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蕓娘,內心總會生出復雜的情愫。有時像一陣厲風,抽得生疼;有時像一片浮云,輕柔恬靜;有時像激浪翻涌,澎湃難平;有時像陽光拂照,溫和寧靜。
蕓娘,有著和《浮生六記》中沈復鐘愛一生的愛妻一模一樣的名字:陳蕓,恰巧我也尊她“蕓娘”。
此時,蕓娘坐在夕陽西照的街道旁,厚重的毛衣壓在她佝僂的身軀上。我一直膚淺地以為,佝僂的老人都是因為背負太多的故事所致。她雙手抱膝,嘴唇微微翕動,西天的紅霞毫不吝嗇這最后一刻溫暖,映照著高樓、街道、樹木和匆匆回家的人們。霞光里的蕓娘,孤獨而安靜。
待我走近,蕓娘沒有微笑,沒有手勢,只是淡淡的一句:“娃,回來了!”我無法說清這聲音是溫暖還是冰冷。自從蕓娘的丈夫走后,將近四十年,她的聲音和之前判若兩人,我迫使自己接受她徹底顛覆的語調,卻無法從腦海里清除那嬌滴滴、軟綿綿的幸福的聲音。那個身也嬌媚,聲也嬌媚的蕓娘是我年少時最美好的記憶。
“蕓娘,這么晚了,回家做飯吧。”我停在蕓娘的身邊,輕輕提醒她。
“是啊,又一天過去了,該回家了。”蕓娘雙手撐膝艱難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扶著我的電瓶車后座向巷子里走去。
蕓娘住在我家后面,今年已是八十多歲。她有三個兒女,不過現在只剩下一個在部隊當軍官的大兒子每年探親陪她幾日。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的蕓娘是我年少時見過最美也最幸運的女人。五官精致,身材勻稱,衣著講究。四十來歲皮膚依然細膩,風韻不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