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對不可持續發展挑戰的阻擊戰

史根東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國可持續發展教育項目執行主任、北京教育科學研究院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創新工作室主任、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研究員 、博士

在社會經濟環境與文化可持續發展之外，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方面，那就是人的可持續發展問題。這應該是教育領域專家們特別予以關注的，也是需要全社會共同重視的問題。在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較長歷史時期中，人的可持續發展是支撐社會經濟環境與文化可持續發展的關鍵基點;而人的不可持續發展問題是一個長期存在的社會現實。

人的不可持續發展問題值得關注

人的不可持續發展問題有多方面表現，這里僅羅列幾點。

第一，少年兒童的學業負擔過重，且缺少自主合作創新成長的空間。在幼兒園和小學低年級，孩子們過早地承受著沉重與緊張的課業負擔，擠壓了本應用來快樂游戲、觀察自然、接觸小動物、激發好奇心與發現問題、學會生活自理、當眾說話與提問、禮貌待人、友愛相處的寶貴光陰 ，埋下了終身“帶傷成長”的隱憂。在中小學課堂教學上，學生學習方式單一，“教師講，學生記”多是常態，課后時間多被安排完成作業，擠壓著生動活潑、琳瑯滿目的球類、藝術、科技、社會考察活動的時間與空間，抑制了青少年增強體魄、愉悅身心、參與創新、放飛思想的成長熱情。

第二，大學生或有缺失家國情懷而精于利己發展的表現。在不少大學，學生存在缺少蓬勃朝氣而放縱自我約束的消極表現，一定比例學生存在心理問題，部分個人奮斗者缺失家國情懷，較多專注自我設計，正在成長為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少量大學已經成為專門為西方國家成批輸送知識精英的基地。由于在單一的學科學習、分數、考試、名次與升學壓力的中小學環境中長大，加上薄弱的高校思想教育工作，一些大學作為社會主義事業建設者培養場所的功能正在受到質疑。

第三，青年知識精英批判性思維能力存在下降隱憂，社會責任與使命擔當明顯薄弱。一項針對俄羅斯、中國、印度和美國工科學生學業表現的大規模研究發現，經過大學學習，中國學生的“數學和物理成績不但沒有進步反而出現了退步，批判性思維能力和學術技能水平均出現了下降”。同時，專家通過對某國內著名大學特等獎學金學生同教育發達國家精英學生作息時間表進行對比研究發現，正當中國優秀學生將每天17個小時全部用于學業苦讀時，教育發達國家青年學生卻“花大量時間奔走于企業、藝術、政治、金融和社會公益等諸多領域，通過調查與研究進而提出創新解決方案而展現出個性、創造力、領導力、社會責任、使命擔當和社會影響力”。如此對比研究的結論是，如若我國優秀應試精英帶著單一、僵化、偏執、保守思維方式與稚嫩社會實踐能力走上國際競爭前臺，很可能會有茫然而不知所措的被動表現。

第四，仍有國民難改污染環境、損害公德、崇尚消費主義的陋習。恣意剩菜剩飯致使廚余垃圾成堆，用水用電大手大腳造成資源浪費;將奢侈享受作為人生價值追求，游玩與集會時順手亂丟垃圾，損害了社會風尚;某些企業受利潤驅使，或明或暗拒負環境責任，嚴重者觸犯法律法規;形形色色貪婪暴戾生活方式和高碳生產方式必將帶來越加嚴重的環境污染、極端天氣與重大災難，將人類引向自噬自傷自毀的嚴重后果。

第五，少數文化人盡失藝格、人格、國格，為偉大中華文化平添污點。毒教材暢行其道，屎尿詩獲準專題研討，低俗廣告充斥屏幕，盡顯少數文化領域價值觀、審美觀與政治觀已墮越底線;部分高校以“大躍進”思維制定建設名牌大學規劃，在緊張的趕超節奏中釀成學術造假、學位造假、本科生教學與管理失序、降格招收留學生等低質低效發展問題，既偏離基本常識與規律，又貶損了自身公信力、影響力、前進速度與發展質量。

人的可持續發展是實現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基石

人的可持續發展是廣義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基石。在實現可持續發展和建設生態文明的過程中，人的可持續發展是一個必須面對的實際問題。人的可持續發展應該是對人的全面發展在時間維度上的強化和延展，其涵義可以包括三個方面：一是人的主體性過度張揚需要加以抑制。二是需要關注個體人的終身可持續成長與可持續發展。個體人的可持續發展，一指跨越人生諸階段、終身不間斷，長久、穩健與順暢的發展過程;又指人的發展既要滿足各自發展的現實需要，也要保證其后續健康、創新、持久發展能力不受損害，保持擁有終身發展的基礎和后勁。三是發揚人的主體精神需要同維護人類“類主體”利益相結合。

無數事實警示人們，不管處于什么年齡段，也不管身居何種社會地位，若是不能處理好人自身、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人與地球和諧相處的關系，就會由順利轉為挫折，由光榮轉為恥辱，由持續轉為間斷以至停滯，步入不可持續發展歧路，并且成為社會可持續發展進程的制約因素。鑒于此，置身于推進可持續發展與生態文明建設進程中的每一位國民有必要吸取的人生教訓是：首先，需要在發揚人的主體精神過程中，注重抑制人的主體性的過分張揚。其次，需要關注個體人的終身可持續成長與可持續發展，即注重實現終身不間斷、長久、穩健與順暢的發展過程。最后，注重既要滿足各自現階段發展的實際需要，也要保證后續健康、創新、持久發展的能力不受傷害，保持擁有終身發展的基礎和后勁。這正是開展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的現實與未來必要性之所在。

正是基于社會經濟環境文化領域以及人的不可持續發展的嚴峻挑戰，中國政府在積極參與落實聯合國可持續發展教育議程的同時，做出了大力開展生態文明教育的重要部署。前不久，中國政府做出明確宣示，“以生態文明教育為重點，將可持續發展教育納入國家教育事業發展規劃”，展現了一個負責任大國的時代擔當。

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一場應對不可持續發展問題的教育阻擊戰

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是一場應對社會經濟環境文化領域不可持續發展問題以及人的不可持續發展問題的教育阻擊戰，可采取以下主要應對策略。

第一，注重深化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的理論研究。面對充滿不穩定性、不確定性的國際形勢，幫助每個公民學習與掌握可持續發展與生態文明理論，是應對氣候變暖、新冠肺炎疫情與經濟衰退等諸多嚴峻挑戰的緊迫需要。

當前，有必要進一步強化研究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理論。尤其在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時代意義與教育的歷史使命、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的理論基礎、生態文明教育操作模式與質量評價等領域，務應取得突破性研究結論。

第二，注重編寫碳達峰碳中和的教學和學習資料并納入國民教育體系。要認真貫徹落實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把碳達峰、碳中和與綠色低碳發展納入國民教育體系的部署。廣大教育工作者有必要認識到，只有從現在陸續進入學校學習的青少年抓起，幫助他們形成實現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所需要的科學知識、學習能力、價值觀念與生活方式，才能做好未來兩至三代具有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素養的人才準備，以利于在未來20～40年中從容與穩健地實現碳中和目標。

具體任務包括：（1）校、研究機構要大規模開展課程與學科創新研究，普遍開設通識課程;注重指導當地中小學、職業學校與幼兒園做出計劃，合作編制碳達峰、碳中和及生態文明教育大綱、學科創新計劃、課程方案以及課堂教學與學習創新指導文件。（2）各級各類學校要通過專題講座、 學科課程、校本讀物、校園媒體與學生社團等形式，將碳達峰、碳中和內容充實進育人過程。（3）各地教育行政部門要積極利用好相關社會資源，組織以碳達峰、碳中和及生態文明教育為主題的課程和教學-學習創新教研、專題培訓、督導等活動。

第三，注重開展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的課程和教學-學習創新。面對人類可持續發展進程充滿巨大挑戰的前景，有遠見與自覺的教育者有必要注重反思與摒棄原有閉門教學模式，進而加強走向自然、關注生態、參與實踐、自主與合作創新學習的嶄新教學方式與學習方式，以利于激勵中小學生越加充分做好參與生態文明建設所需要的知識準備、能力準備、價值觀準備與實戰經驗準備。

在高質量教育體系建設進程中，廣大中小學、職業技術學校與幼兒園要注重總結部分學校開展課程體系創新、可持續學習課堂、生態文明項目學習實踐研究的經驗，大力開展以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為主題的課程和教學-學習創新實踐，力求在校學習期間就能為生態文明建設進程做出實際貢獻。

第四，注重動員環境資源氣候變化領域社會力量對接中小學生教育。在一些地區的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實驗學校里，積極吸引環境與資源等領域專家，有計劃地指導學生開展課外教育活動，既疏解了部分學校任課教師學生輔導與管理工作的負擔，又收到了擴展與豐富素質教育的良好效果。

我們特別呼吁博物館、動物園、植物園、農場、林場、環保局、綠色能源企業、污水治理廠、氣象臺、科學院等及早做好對接基礎教育的思想準備、教材與學習材料準備，甚至有必要設立專門教育部門并配備專業人員，在落實“雙減”政策過程中，滿足越來越多學校組織學生參加社會實踐的需求。各級教育行政部門要主動作為，站在幫助青少年成長為生態文明社會建設者的高度，將多種多樣的社會教育資源建設成為學習與體驗生態農林業、環境保護、節約資源、應對氣候變化的綠色大課堂。

第五，注重動員青少年參與城鄉生態文明建設活動。在應對氣候變化與推動可持續發展形勢下，注重動員廣大青少年積極、踴躍與大面積參與城鄉社區的生態文明社會建設，具有十分重要的戰略意義。主要途徑包括：在家庭、學校、社區中自覺踐行可持續消費、低碳出行、節水、節電等綠色生活方式;開展城鄉居民創業致富、振興家鄉事跡調查以及參與制定實施鄉村振興解決方案;保護與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借鑒世界優秀文化等。

第六，注重強化以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為主導的終身學習體系建設。

學校、企業、非政府組織和社會公眾都應承擔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任務。政府有必要促進高校與科研機構發揮主導作用，并動員傳播媒體、政府機構、社會團體、企業與社區的共同參與。綜合大學與研究機構要越加強化戰略研究與專業指導責任;地方高校、職業院校、社區學院要越加強化對周邊中小學、社區與企業的專業培訓與指導責任，要對標社區與企業需要，更新各專業課程與教材;城鄉社區要承擔起多種形式宣傳、普及和發動的責任，積極提高億萬國民的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素養。

第七，注重擴大機關、學校、社區的蔬菜和果林種植面積，增加城鎮生態空間。

在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教育過程中，將機關、學校、社區由單一資源消耗場所轉變為節能降碳減排示范基地，是一個重要任務。這樣的示范基地建設可以參照如下質量要求：（1）蔬果：大幅增加種植蔬菜、中草藥、果木與大田作物面積; 充分利用多種空間，實現平面+立體種植;改變單一的花草種植思路，實現農林藥種類多樣化。（2）智慧：采用畦灌、滴灌等多種術;采用傳感器、控制器等AI技術設施，實時記錄、監測與調控水、溫度、濕度等。（3）循環：實現綠地環境的垃圾分類精細化、資源利用循環化、可再生能源使用常態化，成為當地節能降碳減排示范單位;（4）共享：黨政工團、師生員工、家長與全體社區成員共同參與設計、建設并共享。（5）傳播：采用標牌、展覽等形式介紹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科學知識，強化物質設施的教化作用，助力社會傳播。

綜上可以看到，人的可持續發展為社會可持續發展提供基礎動力，社會可持續發展為人的可持續發展創造日益優化的環境。這就是生態文明時代人的可持續發展和社會可持續發展之間互為動力與環境的良性循環運轉邏輯。作為動力因素的人的可持續發展，同作為環境因素的社會可持續發展是一個量化積累過程;在量化積累到了一定程度的未來某一發展階段，即社會經濟環境與文化可持續發展以及全體公民中個體可持續發展水平均升華到較為理想狀態時，生態文明社會的愿景就真的變成現實了。