有明確的認識,有足夠的判斷力。有了判斷力,什么時間,什么場合該用甚么樣的語言文字形式來報導、來描述,也就心中有數了。……其中偶而夾有一點文言詞語,當然也沒有什么不可,怕的是夾雜進來以后變得不倫不類拗口難懂,顯得矯揉做作甚至出現辭不達意的現象,那就不妙了。”
如何對待方言詞語呢?詹伯慧先生認為,在粵語地區出版的報紙,從地方性、通俗性的角度出發,適當使用一些粵語詞語無可非議。關鍵在于,要運用得當,善于根據不同內容不同版面來處理,不能為迎合讀者趣味而把一些嚴肅報導也趣味化。“不能不注意分寸,注意場合。如果濫用方言詞語,可能還會影響語言表達的效果。比如說在一些比較莊重的報導文字中,隨便用上諸如‘搞掂‘輸曬之類的粵語語詞,就不大合適了。在地方新聞版和一些娛樂性、趣味性的副刊稿件中,用點兒方言詞是完全可以的。”[10]
在方言濫用方面,新聞界有過失敗的嘗試或教訓。本世紀初期,多地電視臺和報紙開辟方言新聞欄目。比如:
王某和周某來到朋友程先生租住的房里,說家里來了客人,借著住一晚夕。然后乘機給程先生喝了一杯放有安眠藥的茶,把程先生做著睡熟了,就把程家彩電手機以及其它價值7000大的物品全部卷著走了。
9月17日9點多,程先生向記者反映頭一晚夕,那租住的房里來了兩個朋友王某和周某。那們拿來了一包茶葉,說讓程先生嘗一下好茶葉呢。程先生喝了那們泡下的茶后,感到乏得很,一寐會兒就睡著了。
這則新聞的文字,讓人一頭霧水。它出自2002年9月22日蘭州的《科技鑫報》方言專版“蘭州話說新聞”。這種現象在當時不是孤例,“《華西都市報》的四川方言的運用以及《楚天都市報》中湖北方言的運用等等,在媒體上使用方言比較多的地方還有廣州,拿出一份當地的報紙,很容易找到新聞語言中使用方言的例子。”[11]
1958年,老舍批評洋八股,其中第八股就是——好用不必要的土話。他說:“真有表現力的土話可以用,而且慢慢地可以提升到普通話里去。可是,不加選擇,偏愛土話,就不利于普通話的推廣。我們是語言運用者,我們有責任盡力于普通話的發展與推行。”[12]值得注意的是,老舍對土話作出了必要和不必要的界定。必要的標準有兩條,一是“真有表現力”,二是“可以提升到普通話里”。方言新聞欄目之所以失敗就在于,一方面對讀不懂的外埠讀者來說沒有表現力反而莫名其妙,另一方面這些古怪的詞匯無法和規范漢語言體系兼容。
(一)堅持規范漢字的主體地位
文言文、方言、土語其實都在中國傳統語言文字范疇之內,文言文和白話文之間是文體區別,方言土語和普通話之間是語體區別。只要使用規范簡化漢字,原則上并沒有說不許使用文言或方言。但是,從普通話規范以及推廣的精神來說,言文一致的現代白話文是媒體的工作語言。
在語言文字的發展史上,起初語言和文字本來就存在言文不一致的問題,方言就更是如此。普通話和規范漢字基本實現了言文一致的目標,但對方俗字的規范還存在缺失,媒體最好使用規范漢字中的同義詞來代替。沒把握的情況下,采編人員一定要多請教,弄清楚,更不能臆測生造,這是可以也應當做到的。
(二)適當提高外語修養
涉及民族地區有關地名、人名、物名,寫文章時切忌根據音譯望文生義亂加演繹,這既是新聞準確性的要求,也能防止先入為主以訛傳訛的尷尬。對中外互譯等專業性較強的語言文字,如果沒有這樣的能力,要么就回避或模糊處理,要么就虛心請教弄懂弄準確。
有大學外語教師建議,高校新聞教育機構除了要加強普修的大學外語課程學習之外,還要設置專門的新聞專業外語課;同時,新聞事業機構要定期開展外語培訓,并將外語水平與推優評先結合起來等。[13]
(三)發揮采編團隊互補作用
客觀地說,采編人員未必都具備上述語言文字方面的素養。不過,新聞報道與一般文字作品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是集體生產的結果。
如果說記者個體難以成為面面俱到的語言高手,那么,新聞團隊在采編校檢諸多環節都要發揮各自的作用。一加一大于二,一個良好的團隊可以互補,個體復合素養匯聚成群體復合素養之后應當產生強大的擴大效應,從而消除多種語言的詞語準確性問題乃至提高新聞語言的品質。
結語
對媒體從業者來說,規范漢字是一條相對熟悉的文字軌道,即使出錯也相對容易發現。可是,文言文、方言土語、非本民族語言和外國語言成為一條條生疏乃至完全陌生的岔道,很容易面臨錯誤的判斷。
國內報道和全球化傳播對媒體提出了國際國內雙循環傳播格局的任務,新聞文本相應地在不同語言文字軌道上頻繁切換,這就對采編人員語文復合素養提出了挑戰。對此,新聞從業者應依據新的歷史方位感,適應文本需求,確保最大限度提高新聞語言的準確性。
注 釋:
[1]陳柏峰.傳媒監督的法治[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7,10.
[2]趙妍.電視新聞語言的規范性錯誤[J].記者搖籃,2012(12).
[3]敬宜筆記[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1,230.
[4]韋炯隆.廣西山名解讀[J].廣西民族研究,2000(4).
[5]陸思明等.赫章縣海確苗族社會歷史調查資料[M].苗族社會歷史調查(三),貴陽:民族出版社,2009:2-3.
[6]方勝.編輯記者要重視外文知識——從“百事可樂中國史上最藍的一天”說起[J].新聞與寫作,2012(3).
[7]孔倩茹.從目的論視角看貴州特色小吃的英譯[J].赤峰學院學報(漢文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2).
[8]鞏衍杞等.新聞修辭[M].北京:長征出版社,1992:97-98.
[9]段業輝.新聞語言學[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9:270-271.
[10]詹伯慧.談談新聞從業人員的語文修養——在香港文匯報的講話[J].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1988(2).
[11]程粉艷,郭懷亮.都市報方言專版的語言現象分析[J].新聞界,2003(2).
[12]打倒洋八股——舒舍予代表的發言[N].人民日報,1958-2-11(5).
[13]王孝偉.新聞人應提高外語素養[J].青年記者,2015(14).
(肖月,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肖郎平,貴州日報報刊社高級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