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春

鄧朝暉

垂落之姿

萬物都在垂落

銀杏、紅楓……

果子凋零

杉樹俯身

有的時候

我把銀杏葉卷起來

扎成一束玫瑰

有時把它們拋向天空

如同將一件件受傷的禮物

還給上帝

春潮涌起

樹林蕩漾

女人們在尋找源頭

大地

這母性的土壤開始變軟

一個寒夜過去

叢林里響起歌聲

這高亢的歌聲

像是將士歸來

一個人與自己的戰爭

暫告和解

想起我的晚年

想起那個公園般的城市

城市里分布著大大小小的公園

每個公園里都有大海

想起出售航海裝備的零售商店

那些破敗而高貴的老別墅

只有黃昏才出現的伯爵和夫人

想起夜幕下的海濱依然車來車往

想起我曾一一記錄的細節

那個海風搖曳的城

我曾質疑過它

一小片陸地如何與大海保持平衡

如同大面積的奔流與一小片的固守

想起我的晚年

也會在這里漂泊

如同海水上的白色泡沫

想起我的晚年可以如此揮霍

沒有束縛

也沒有盡頭

嬰兒

女孩們紛紛墜入春天

生下沉默的嬰兒

一個又一個

像雨后春筍一樣多

清明前后

幼竹已冒出頭

稀疏的胎發

像很久以前

你我對這個世界的疑問

那么柔軟

而執拗

不肯放棄

也從來沒有回答

如今

我們已默認了那些疑問的存在

如同接受突如其來的悲喜、境遇

接受每一個暗藏玄機的早晨

武陵春

二月有喜

有鳶尾、蘭草、山茶

南方有蠟梅，北有蒹葭

草本海棠尚小

沒有弱冠的氣度

石頭縫里生閑草

不是我的嘆息也不是過往的煙云

我下馬，疾行

摁住十年的流水

樓臺在上

登一級就離明月近一步

青天近在咫尺

每一瞬從前都是你我的天涯

我們小心翼翼

不說出武陵也有春天

有紫色的湖水和留白的沅江

岸邊的荒草和老舊的航船

有倒茶時，顫抖的五指

它們多么靈巧

替我說出春天

這微妙的春天

窗外

可以把湖水當作海

茶盞當作酒杯

讓筷子代替波浪

發出無序的撞擊

水沸

一杯滇紅就是一朵

遲暮的玫瑰

可以有春天和浮沉的下午

可以有一把空椅子

總在等待

可以有風

讓低伏的蠶豆花像火苗燃燒

可以有梅花

如京劇里的青衣一般高貴

和隱忍

讓茫茫無邊的窗外

安靜下來

春風暖

春風里適宜半睡半醒

看半開的花

酒喝至微醉

向黃土壟上

綠了一半的青苔叩首

春風里

父親已拂袖去了遠方

這次的告別

比任何一次都平靜

母親越來越慈祥

云淡風輕的

如神仙一般

春風里適宜寬恕

寬恕那年的桃花、山峰、寺院

還有江風與春水

寬恕船

寬恕它劇烈的顫抖

大亞灣的風

此刻，大亞灣的風很大

出海的人向東飄去

海鷗伸出頎長的腿

探知海水的溫度

此刻風很大

海水清冷

沒有沙灘和落日下的剪影

不能下海、拾貝

在柔軟的沙灘上寫下

海枯石爛的句子

我將風、海水、舊帆船一一拍下給你

如同將靜止的波瀾

和妥協的生活一一公示

夜色中穿行澧陽平原

回去的路上

月亮出來了

夜色里疾馳的是澧陽平原

長著棉桃和水稻的平原

我在它的腹部滑行

輕盈且安穩

不比當年

從澧水到沅江

要掏盡胸中肺腑

要倒空一個我

才能得到那個遠方

此時平原已經睡下

安靜如當年的母親

藍色列寧裝、齊耳短發

總有一股油煙味

總在皺著眉頭忙碌

嫌棄孩子太多

偶爾在我生病的時候

會輕輕觸碰我的額頭

桂花落

桂花開得滿城都是

香味如嘴唇

我知道它想開口

說出圓滿與終結

說出秋風沉醉的那個夜晚

一個人秘密地死去

說出很多次的團圓

月光在安靜地棲息

照著樓宇上的星星

照著桂花悄悄落下

點絳唇

冬天得有個冬天的樣子

梅在兩百公里之外

被子暖好了

蘿卜燉肉咕咕地冒著熱氣

這一年我們物質太多

忘了飲白露

看小滿

讓十年前的溪水一遍一遍拍打

藏著娃娃魚的岸邊

那年的春風已成了秋水

毛竹還是一樣的薄情與蒼翠

指縫間不沾流水

寧愿懷擁沒有姓氏的嬰兒

也不肯回首破土時的傷

每一次斷裂都扎心

雪落長沙

梅在兩百公里之外

吐著猩紅的信子

青山隱

青山隱于市井

隱于燈

隱于流水線

青山是埋于胸口的一口血

是多年前省略的眼淚

青山在對面

是一個人看書的姿勢

是接近不了的懷抱

是過不去的坎

我望青山時

青山亦在望我

我看日落時

青山去了何方

沒有人逼你到絕境

秋天了

萬物都在下墜

孩子校園的秋天里

墜下的是銀杏

我的秋天里

墜下的是橘子

它們都是坦蕩的黃

增一分嫌多

減一分太少

沒有誰逼他們到絕境

是他們自己愿意的

把積攢了整個春夏的火焰

重重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